春风拂过那村寨

第三十八章 破土动工

  贷款到账的那天,合作社在村委会院子里开了个简短的会。   王长贵把银行回单贴在公示栏上,红色的印章,黑色的数字,三万整。村民们围成一圈,没人说话,都盯着那张纸看。阳光很好,照得回单上的数字有些反光。   “钱到了。”陈永康打破沉默,“下午开始,车间改造正式动工。”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大家互相看看,眼里有期待,有忐忑,也有沉甸甸的责任。三万块,对城里人来说可能不多,但对羊场村,这是天大的数目——能盖三间砖房,能供十个孩子读完高中,能买两头牛、十头猪。   “陈书记,”一个老汉开口,声音发颤,“这钱……要是赔了……”   “赔不了。”陈永康说得很坚定,“就算真赔了,责任我担,不连累大家。”   “那不行!”陈老三站出来,“既然担保了,就是大家一起担。要挣一起挣,要赔一起赔!”   “对!一起担!”   人群里响起附和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很齐。   陈永康心里一热,点点头:“好,一起担。那咱们就一起,把这事干成。”   下午,改造工程正式启动。孙技术员又来了,这次带着两个徒弟,还拉来一车材料:瓷砖、水泥、沙子、防滑地砖、不锈钢操作台、消毒柜……堆了半个院子。   “先拆旧。”孙技术员指挥,“把临时车间的隔墙拆了,地面清理干净。注意安全,戴手套,戴口罩。”   男人们拿起工具。陈二狗抢了把大锤,第一个冲进去,“咣”一声砸在土坯墙上,灰尘簌簌落下。其他人跟着动手,拆墙的拆墙,搬砖的搬砖,清垃圾的清垃圾。   女人们也没闲着。李秀英带着妇女组,在院子里支起大锅,烧水,煮茶,准备晚饭。王寡妇的米粉摊今天歇业,她也来帮忙,和面,擀面条,切腊肉。   孩子们放学回来,看见热闹,也想来帮忙。王老师拦住他们:“去写作业,写完了再来。”但陈小川还是偷偷溜进来,帮妈妈搬了捆柴。   工程进度比预想的慢。老仓库的墙是土坯的,年头久了,一砸一个坑,但就是不倒。陈二狗抡锤抡得手臂发麻,墙才拆了三分之一。   “这样不行。”孙技术员皱眉,“得用水浇,泡软了再拆。”   “水?”王长贵看看天,“这季节,山泉水凉得很。”   “凉也得浇。”陈永康说,“二狗,去挑水。”   陈二狗带着几个年轻人,挑了十几担水,一桶桶泼在墙上。土坯吸水,慢慢变深,变软。再砸,容易多了。但泥水混着灰尘,溅得人满身满脸。   干到傍晚,墙终于拆完了。地上堆着碎土坯,像座小山。所有人都成了泥人,只有眼睛和牙齿是白的。   “收工!”陈永康喊,“明天继续。”   晚饭是腊肉面条,管饱。大家蹲在院子里,就着暮色吃。累,但没人抱怨。陈二狗吃了三大碗,抹抹嘴:“痛快!”   夜里,陈永康睡不着。他打着手电,又去了工地。废墟在月光下静默着,像等待重生的残骸。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泥,在手心揉搓。很凉,很黏。   “陈书记?”身后传来声音。   是王静怡。她没回镇里,说要拍改造过程,在村委会凑合住一晚。   “睡不着?”她走过来,也蹲下。   “嗯。想事。”   “想什么?”   “想这墙。”陈永康说,“老墙倒了,新墙才能立起来。但新墙能不能立稳,不知道。”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王静怡轻声问。   “什么?”   “你从不说‘一定行’,你只说‘试试看’。”王静怡看着他,“但你就是一次次试,试到行。”   陈永康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实话。”王静怡也笑,“陈永康,你记不记得高中时,有次运动会,你跑三千米,最后一名,但跑完了。全班给你鼓掌。”   “记得。跑完吐了。”   “对,吐了,但跑完了。”王静怡说,“你现在就在跑三千米。很累,可能还是最后一名,但你在跑。这就够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来,带着山野的凉意。   “静怡,”陈永康忽然说,“谢谢你。”   “又说这个。”   “是真心的。”陈永康看着月光下的废墟,“没有你,我跑不到现在。”   王静怡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轻声说:“陈永康,我也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见,有些事值得坚持,有些人值得等。”她站起身,“走了,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   她走了。陈永康坐在废墟上,又待了很久。   第二天,工程继续。清理完废墟,开始铺地面。孙技术员要求先做防潮层:铺塑料布,浇水泥,抹平。这活细,不能急。陈永康亲自带人干,一尺一尺地铺,一寸一寸地抹。   王长贵在旁边算账:水泥用了二十袋,沙子用了三方,塑料布用了两卷……每一笔都记清楚。李秀英负责后勤,顿顿有肉,大家吃得饱,干得动。   第三天,砌墙。新墙用砖砌,要直,要平,要牢。孙技术员拉线,吊锤,手把手教。陈二狗学得快,已经能独立砌一段了,虽然慢,但结实。   第四天,贴瓷砖。这是技术活,妇女们上阵。李秀英带着人,调水泥,抹浆,贴砖。手生的贴歪了,揭下来重贴。浪费了几块砖,心疼,但孙技术员说:“学费,该交。”   到第七天,车间雏形出来了。四面白墙,地面是浅灰色的防滑砖,墙角是圆弧设计,便于清洁。窗户换成了塑钢的,带纱网。门口设了更衣间,装了洗手池。   “还差设备。”孙技术员说,“操作台、消毒柜、真空封口机,装好就能用了。”   “设备明天到。”陈永康说,“市里有家企业,捐了套二手设备,我托人去拉了。”   第八天,设备进场。虽然旧,但保养得好。不锈钢操作台长三米,宽一米,下面带储物柜。消毒柜是立式的,能放二十个托盘。真空封口机有些年头,但试了试,能用。   安装,调试,又花了两天。第十天傍晚,新车间全部完工。   孙技术员里外检查一遍,点点头:“可以了。明天请镇食药监所来验收,合格就能投产。”   那天晚上,合作社在院子里摆了五桌。菜是李秀英带着妇女们做的:腊肉炒蕨菜,土鸡炖蘑菇,韭菜炒鸡蛋,还有一大盆面条。酒是陈老三家的苞谷酒,管够。   陈永康端着酒,站起来:“这第一杯,敬孙技术员,没有您,这车间建不起来。”   孙技术员举杯:“是你们自己干得好。”   “第二杯,敬大家。这十天,辛苦了。”   所有人都举杯。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酒杯碰在一起,声音不响,但很齐。   “第三杯,”陈永康顿了顿,“敬咱们合作社。老墙倒了,新墙立起来了。往后,路还长,一起走。”   “一起走!”   酒喝到很晚。有人醉了,唱起山歌。有人哭了,说想起去世的爹娘,要是能看到今天多好。有人笑了,说明年要盖新房。   陈永康没醉。他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月光很好,照在每个人脸上。那些脸粗糙,黝黑,有皱纹,有风霜。但此刻,都闪着光。   王静怡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想什么?”   “想明天。”陈永康说,“验收能过吗?投产顺利吗?酱卖得出去吗?”   “想那么多干嘛?”王静怡笑,“今天先高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是啊,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至少今天,墙立起来了。   希望,也立起来了。   夜深了,人散了。陈永康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新车间门口,摸了摸崭新的门框。   很结实。   很踏实。   像这个村庄。   像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