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团离开后的第三天,电话终于来了。 是王静怡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陈永康,成了!两家都成了!” 陈永康正在仓库里整理货品,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一袋香菇掉地上:“慢慢说,具体什么情况?” “‘惠民超市’要订五百斤香菇,三百斤木耳,两百斤竹笋,分三个月交付。‘原产地直供’平台更可观,他们要签年度框架协议,每月保底三百斤香菇、两百斤木耳、一百斤竹笋,价格比超市高5%!”王静怡语速很快,“还有,他们对你说的深加工产品很感兴趣,让你尽快出样品!” 陈永康靠着货架,深吸一口气。仓库里菌菇的香气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 “静怡,谢谢你。” “别谢我,是你自己的东西好。”王静怡顿了顿,“合同我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打印出来签字盖章。第一批货下周一就要,来得及吗?” 陈永康快速计算:仓库里现有香菇四百多斤,木耳两百多斤,竹笋一百五十斤。加上这几天新收的,凑齐第一批没问题。 “来得及。” “好,物流我来安排。还有——”王静怡声音低了些,“市扶贫办李科长回去后,写了篇专题报告,市领导很重视。下周可能有市电视台来做深度报道,你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陈永康在仓库里站了很久。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光柱里尘埃飞舞。那些码放整齐的麻袋,那些绣着花的鞋垫,那些记录着每一笔进出的账本——在这一刻都有了全新的意义。 他走出仓库,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远处的梯田在阳光下泛着新绿,几个村民正在地里劳作。更远处,村小学的国旗在风中飘扬。 “王主任!李主任!”他朝村委会喊。 王长贵和李秀英跑出来:“陈书记,怎么了?” “订单来了。”陈永康把情况说了一遍。 两人都愣住了。王长贵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李秀英捂住了嘴。 “五……五百斤?还每月都要?”王长贵声音发颤。 “对。所以从现在起,咱们的收购标准要更严,品质要更稳。”陈永康语气郑重,“王主任,您得组织人,把现有库存再筛一遍,次品一律挑出来。李主任,妇女组那边要抓紧,鞋垫和布包都要备货。” “好!好!”李秀英眼眶红了,“我这就去告诉姐妹们!”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村子。 起初是窃窃私语,然后是奔走相告。到傍晚时分,几乎全村人都知道了:合作社拿下了大订单,以后每月都有固定销路。 陈永康在村委会门口贴出通知:明天起,合作社恢复收购,价格不变,但标准提高。同时招募临时工,负责分拣、包装,日结工资。 通知贴出去不到半小时,就有二十多人来报名。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甚至有几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陈书记,我能干!我眼神好,分拣香菇保证一个坏的不混进去!” “我手巧,包装在行!” “我力气大,搬货没问题!” 陈永康让王长贵登记,选了十五个手脚利落、做事认真的。其他人,答应下次有机会优先考虑。 人选定下,立即开工。仓库里拉起几张长桌,铺上干净的塑料布。香菇、木耳、竹笋分三组筛选,每一朵都要过手。王长贵坐镇,眼睛瞪得像铜铃,稍有瑕疵就挑出来。 “王主任,这朵就一点点黑斑……”有人小声说。 “一点点也不行!”王长贵斩钉截铁,“咱们现在做的是长久生意,不能砸招牌!” 陈永康在一旁看着,心里踏实。王长贵这个人,认死理,但正是这股认真劲儿,现在成了合作社最大的财富。 筛选工作一直干到晚上九点。煤油灯下,人们埋头苦干,没人喊累。因为大家都知道,筛选得越仔细,货卖得越好,自己分的钱就越多。 中间休息时,陈永康让陈二狗去王寡妇那儿买了些烙饼和米汤,给大家当宵夜。人们蹲在院子里,就着灯光吃饭,有说有笑。 “陈书记,这一个月要是干满了,能挣多少?”一个年轻人问。 “按天算,一天三十,干满三十天就是九百。”陈永康说,“不过得看订单量,订单多就多干,订单少就少干。” “九百!”年轻人眼睛亮了,“我在镇上打工,一个月才八百,还不管吃住!” “好好干,以后挣得更多。”陈永康拍拍他的肩。 正说着,陈老三来了。他没报名干活,但背来一麻袋东西。 “陈书记,这是我家自留地的香菇,没打药,晒得透。”陈老三打开麻袋,“我听说标准提高了,特地挑了一遍,您看看,能不能入合作社的货?” 陈永康抓了一把。果然,朵大肉厚,伞盖完整,干度十足。 “三叔,这货好。按两块五收。” “不急不急。”陈老三摆手,“先紧着订单用,我的货可以等等。” “那不行,该收还得收。”陈永康坚持,“二狗,给三叔过秤!” 陈老三的货过了秤,四十六斤,一百一十五块钱。陈老三接过钱,没像往常一样揣兜里,而是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三叔,怎么了?”王长贵问。 “我在想……”陈老三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要是早几年有这合作社,我儿子也不会出去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家。” 院子里安静下来。几个老人跟着叹气。 “现在也不晚。”陈永康说,“等合作社做大了,需要更多人,您儿子要是愿意,可以回来干。” “真的?” “真的。到时候不光是收山货,还要搞加工,建厂子,需要的人多着呢。” 陈老三用力点头:“那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陈永康和王长贵留下对账。今天的筛选,挑出了大约5%的次品,大多是些小瑕疵,不影响食用,但不符合供货标准。 “这些次品怎么处理?”王长贵问。 “低价处理给镇上的小餐馆,或者分给入股户自家吃。”陈永康说,“总之不能混进好货里。” “明白。”王长贵记下,“陈书记,我今天算了笔账。按现在的订单量,合作社每个月毛利能有五千多。扣除成本、工资、运费,净利三千左右。按股份分红,每股能分三块多。” “三块多……”陈永康算了一下,“三叔有一百一十股,能分三百多。王寡妇二十股,六十多。李主任二百五十股,七百多。” “对。”王长贵眼睛发亮,“这才刚开始。等深加工做起来,利润更高。”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陈永康开门,是王有财。 他站在月光下,脸色晦暗不明。 “王老板,这么晚了,有事?” “听说你拿了大订单。”王有财声音低沉,“恭喜啊。” “同喜。合作社好了,村里人都受益。” “是啊,受益。”王有财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陈书记,我有个提议。” “您说。” “你们合作社,现在缺资金,缺渠道,缺经验。”王有财点燃一支烟,“我有资金,有渠道,有经验。咱们合作,你六我四,怎么样?” 陈永康沉默了几秒:“王老板,合作社是村民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合作的事,得大家商量。” “明白,明白。”王有财吐出一口烟,“那你跟大家商量商量。我等你消息。”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王长贵从屋里出来,脸色凝重:“他这是眼红了。” “眼红正常。”陈永康望着王有财消失的方向,“但他说的没错,合作社确实缺资金,缺渠道,缺经验。” “那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合作可以,但不能让他控股。”陈永康转身,“王主任,咱们得加快速度了。深加工要尽快搞起来,品牌要尽快打出去。只有自己强大了,才有谈判的资本。” 这一夜,村委会的灯亮到很晚。 陈永康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建小型加工厂需要多少钱,买设备需要多少钱,注册商标需要多少钱…… 数字一个个累加,像山一样压过来。 但他没有停笔。 因为山的那边,是曙光。 凌晨三点,他终于合上笔记本。推开窗,山风涌进来,带着露水的凉意。 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静默。 而村庄在沉睡。 但有些人醒着。 在为明天的太阳,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