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镇上摆摊是凌晨四点出发的。 陈二狗开着小货车,车厢里装着四箱酱,一共八十瓶。陈永康坐在副驾驶,王长贵和李秀英挤在后座。山路还没醒,车灯劈开黑暗,照出坑洼的路面和两旁黑黢黢的山影。 “陈书记,咱们去哪儿摆?”陈二狗问。 “农贸市场门口,那儿人多。”陈永康看着窗外,“王主任,价格牌带了吗?” “带了。”王长贵从包里拿出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羊场村香菇酱纯手工制作 5.5元/瓶”。 “标签都贴好了?” “贴好了,每瓶都检查过。”李秀英拍拍身边的纸箱,“生产日期是昨天,保质期三个月。” 五点十分,车到镇上。天刚蒙蒙亮,农贸市场已经热闹起来。菜贩们开着三轮车、推着板车,吆喝着占位置。猪肉摊在挂肉,鱼摊在摆盆,蔬菜摊在洒水。空气里混杂着生肉腥、鱼腥、泥土和晨露的气味。 陈二狗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卸下折叠桌,摆开纸箱。王长贵挂价格牌,李秀英摆样品。陈永康站在摊后,看着来往的人流。他有些紧张——这是合作社的产品第一次直面市场。 第一拨顾客是早起的老人。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过来,眯眼看看价格牌:“香菇酱?自家做的?” “是,大妈,我们羊场村合作社做的。”李秀英拿起一瓶,“您看看,香菇丁看得见,干净。” 老太太接过,对着光看:“五块五?贵了。超市里的才四块。” “我们这是纯手工的,用的都是好料。”王长贵解释,“您闻闻,香不香?” 老太太拧开盖,闻了闻,点点头:“是香。能尝尝不?” “能!”李秀英早有准备,拿出个小碗,用一次性筷子挑了一点。 老太太尝了,咂咂嘴:“嗯,咸淡合适,是那个味。来一瓶吧。” 开张了。王长贵收钱,找零,手有点抖。陈永康把酱装进塑料袋,递过去:“大妈您拿好,吃好了再来。” “好吃再来。”老太太拎着走了。 第一单成交,大家松了口气。但接下来半小时,问的人多,买的人少。大多是嫌贵,或者觉得瓶子不好看,标签太简单。 “你们这包装不行。”一个中年妇女直言不讳,“送人拿不出手,自己吃又贵。要是卖四块,我买两瓶。” “四块真卖不了,成本都不够。”陈永康耐心解释,“您看这香菇,都是挑好的,油也是好油。一分钱一分货。” 妇女摇摇头,走了。 到七点,只卖了六瓶。市场里人最多的时候过去了,顾客渐渐少了。陈二狗有点急:“陈书记,要不……降点价?先卖出去再说。” “不降。”陈永康很坚定,“价格一降,以后再想涨就难了。咱们的东西值这个价。” 正说着,一个穿夹克的男人走过来,拿起一瓶仔细看:“羊场村?是不是电视上报道那个合作社?” “是,就是我们。”陈永康点头。 “哦,我在电视上看过。”男人笑了,“你们那书记挺能干的。这酱就是电视里做的?” “对,就是那个酱。” “来两瓶,我拿回去尝尝。”男人很爽快,“要是好,我公司发福利可以订点。” “您做什么公司的?” “建筑公司,工地上百号人,平时发点福利。”男人递过钱,“要是量大,价格能优惠不?” “能,量大从优。”陈永康记下男人的电话,“您贵姓?” “姓赵,赵建国。吃好了我联系你。” 赵建国拎着酱走了。陈二狗兴奋地说:“陈书记,这可是大客户!” “别高兴太早,先看看反馈。”陈永康心里也燃起希望,但提醒自己冷静。 上午九点,市场里的人更少了。太阳出来,晒得人发晕。八十瓶酱,才卖了十五瓶。王长贵算着账:“十五瓶,八十二块五。还不够油钱……” “不急,再等等。”陈永康说。 十点左右,来了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有男有女,像是大学生。一个女孩拿起酱瓶看:“手工香菇酱?无添加吧?” “纯天然,没加防腐剂。”李秀英说。 “那保质期多久?” “三个月,开盖后要冷藏,一周内吃完。” 几个年轻人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个说:“我们做社会实践,想支持农产品。能便宜点吗?我们多买几瓶。” 陈永康想了想:“你们买多少?” “十瓶,宿舍分着吃。” “十瓶的话,算五块一瓶,最低了。” “行!”年轻人很爽快,付了五十块。 十瓶装好,年轻人要走时,其中一个忽然说:“你们有网店吗?可以发快递吗?” “网店……还在弄。”陈永康如实说,“快递可以发,但运费得自理。” “那加个微信吧,好吃我们再订。” 