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淋门是第三天下午送到的。 一辆小货车摇摇晃晃开进村委会院子,车上躺着个巨大的木箱。司机跳下车,擦了把汗:“羊场村合作社?货到了,卸哪儿?” 陈二狗带人卸货。木箱很沉,四个小伙子抬得龇牙咧嘴。拆开包装,风淋门露出来——不锈钢框架,玻璃门,顶上两排出风口,像缩小版的医院手术室门。 “这玩意儿咋装?”陈二狗围着转了两圈,挠头。 “有说明书。”司机递过一本册子,“安装不难,接电,固定,调试。但得两个人配合,一个人不行。” “我来。”陈永康卷起袖子。 说明书是英文的,配着简图。两人研究了半天,大概明白了:先固定框架,接电源,装风机,调试传感器。工具不够,去村里借;配件不全,打电话让镇上补发。 忙到天黑,框架才立起来。不锈钢柱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玻璃门还没装,像个巨大的门框。陈永康累得直不起腰,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 “明天继续。”他看看时间,晚上八点,“二狗,你回去休息,明天还得去镇上取温度计。” “陈书记您也歇着吧,手都破了。” “没事。” 陈二狗走了。陈永康一个人坐在车间里,看着那个门框。风淋门,三千块,能顶多少袋香菇,多少双鞋垫。但必须装,不装车间就不能投产,合作社就走不下去。 手机响了,是王静怡。 “风淋门到了?” “到了,正在装。” “顺利吗?” “还行,明天能装好。”陈永康顿了顿,“静怡,你那两千块……我打借条。” “说了是投资,打什么借条。”王静怡的声音在电话里很轻,“陈永康,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还不够好。”陈永康看着手上的伤口,“如果够好,就不会让乡亲们缓发工资,就不会让大家跟着提心吊胆。” “这是创业,不是请客吃饭。哪有那么容易的。”王静怡说,“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不是你能干,是你能扛。换了别人,早垮了。” “垮不了。”陈永康说,“身后那么多人看着,垮了对不起他们。” 挂了电话,车间里又安静下来。陈永康继续研究说明书,图纸看了一遍又一遍。夜里十一点,王长贵来了,提着一壶热水。 “陈书记,还不睡?” “看完这点。”陈永康接过水,“您怎么来了?” “睡不着,来看看。”王长贵蹲下身,摸摸风淋门的框架,“这东西真能防尘?” “能,风吹掉身上的灰尘毛发。” “科学的东西,就是讲究。”王长贵感慨,“咱们以前做酱,哪想过这些。洗洗手就干了。” “时代不一样了。”陈永康说,“以前是自己吃,现在是卖钱。卖钱,就得对人负责。” “是这个理。”王长贵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陈书记,这个您拿着。” 布包里是五百块钱,有整有零。 “王主任,这……” “我的一点心意。”王长贵把钱塞进他手里,“合作社缺钱,我知道。我当村主任这些年,没给村里办成什么事,心里有愧。现在合作社起来了,我不能看着它为难。” “这钱您留着,家里用。” “家里够用。”王长贵很固执,“我儿子在城里打工,每月寄钱。这钱是我攒的,干净。您拿着,发工资用,别让大伙等。” 陈永康握着那沓钱,纸币边缘磨得发毛,沾着汗味。他知道,这五百块,可能是王长贵攒了一年。 “我打借条。” “打什么借条,见外。”王长贵摆摆手,走了。背影在月光下有些佝偻,但脚步很稳。 第二天继续安装。玻璃门很沉,两人抬着,小心翼翼装进滑轨。接电,调试风机,测试传感器。到下午三点,风淋门装好了。开关一按,风机嗡嗡响,风吹出来,有点凉,但有力。 “成了!”陈二狗兴奋地喊。 陈永康走进风淋间,站了三十秒。风吹在身上,带走灰尘,也带走疲惫。出来时,他觉得清爽了些。 温度计也取回来了,数显的,能精确到0.1度。原料验收记录重新印刷,加了表格,留了填写空间。所有整改项目,在第五天全部完成。 第六天,陈永康给镇食药监所打电话,请求复验。赵所长说,明天上午来。 这一夜,很多人没睡。妇女们又把车间彻底打扫一遍,连天花板都擦了。男人们检查设备,确保运转正常。王长贵核对文件,一遍又一遍。 陈永康在车间里坐到半夜。他看着这一切:整洁的环境,完备的设备,齐全的文件,还有那些熬红了眼但依然精神的人们。 他想起了第一天到羊场村的情景。漏雨的屋子,破旧的村庄,麻木的面孔。三个月,合作社从无到有,车间从废墟到建成。虽然艰难,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踏实。 凌晨四点,他回到住处,和衣躺下。刚闭上眼,鸡就叫了。 复验是早上九点开始的。还是那辆白色面包车,还是赵所长带队。这次检查更快,主要是看整改项。风淋门试了三次,温度计测了数据,文件翻了翻。 半小时后,赵所长收起记录本。 “整改到位,可以了。”他说,“证我回去就办,三天内寄过来。你们可以开始试生产了。” 车间里爆发出欢呼。李秀英哭了,王长贵背过身抹眼睛,陈二狗跳起来转圈。陈永康站在那里,没动,但眼眶发热。 “陈书记,”赵所长拍拍他的肩,“好好干。你们是咱们镇第一个有证的食品加工小作坊,别砸了牌子。” “一定不辜负领导期望。” 送走验收组,陈永康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明天,试生产。”他说,“按周师傅教的流程,一步一步来。不图快,图稳。成功了,咱们就正式投产。失败了,找出问题,继续试。” “陈书记,原料准备好了。”李秀英说,“挑了八十斤次品菇,都洗干净了。” “设备检查过了,没问题。”陈二狗汇报。 “调料备齐了,按标准称好的。”王长贵说。 “好。”陈永康看着大家,“今晚都好好休息。明天,咱们打一场硬仗。” 夜里,合作社在院子里简单聚了餐。李秀英煮了一大锅面条,炒了腊肉,拌了野菜。大家吃得不多,但气氛轻松。陈老三拿出苞谷酒,每人倒了小半碗。 “来,碰一个。”陈老三举杯,“为了明天。” “为了明天!” 酒杯碰在一起。月光下,那些粗糙的手,那些朴实的脸,那些充满希望的眼睛,都闪着光。 陈永康没喝多少。他坐在角落,看着夜空。星星很密,银河隐约可见。山里的夜,总是这么安静,这么深。 王静怡发来信息:“复验过了?” “过了,明天试生产。” “加油。我周末过去,尝尝你们的第一批产品。” “好,等你。” 放下手机,陈永康深吸一口气。夜风很凉,带着山野的气息。 明天,就要开始了。 真正的开始。 虽然前路依然未知。 但至少,门已经打开。 光,已经照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