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大货的筹备工作,在鸡鸣声中开始了。 天还没亮透,村委会的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十五个临时工,加上合作社的十八户入股村民,三十多号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忙成一片。香菇要按大小分拣,木耳要挑去杂质,竹笋要修剪老根。王长贵坐镇指挥,声音嘶哑却透着兴奋:“仔细点!都仔细点!这可是要进大超市的!” 陈永康穿梭在人群中,检查着每一道工序。他发现一个问题——包装。 超市和电商平台对包装有严格要求:每袋一斤,真空封装,贴上生产日期、保质期、产地信息。合作社现有的,只有简单的塑料袋和麻绳。 “王主任,包装材料不够。”陈永康找到王长贵,“真空包装机也没有。” 王长贵的兴奋劲儿一下子没了:“那……那咋办?” “我去镇上看看。”陈永康看了眼手表,凌晨五点,“赶在商店开门就去。” 他叫上陈二狗,骑着摩托车就往镇上赶。山路颠簸,晨雾浓重,车灯只能照出前方几米。陈二狗在后座紧紧抓着陈永康的衣服,风声在耳边呼啸。 “陈书记,包装很贵吗?”陈二狗大声问。 “不知道,看了才知道!” 镇上商店七点开门。陈永康在门口等了半小时,门一开就冲进去。问了一圈,真空包装机最便宜的也要两千多,包装袋一毛钱一个,标签纸另算。粗略一算,光包装成本就要三千多。 合作社账上,只剩下一千八百块。 陈永康站在商店门口,清晨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账本上的数字在脑子里打转:收购货款要付,临时工工资要发,现在又冒出包装费…… “陈书记,咱们……钱不够?”陈二狗小心翼翼地问。 “不够。”陈永康吐出两个字。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摩托车在盘山路上颠簸,陈永康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订单是拿到了,可要是因为包装不合格被退货,或者延误交货,损失的不只是钱,更是信誉。 回到村里,已是上午九点。院子里热火朝天,分拣工作完成了一大半。香菇、木耳、竹笋分门别类堆成小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怎么样?”王长贵迎上来,眼里满是期待。 陈永康摇摇头,把情况说了。 王长贵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李秀英在一旁听见,手里的竹筐“哐当”掉在地上。 “那……那咋办?”她的声音发颤,“货都分拣好了,就等包装了……” “我去想办法。”陈永康说,“王主任,您继续带人分拣。李主任,妇女组那边也抓紧。包装的事,我来解决。” 话虽这么说,可怎么解决?陈永康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回到村委会,翻开通讯录。公司那边,上个月刚申请了一笔经费,不可能再要。家里,父母攒的那点钱,他开不了口。同学朋友,能借的已经借过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王静怡。 “陈永康,物流我联系好了,明天下午来拉货。包装都弄好了吗?” 陈永康沉默了几秒:“静怡,包装……遇到点问题。” 听完情况,王静怡也沉默了。电话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需要多少钱?”她问。 “最少三千。” “我想办法。”王静怡说得很干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这批货,无论如何要按时按质交出去。这是合作社的第一单,不能砸。” “我知道。” “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陈永康在院子里踱步。阳光很好,晒得人发热。可他心里发冷。 这时,陈老三来了。他背着个旧麻袋,脚步沉重。 “陈书记,听说缺钱?”陈老三把麻袋放下,“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三千二百块。你先拿去用。” 麻袋打开,里面是一沓沓零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 “三叔,这不行……” “怎么不行?”陈老三眼睛一瞪,“合作社倒了,我这钱留着有啥用?你拿着,算我借你的,等合作社挣钱了再还。” “可是……” “别可是了。”陈老三把钱塞进陈永康手里,“我陈老三活了大半辈子,没看错过人。你陈永康是干实事的,我信你。” 陈永康握着那些钱,纸币边缘已经磨得发毛,沾着汗渍和泥土。很轻,又很重。 “三叔,我给您写借条。” “写啥借条,麻烦。”陈老三摆摆手,走了。背影佝偻,脚步却坚定。 陈老三这一带头,陆陆续续又有人来。王寡妇送来五百块,是她摆摊攒的。李秀英拿来八百,是妇女们凑的。连陈二狗都掏出一百二,说是这些天挣的工钱。 到中午,陈永康桌上堆了一万多块钱。最大的一笔是陈老三的三千二,最小的是几个孩子凑的十三块八毛——他们采山货卖的钱。 王长贵红着眼眶数钱,手指颤抖:“陈书记,这……这咋还得起啊……” “还得起。”陈永康声音沙哑,“一定还得起。” 下午,陈永康带着钱去了镇上。买真空包装机,买包装袋,买标签纸。商店老板认识他,听说这是给村里合作社买的,主动抹了零头。 “陈书记,你们这事,我听说了。”老板一边装货一边说,“镇上好多人都知道。好好干,给咱们山里人争口气。” “一定。” 机器和材料运回村里,已经是傍晚。院子里,人们都没散,等着呢。 “装好了!开始包装!”陈永康一声令下,人群欢呼起来。 真空包装机轰隆作响,一袋袋香菇、木耳、竹笋被封装好,贴上标签,装箱打包。人们轮流操作,虽然生疏,但认真。 陈永康也上手学着用机器。热封的时候没对准,袋子废了一个。王长贵心疼得直咧嘴:“一毛钱呢!” “学费,学费。”陈永康笑笑,继续试。 到晚上十点,第一批货包装完毕。一百个纸箱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陈永康累得直不起腰,但心里踏实了。他让陈二狗去买了几箱啤酒,给大家解乏。 月光下,三十多人围坐在一起,就着花生米喝啤酒。劳累一天,此刻放松下来,话也多了。 “陈书记,这批货送出去,能挣多少?”有人问。 “刨去成本,净利大概一千五。”陈永康实话实说。 “一千五!那不少啊!” “这才刚开始。”陈永康举起啤酒,“等以后量大了,挣得更多。” “对!更多!”大家碰杯,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陈老三喝得有点多,拉着陈永康的手:“陈书记,我儿子……我儿子打电话了,说过年回来看看。要是合作社真需要人,他就不走了。” “三叔,合作社需要人,需要很多很多人。”陈永康认真地说,“不只是种地收山货,以后还要建加工厂,做品牌,开网店。您儿子要是回来,我欢迎。” “好!好!”陈老三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眼眶红了。 夜深了,人群散去。陈永康一个人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货箱。月光如水,洒在纸箱上,泛着清冷的光。 手机震动,是王静怡发来的信息:“钱我筹到了,明天打给你。多少够?” 陈永康回复:“不用了,乡亲们凑够了。” 很快,王静怡的电话打过来:“凑够了?怎么凑的?” 陈永康把过程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永康,”王静怡的声音有些异样,“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这叫民心。”她说,“你得到了最珍贵的东西。” 挂了电话,陈永康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夜风很凉,但心里滚烫。 是啊,民心。 比钱更珍贵,比订单更重要。 有了这个,再难的坎也能过去。 远处,王有财家的小楼还亮着灯。窗户里人影晃动,像是在喝酒,又像是在商量什么。 陈永康看了一眼,转身回屋。 明天,货就要发走了。 而新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