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挂牌第七天,第一批货要发出去了。 三百斤香菇,一百斤木耳,五十斤竹笋,还有一百双鞋垫。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菌菇特有的香气。陈二狗带着几个年轻人正在打包,麻袋封口,竹筐系绳,忙得满头大汗。 王长贵拿着清单,一样样核对:“香菇要分三包,每包一百斤,单独装,别压坏了。木耳用塑料袋套两层,防潮。竹笋轻拿轻放,断了就不值钱了。” “知道啦王主任,您都说了三遍了。”陈二狗抹把汗,手上动作却没停。 陈永康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这一切。晨光从门缝斜射进来,照在那些打包好的货物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这是他来羊场村的第七十三天,合作社成立的第一周,第一次大规模出货。 “陈书记,‘山野滋味’那边联系好了吗?”王长贵走过来问。 “联系好了,杨总说上午十点前送到就行。”陈永康看了眼手表,七点半,“物流车八点到,装车一个小时,九点出发,时间刚好。” “那就好。”王长贵搓着手,有些紧张,“这可是咱们合作社第一单大生意,不能出岔子。” 八点整,物流车准时到了。是辆半旧的厢式货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赵,话不多,但做事麻利。他跳下车,打开后厢门:“货呢?” “在这儿。”陈二狗招呼人开始搬货。 一袋袋,一筐筐,整齐码进车厢。陈永康在一旁看着,心里默默计算:三百斤香菇,每斤收购价两块五,成本七百五;一百斤木耳,每斤三块,成本三百;五十斤竹笋,每斤两块,成本一百。再加上包装、运输,总成本一千二百左右。 而“山野滋味”的收购价是:香菇三块八,木耳四块,竹笋三块二。这一单,毛利能有六百多。 六百多,听起来不多。但这是开始,是零的突破。 货装完了,赵司机递过单子:“陈老板,签个字。” 陈永康接过笔,在托运单上签下名字。笔迹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 “赵师傅,路上小心,货不能受潮。” “放心,我跑这路十几年了。”赵司机跳上车,发动引擎,“下午三点前准到。” 货车缓缓驶出村委会院子,扬起一片尘土。陈永康站在门口,目送车子消失在村道尽头,心里空落落的——像是送孩子出远门。 “陈书记,接下来干啥?”陈二狗问。 “等。”陈永康说,“等杨总的电话,等货款到账。”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陈永康在村委会坐立不安,一会儿翻账本,一会儿看手机。王长贵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连平时话多的李秀英,这会儿也沉默地绣着鞋垫,针脚却比平时乱。 中午十二点,陈永康的手机终于响了。是杨总。 “陈老板,货收到了。”杨总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情绪。 陈永康心提了起来:“杨总,货怎么样?” “正在验。”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开袋,“嗯……香菇不错,朵大肉厚,干度够。木耳也行,片大,干净。竹笋……” 陈永康屏住呼吸。 “竹笋有点问题。”杨总说,“五十斤里,大概有十斤断的,还有几根发黑。” 陈永康心里一沉:“杨总,对不起,是我们没检查仔细。断的和发黑的,您挑出来,我这边补货,或者折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用补了。第一次合作,有点瑕疵正常。下次注意就行。” “那货款……” “按原价结。一会儿让财务打款,大概下午能到。”杨总顿了顿,“陈老板,你们的东西确实不错,比市面上大多数货都好。就是品控还得加强。” “一定!一定加强!”陈永康连连保证,“杨总您放心,下次绝对没问题!” 挂了电话,陈永康长舒一口气。一抬头,发现王长贵、李秀英、陈二狗都围在桌前,眼巴巴看着他。 “成了。”他说,“货款下午到。” “噢!”陈二狗第一个跳起来,“成了!成了!” 王长贵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手有些抖:“真……真成了?” “真成了。”陈永康笑了,“杨总说货不错,就是竹笋有点问题,下次注意就行。” “竹笋……”王长贵皱起眉,“我明明检查过的,都是完整的。” “运输途中难免有损耗。”陈永康说,“下次包装再仔细些。” 李秀英却摇头:“不对。竹笋我看了,都是整根整根的,用稻草捆得好好的,怎么会断十斤?”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凝重了。 