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那村寨

第三十九章 验收时刻

  清晨五点,陈永康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鸡鸣。一声,两声,渐渐连成一片。今天是验收的日子,镇食药监所的人八点到。成败在此一举。   起床,洗漱,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这是他最体面的衣服。走到新车间门口,天刚蒙蒙亮。白墙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塑钢窗擦得一尘不染,门上的“食品加工车间”几个红字格外醒目。   王长贵也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厚厚的文件材料。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推门进去。   车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昨晚李秀英带着妇女们忙到半夜,每一寸地面、每一面墙、每一台设备都擦得锃亮。不锈钢操作台反射着灯光,消毒柜的指示灯静静亮着,真空封口机的传送带一尘不染。   “都检查过了?”陈永康问。   “检查了三遍。”王长贵声音发紧,“墙、地、顶,没有死角。设备试运行了,都正常。文件也齐了。”   “人呢?”   “都通知了,七点半到。穿工作服,戴口罩帽子。”   “好。”陈永康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手指在操作台面上轻轻划过。很光滑,很凉。他想起一个月前这里还是废墟,想起大家灰头土脸拆墙的样子,想起陈二狗抡大锤时咬牙的表情。   六点半,人陆续来了。李秀英带着妇女组,都穿着统一的白大褂,戴蓝色帽子口罩,只露眼睛。陈二狗和几个年轻人也来了,工作服有些不合身,但穿得整齐。   “陈书记,我紧张。”李秀英小声说,手在抖。   “别紧张,该准备的都准备了。”陈永康安慰她,“一会儿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别乱说。”   “嗯。”   七点,王静怡到了。她今天穿了身职业装,头发盘起,干练利落。“我刚从镇上来,食药监所的车已经出发了。来三个人,所长亲自带队。”   “所长?”陈永康心里一紧。一般验收派个科员就行,所长亲自来,说明重视,也说明严格。   “别慌,是好事。”王静怡看着他,“你们条件达标,谁来都不怕。”   七点五十,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进村委会院子。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微胖,表情严肃。后面跟着一男一女,都提着工具箱。   “欢迎领导检查。”陈永康迎上去。   “你就是陈永康?”所长打量他,“我是镇食药监所所长,姓赵。这两位是小王、小刘。今天来验收你们的食品加工车间。”   “赵所长好,里面请。”   一行人走进车间。赵所长没急着检查,先环视一圈,点点头:“嗯,像那么回事。比我想象的好。”   他走到操作台前,从工具箱里拿出个手电筒,弯腰照台面与墙的接缝。又拿出个放大镜,仔细看瓷砖缝隙。接着用手摸了摸台面,闻了闻手指。   “清洁做得不错,没有油污,没有异味。”赵所长直起身,“但墙角这个弧度不够,容易积灰。以后要注意。”   “是,我们整改。”陈永康记下。   小王打开消毒柜,用温度计测了十分钟,记录数据。小刘检查更衣间,看洗手池的水龙头是不是非接触式,看消毒液在不在保质期,看工作服是不是干净。   “更衣间和加工间要加个风淋门。”赵所长说,“现在这样,人员进出容易带进灰尘。”   “风淋门……”王长贵小声说,“那得多少钱……”   “该花的钱得花。”赵所长很严肃,“食品生产,卫生是第一位的。你们做的是入口的东西,要对消费者负责。”   检查持续了一个小时。设备、环境、流程,每个细节都不放过。赵所长问得很细:原料从哪里来,怎么验收,怎么储存,怎么预处理,加工温度多少,时间多长,怎么包装,怎么留样……   陈永康一一回答。有些问题王长贵补充,有些李秀英解释。虽然紧张,但没乱。材料准备得充分,每道工序都有记录,每个数据都有依据。   最后,赵所长走到文件台前。王长贵把准备好的材料摊开:车间设计图、设备清单、卫生管理制度、人员健康证明、原料检验报告、产品标准、留样记录……   赵所长一页页翻看,看得很慢。车间里很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   看了二十分钟,赵所长合上最后一本记录,抬起头。   “总体来说,不错。”他说,“硬件基本达标,软件也齐全。看得出来,你们是认真想做事的。”   大家松了口气。   “但是——”赵所长话锋一转,“有几个问题要整改。第一,风淋门必须装。第二,留样间的温度计要换成数显的,更精确。第三,原料验收记录要细化,不能只写‘合格’,要写具体指标。”   他看向陈永康:“给你们一周时间整改。整改完,我们复验。复验合格,就发证。”   “一周……”陈永康心里算时间。风淋门要定制,安装最快三天。数显温度计镇上有卖。原料记录要重新设计印刷……   “能完成吗?”赵所长问。   “能。”陈永康咬牙,“一周后,请领导再来。”   “好。”赵所长难得露出点笑意,“年轻人,有干劲。好好干,把羊场村的山货做出名堂来。”   送走验收组,已经十点半。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陈书记,风淋门……”王长贵愁眉苦脸,“我问了,最便宜的也要三千。”   “装。”陈永康说,“再贵也得装。二狗,你下午就去镇上,找做门的,定最快的那家。”   “那钱……”   “账上还有多少?”   “八千多。但下个月要付原料款,要发工资……”   “先紧着整改用。”陈永康下了决心,“原料款我去谈,延期付。工资……我跟大家说,晚发几天。”   “陈书记,”李秀英走过来,眼圈红红的,“我们工资不急,先紧着车间用。大家能等。”   “对,我们能等!”妇女们纷纷说。   陈永康看着她们,喉咙发紧。这些妇女,大多家里不富裕,等着工资买米买油,给孩子交书本费。但现在,她们说能等。   “谢谢大家。”他深深鞠了一躬,“我保证,尽快发。”   下午,陈二狗去了镇上。陈永康和王长贵重新设计原料验收记录,加了水分、杂质、霉变率等指标,去学校请王老师帮忙打印。李秀英带着妇女们做大扫除,把验收组指出的角落又擦了一遍。   傍晚,陈二狗回来了,满头大汗:“定了!最便宜那家,两千八,三天后送货安装。我把定金交了,五百。”   “好。”陈永康记下账。   晚上,合作社开会。陈永康把情况说了,包括资金紧张、工资缓发。没人抱怨,都说理解。   “陈书记,咱们都走到这步了,不能倒。”陈老三说,“我家还有点余粮,能撑一个月。工资不急。”   “我家也是。”   “我家也是。”   陈永康看着这些朴实的面孔,心里滚烫。他知道,这不是客气话,是真心话。因为他们把合作社当成了自己的事,当成了全村的希望。   散会后,王静怡还没走。两人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说话。   “整改要花多少钱?”王静怡问。   “风淋门两千八,温度计两百,印刷记录一百,总共三千一。”   “我这儿有两千,你先拿去用。”   “不行,你已经帮了太多。”   “不是借你,是投资。”王静怡认真地说,“我相信合作社能成,这钱算我入股。”   陈永康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星星。   “静怡,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王静怡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轻声说:“陈永康,你还记得高中时,你说要改变世界吗?”   “记得。年少轻狂。”   “不是轻狂,是初心。”王静怡看着远处的山影,“你现在就在改变世界。虽然很小,只是一个村,几十户人。但这就是改变。我想看着这个改变发生,想参与这个改变。”   她站起身:“钱明天打给你。早点睡,明天还要忙。”   她走了。陈永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很久。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远处的羊场村,安静地卧在群山怀里。   像在沉睡。   也像在等待。   等待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