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生产定在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车间里已经灯火通明。 李秀英带着妇女组最早到,换上工作服,戴好帽子口罩,互相检查着装。白大褂是镇上买的,最便宜那种,洗了几水有些发皱,但干净。帽子是蓝色的,把头发全包进去,只露眼睛。王寡妇紧张得手抖,系了三次口罩带子。 “别慌。”李秀英拍拍她的手,“跟在家做饭一样,就是地方大点,规矩多点。” “在家做坏了就坏了,这可是要卖钱的……”王寡妇小声说。 “所以更得做好。” 六点整,陈永康走进车间。他也穿了工作服,戴了口罩,但没戴帽子——头发短,不影响。他扫视一圈,二十个人,分列两排,站得笔直,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好。”陈永康走到操作台前,“今天试生产,八十斤香菇,做酱。流程大家都学过,我再强调几点:第一,安全。切菜机、炒锅、封口机,操作要规范,手不能伸进运转的设备。第二,卫生。口罩帽子戴好,勤洗手,掉地上的东西不能捡起来用。第三,质量。每道工序要自检,不合格的不能往下传。明白吗?” “明白!” “开始。” 第一道工序:清洗。洗菜池有三个,按顺序编号。一洗去泥沙,二洗去杂质,三洗用净化水。陈小川主动来帮忙,他个子小,但眼尖,蹲在池边捞浮沫,一片烂叶都不放过。 “小川,仔细点!”王寡妇叮嘱。 “妈,我知道!” 第二道工序:切配。香菇搬上操作台,切菜机是手摇的,陈二狗摇手柄,李秀英往里送料。机器嗡嗡响,香菇进去,方丁出来,大小基本均匀。但有几颗切碎了,成渣了。 “停!”陈永康喊,“渣太多了,浪费。手切的来。” 李秀英换上菜刀,当当当,节奏稳,丁块匀。但慢,八十斤香菇,手切要两个小时。 “这样不行,效率太低。”陈永康皱眉,“二狗,机器调一下,刀片间隙调大点。” 重新调试,再试。这次好了,丁块完整,碎渣少。陈二狗摇得满头汗,但不敢停。 第三道工序:炒制。这是关键。大炒锅架在灶上,能装二十斤。周技术员说过,油温五成热下料,中火慢炒,十五分钟出锅。王长贵管火,盯着温度计,不敢眨眼。 “油温够了!”他喊。 第一锅下料。香菇丁倒进锅,滋啦一声,香气腾起。李秀英掌勺,翻炒,手腕要稳,力度要匀。锅很沉,她咬着牙,额头冒汗。 “盐!”她喊。 王寡妇递过盐勺,按标准称好的。接着是糖、酱油、香料。每加一样,李秀英都要尝一点,咸了淡了,鲜了够了,全靠经验。 十五分钟,出锅。酱倒进不锈钢盆,冒着热气,香气扑鼻。所有人围过来看——酱体油亮,香菇丁饱满,颜色是漂亮的棕红色。 “尝尝。”陈永康说。 小勺递过来,每人尝一点。在嘴里抿开,咸鲜适中,微辣回甘,香菇的香味很浓。 “成功了?”王寡妇小心翼翼问。 “第一锅成功了。”陈永康不敢松气,“还有三锅。保持这个水平。” 第二锅,李秀英手酸了,换了王寡妇。她紧张,翻炒不均匀,锅底有点糊。赶紧出锅,糊的挑出来,损失了半斤。 “没事,继续。”陈永康鼓励她,“第三锅你来,记住,手腕动,不是手臂动。” 第三锅,王寡妇找到感觉了。翻炒流畅,火候正好。第四锅,李秀英缓过来了,接上。到上午十点,四锅全部炒完,装了六个不锈钢盆。 第四道工序:装瓶。玻璃瓶已经洗净,用消毒柜消过毒。妇女们排成流水线:舀酱、称重、擦瓶口、封盖、贴标签。标签是临时打印的,白纸黑字,简单写着“羊场村香菇酱”,生产日期是今天。 陈永康拿起一瓶,仔细看。酱装得满,瓶口干净,标签贴得端正。他拧开盖,闻了闻,又尝了一点——四锅酱,味道基本一致,品质稳定。 “可以封箱了。” 纸箱是定做的,一箱装二十瓶。六盆酱,装了七箱零四瓶,总共一百四十四瓶。损耗十六斤,出成率80%,比试制时提高了5%。 “记录数据。”陈永康对王长贵说,“原料八十斤,出酱一百四十四瓶,损耗十六斤。耗时四小时,人工二十人。成本、工时、效率,都记清楚。” “记着呢。”王长贵埋头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中午十二点,全部完工。