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那村寨

第二十九章 镜头内外

  电视台的车是周三早上八点到的。   一辆白色采访车,一辆黑色商务车,浩浩荡荡开进村子。村口老槐树下聚集了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少,孩子们挤在最前面,仰着小脸看那些长枪短炮的摄像机。   王静怡先从商务车上下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风衣,头发简单扎起,比平时多了几分干练。看见陈永康站在人群前,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书记,这位是我们台《看见》栏目的制片人,刘导。”王静怡介绍身边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这位是主持人林倩。后面是摄像、灯光、录音老师。”   陈永康一一握手。刘导的手很有力,眼神锐利,像要把人看穿。林倩很漂亮,但没什么架子,笑着说了句“打扰了”。   “陈书记,我们这次拍摄可能要两天时间。”刘导开门见山,“主要拍合作社的日常工作,还有您作为驻村干部的生活。不摆拍,不导演,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我们记录真实的。”   “明白。”陈永康说,“需要我做什么准备吗?”   “不用。就从现在开始吧。”刘导一挥手,摄像师立刻开机。   镜头对准了陈永康。他有些不自在,但很快调整过来:“那……我先带大家看看合作社。”   从村委会到仓库,从收购点到妇女们绣鞋垫的院子,摄像机一路跟随。起初村民们很拘谨,看见镜头就躲,干活都别扭。但刘导很会引导:“大爷,您平时怎么挑香菇就怎么挑,不用看我们。”   慢慢地,大家放松下来。王长贵戴着老花镜查账,李秀英一针一线绣鞋垫,陈二狗扛着麻袋满头大汗,陈老三蹲在地头抽烟——这些最日常的画面,都被镜头记录下来。   中午吃饭时,刘导看了下素材,点点头:“不错,真实。下午拍你们开会吧,听说你们每周有例会?”   “有,今天下午两点。”陈永康说。   两点整,合作社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上摆着账本、样品、记事本。摄像机架在角落,红灯亮着。   陈永康主持会议:“这周的账目,王主任您汇报一下。”   王长贵翻开账本:“周一发货一百箱,货款一万两千四百五,昨天到账。支出方面:检测费三千,包装材料费一千二,临时工工资九百六,还剩七千三百九。另外,省报的报道今天出来了,我让人买了十份。”   他把报纸分发下去。头版二条,标题醒目:《羊场村的“造血”实验——一个驻村书记和三十户村民的合作社之路》。配图就是那天在院子里拍的大合照。   村民们传阅着报纸,虽然很多人不识字,但看到自己的照片印在报纸上,都激动不已。   “陈书记,这报纸……能给我一份吗?”一个老汉小心翼翼地问,“我想寄给我儿子,他在广东打工,让他看看家里现在好了。”   “我这儿有电子版,打印出来每人一份。”陈永康说,“继续说正事。下一批订单已经下来了,需要三百斤香菇,两百斤木耳。咱们的库存不够,得抓紧收。”   “价格呢?”有人问。   “还按两块五、三块收。但品质必须保证,次货一律不收。”   “那王有财那边……”李秀英欲言又止。   “他收他的,咱们收咱们的。”陈永康说,“市场很大,容得下两家。但咱们要把品质做上去,把品牌打出去。”   会议开到下午四点。讨论很激烈,有人担心收不够量,有人担心资金周转,有人提出要增加深加工产品。摄像机静静地记录着这一切。   散会后,刘导找到陈永康:“陈书记,晚上我们想拍您的生活。您住哪儿?”   “就村委会隔壁。”   “那行,我们跟拍您从下班到睡觉前的活动。不会打扰您休息,拍完就走。”   陈永康点头同意。   傍晚六点,合作社下班。陈永康回到住处——那间漏过雨的旧教室。摄像机跟着他进屋,拍他生火做饭:简单的面条,卧个鸡蛋,就着咸菜吃。   “平时都这么吃?”林倩轻声问。   “嗯,简单方便。”陈永康扒着面条,“有时候李主任会送点菜来。”   吃完饭,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工作。灯光下,他眉头微皱,在纸上写写画画:资金缺口、深加工设备报价、商标注册进度……   “在想什么?”林倩又问。   “想怎么把合作社做大。”陈永康抬起头,“现在一个月毛利五千多,扣除成本,净利三千左右。三十户分,每户一百块。太少了。”   “那您的目标是多少?”   “至少每户每月五百。”陈永康说,“这样年轻人才愿意回来,老人才有钱看病,孩子才上得起学。”   他说得很平静,但镜头里的眼神很坚定。   晚上九点,陈永康合上笔记本,准备洗漱。摄像机这时关掉了,刘导说:“今天就到这里,谢谢陈书记。明天我们拍早上的工作。”   送走电视台的人,陈永康站在院子里透气。月光很好,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他点了支烟——很久没抽了,烟是王长贵给的。   手机震动,是王静怡发来的信息:“今天拍摄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不自在。”   “习惯就好。刘导刚才跟我夸你,说你不做作,真实。”   陈永康笑了笑,没回复。他继续抽烟,看着月光下的村庄。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   其中一盏,是王有财家。   他忽然想起陈老三的话——王有财最近太安静了,不正常。   正想着,陈二狗急匆匆跑来:“陈书记!不好了!”   “怎么了?”   “仓库……仓库里进老鼠了!咬坏了好几袋香菇!”   陈永康心里一沉:“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刚!我去检查锁,听见里面有动静,开门一看,老鼠在啃袋子!”   两人跑到仓库。打开灯,果然看见角落里有几个麻袋被咬破了,香菇撒了一地,上面还有老鼠屎。   “怎么会进老鼠?”陈永康蹲下检查,“门窗都关严实了。”   “窗户……”陈二狗指着高处一扇小窗,“那扇窗的插销坏了,我用铁丝拧上的。现在铁丝不见了。”   陈永康走过去看。窗户是从外面撬开的,插销被拔掉了,铁丝掉在地上。   “有人从外面撬窗进来过。”他声音发冷,“不是为了偷东西,是为了放老鼠。”   “谁这么缺德!”陈二狗气得发抖,“我今晚就睡这儿!我看谁敢再来!”   “不,你回去。”陈永康说,“今晚我在这儿。”   “陈书记……”   “回去。”陈永康语气坚决,“把窗户修好,锁好门。这事先别声张。”   陈二狗不情愿地走了。陈永康关上门,靠在货堆上。仓库里很暗,只有门缝透进一点月光。老鼠已经被吓跑,但空气中还残留着骚味。   他想起下午开会时大家兴奋的脸,想起报纸上那张大合照,想起摄像机镜头里那些充满希望的眼神。   然后,他想起那扇被撬开的窗户。   有人在暗处,不想看到这些希望。   不想看到合作社好。   不想看到羊场村变。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夜还长。   老鼠还会来。   但守夜的人,也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