加了微信,年轻人走了。陈永康看着手机里新的联系人,心里一动——网销,这也许是个路子。 到中午十二点,总共卖了三十八瓶。还剩四十二瓶。陈二狗提议去镇上的小超市试试,看能不能代销。 “我去。”陈永康说,“你们守着摊。” 他带着两瓶样品,去了市场附近的一家小超市。老板是个胖子,正躺在躺椅上摇扇子。 “老板,看看我们的香菇酱,合作社自己做的,品质好。” 老板接过,瞄了一眼:“代销可以,卖完结账。但我这儿要抽三成。” “三成太高了,我们一瓶才挣一块五。” “那没办法,我这店面不要钱?”老板懒洋洋的,“愿意就放这儿,不愿意拉倒。” 陈永康犹豫了。代销虽然能走量,但三成抽成,加上可能压款,风险大。他想起周技术员说过的话——做食品,渠道很重要,但不能被渠道卡脖子。 “算了,我们再看看。”他拿回样品。 回到摊上,王长贵听说后叹气:“这些店老板,心黑。” “正常,生意嘛。”陈永康倒想开了,“咱们还是得自己掌握渠道。” 下午两点,摊前来了个熟悉的身影——是镇政府的刘主任。他背着手,慢悠悠走过来。 “哟,陈书记,亲自摆摊啊?”刘主任笑呵呵的。 “刘主任,您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刘主任拿起一瓶酱,“听说你们证办下来了?动作挺快。” “托领导的福。” “卖得怎么样?” “还行,卖了三十多瓶。” “不错,不错。”刘主任放下酱,“好好干,给咱们镇争光。对了——”他压低声音,“有财同志那边,也在搞酱,听说快上市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竞争会激烈。” 陈永康心里一紧,但面上平静:“谢谢刘主任提醒,我们做好自己的就行。” “有这心态就好。”刘主任拍拍他的肩,走了。 王长贵脸色难看:“王有财也要做酱?他哪会做?” “不会可以学,可以请人。”陈永康说,“而且他有店,有渠道,真做起来,对咱们是威胁。” “那怎么办?” “做品质,做口碑。”陈永康看着剩下的酱,“咱们的东西好,就不怕。” 到下午四点,又卖了十瓶。还剩三十二瓶。陈永康决定收摊,明天再来。 “今天总共卖了四十八瓶,二百六十四块。”王长贵点着钱,“扣除成本,挣七十二块。加上工资、油钱,亏了。” “账不能这么算。”陈永康说,“今天最大的收获不是卖了多少钱,是知道了市场反应,知道了问题在哪里。包装要改进,渠道要开拓,价格要坚守。这些都是经验。” 回村的路上,大家都有些沉默。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面对市场的冷遇,还是有点失落。 “陈书记,”李秀英忽然说,“今天有好几个顾客说,要是瓶子好看点,标签正规点,他们愿意买。我觉得,包装真得改。” “改,肯定要改。”陈永康说,“但我算了,一套好瓶子加标签,成本要加一块。价格就得卖六块五。现在卖五块五都嫌贵,六块五更没人要。” “那怎么办?” “做两种。”陈永康有了思路,“普通装,就用现在这个,卖五块五。精品装,用好瓶子好标签,卖八块。满足不同顾客。” “这主意好!”王长贵眼睛亮了,“普通装走量,精品装挣口碑。”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合作社的人都在村委会等着,看他们回来,都围上来。 “怎么样?卖完了吗?” “卖了四十八瓶。”陈永康如实说,“没卖完,但收获很大。” 他把今天的经历详细讲了,包括顾客的反馈,超市的代销条件,刘主任透露的消息。大家听完,议论纷纷。 “王有财也要做酱?这不是抢咱们生意吗?” “包装是该改,咱们的东西不差,就是卖相差。” “网店得抓紧弄,年轻人喜欢网上买。” 陈永康听着,心里有数了。他把大家的意见记下来,最后说:“明天继续生产,继续卖。包装的事,我想办法。网店的事,我请教王老师。竞争的事,咱们用品质说话。” 散会后,陈永康一个人留在村委会。他打开一瓶酱,就着馒头吃晚饭。酱很香,很下饭。他一边吃,一边翻着今天的记录:顾客意见、销售数据、市场观察……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酱瓶上。 虽然今天没卖完。 虽然前路还难。 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真实的一步。 而真实,最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