车间里弥漫着浓浓的酱香,混合着汗水味。大家摘了口罩帽子,脸上勒出红印,头发湿透贴在额头上。累,但眼睛亮。 “吃饭!”陈永康宣布。 午饭是李秀英提前准备的,在院子里摆开。腊肉炖土豆,炒青菜,米饭管够。没人说话,都埋头吃。陈二狗吃了三碗饭,把菜汤都拌了。 吃完饭,陈永康让大家休息一小时。他自己回到车间,看着那七箱酱。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像等待出征的士兵。他打开一箱,拿出一瓶,对着光看。酱体细腻,油润,香菇丁清晰可见。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做酱时的简陋,想起周技术员挑剔的眼神,想起验收组严肃的脸。 现在,他们做出了合格的产品。 虽然只是开始。 虽然前路还长。 但至少,开始了。 下午,王静怡来了。她没打招呼,直接到车间。看见那七箱酱,愣了一下。 “都做完了?” “嗯,一百四十四瓶。” “我尝尝。” 陈永康开了一瓶,递过勺子。王静怡尝了一口,仔细品味,又尝了一口。 “怎么样?” “比试制时好。”王静怡很认真,“味道稳定,咸淡合适,香菇的香味出来了。但……”她顿了顿,“包装太简单了。这样的标签,进不了超市。” “先解决有无,再解决好次。”陈永康说,“有了合格证,有了稳定产品,包装可以慢慢改进。” “有道理。”王静怡点头,“第一批打算怎么卖?” “二十瓶给‘青山绿水’试销,剩下的在镇上摆摊,看看市场反应。” “定价呢?” “成本三块五,卖五块。毛利一块五。” “低了。”王静怡摇头,“这么好的品质,卖六块不过分。你要相信自己的产品值这个价。” 陈永康想了想:“那就五块五,试试看。” “行。”王静怡看看表,“我该回镇里了。这瓶我带走,给朋友尝尝,看有没有其他销路。” “静怡,谢谢你。” “又说这个。”王静怡笑了,但眼里有温柔,“陈永康,你真做到了。三个月,从无到有,从废墟到车间,从试制到量产。我为你骄傲。” 她走了。陈永康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她上车,离开。阳光很好,照在那些酱箱上,泛着温暖的光。 傍晚,合作社开会。院子里坐了五十多人,入股户几乎全来了。陈永康把今天的情况说了,把成本、产量、利润都公开。 “一瓶挣一块五,一百四十四瓶,挣二百一十六块。二十个人干一天,人均十块。”王长贵念着账本,“看起来不多,但这是开始。等熟练了,效率高了,一天能做两百瓶。等包装改进了,价格能上去。等销路打开了,量能上去。” “那工资……”有人小声问。 “今天试生产,每人二十块,现在就发。”陈永康说,“王主任,发钱。” 王长贵拿出准备好的钱,一沓沓,都是零票。念名字,发钱,签字。拿到钱的人,反复数,脸上露出笑。二十块,不多,但这是自己劳动挣的,干净,硬气。 “明天开始,正式生产。”陈永康提高声音,“每天八十斤原料,出酱一百四十瓶左右。愿意干的,报名。工钱日结,一天三十。” “我干!” “我干!” “算我一个!” 手举成一片。陈永康看着,心里踏实了。有了产品,有了销路,有了人,合作社就能转起来。 夜里,陈永康一个人坐在车间。灯关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酱箱上。他拿起一瓶,拧开盖,又闻了闻。很香,是山野的香,是汗水的香,是希望的香。 远处传来狗吠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羊场村的夜,深沉而宁静。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像种子破土。 像春芽萌发。 像这酱里的香菇,经过清洗、切配、炒制,终于成了能上桌的滋味。 虽然平凡。 虽然微小。 但真实。 而真实,最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