陈永康心里一咯噔:“李主任,您确定?” “确定。装车的时候我还在旁边看着呢,一根根码的,不会断。”李秀英很肯定。 陈二狗挠挠头:“那……那会不会是路上颠的?” “再颠也不至于断十斤。”王长贵脸色沉下来,“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仓库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鸡鸣狗吠,衬得屋里更静。 “查。”陈永康说,“装车的时候都有谁在?货是谁搬的?全程有没有离开过人?” “我在。”陈二狗说,“还有大壮、铁柱、三娃子。我们四个装的货,王主任和李主任在旁边看着。装完车就锁门了,没离开过。” “装车的时候,有没有外人靠近?”陈永康问。 陈二狗想了想:“没有……哦,王小龙路过,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 “王小龙?”陈永康和王长贵对视一眼。 “他就看了一眼,说了句‘货不少啊’,就走了。”陈二狗说,“前后不到一分钟。” 一分钟,够做手脚吗? 陈永康走到仓库角落,那里还堆着些剩下的竹笋。他拿起一根,用力掰了掰——很韧,不容易断。要把十斤竹笋掰断,不是一分钟能完成的。 “除非……”王长贵缓缓开口,“除非货在装车前就已经被动了手脚。” “可我们检查过的。”李秀英说。 “检查的是表面。”王长贵走到剩下的竹笋堆前,开始翻找。翻到第三捆时,他停下来——这捆竹笋外面的几根是完整的,但里面的,轻轻一碰就断了。 断口很整齐,像是被利器割过。 “果然。”王长贵脸色铁青,“有人把断竹笋塞在中间,外面用好的包着。粗看发现不了。” 陈永康看着那些断竹笋,心里发冷。这不是疏忽,是故意的破坏。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下午,消息在村里传开了。合作社的货被人做了手脚,差点丢了第一单生意。 村民们聚在村委会门口,议论纷纷。 “谁这么缺德?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还能有谁?肯定是……” “嘘,小声点,没证据别乱说。” 陈永康站在台阶上,看着人群:“乡亲们,货出了问题,是我的责任。是我没检查仔细,让大家受损失了。” “陈书记,这怎么能怪您!”陈老三站出来,“分明是有人使坏!查出来,打断他的腿!” “对!查出来!” 群情激愤。陈永康抬手示意安静:“查肯定要查。但更重要的是,以后怎么防范。我提议,从今天起,所有出货都要三个人同时检查、签字。入库、出库,全程录像。” “录像?”村民们面面相觑。 “对,用手机录。”陈永康拿出自己的手机,“虽然画面不清楚,但能留下证据。谁检查的,谁签的字,谁搬的货,都录下来。出了问题,一查就知道。” “这个办法好!”王长贵点头,“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录就录。” “我赞成。”李秀英也说,“妇女们绣鞋垫,每双绣完也要签字按手印,谁绣的,什么时候绣的,都记清楚。” “就这么办!”陈老三一锤定音,“咱们合作社清清白白,不怕录!” 正说着,陈永康手机响了。银行短信:到账二千三百二十元。 “货款到了。”他把手机给大家看,“扣除成本,净利六百二十块。按股份算,每股能分六毛钱。” “六毛?”有人小声算,“我家入了五十股,能分三十块?” “对。”陈永康点头,“钱不多,但这是第一次分红。以后生意好了,分红会更多。” 人群骚动起来。三十块,听起来不多,但这是实打实的钱,是看得见的希望。 “下午就分红!”陈永康提高声音,“王主任,您算账。李主任,您发钱。咱们今天就把钱发到每个人手里!” “好!”人群爆发出欢呼。 分红大会在村委会院子里举行。王长贵念名字,李秀英发钱,陈永康在一旁看着。村民们排队领钱,一个个喜笑颜开。 “陈老三,一百一十股,六十六块!” “王玉兰,二十股,十二块!” “李秀英,二百五十股,一百五十块!” …… 钱不多,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人当场就把钱揣进最里面的口袋,有人反复数了好几遍,有人激动得手抖。 陈二狗也领到了钱——他这些天帮忙,陈永康给他算了一百股。六十块钱,他攥在手里,眼圈红了。 “陈书记,我……我能挣钱了。”他声音哽咽,“我能挣钱了!” “这才开始。”陈永康拍拍他的肩,“好好干,以后挣得更多。” 分完红,天已经擦黑。村民们散去,个个脸上带着笑。陈永康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却沉甸甸的。 竹笋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他走到仓库,打开灯。灯光下,那些货物静静堆放着,像是沉默的证人。 手机又响了。是王静怡。 “陈永康,展销会今天结束了。总销售额一万二,还有三个意向订单,下周来考察。” “太好了。”陈永康由衷地说。 “但我听说,你们那边出了点问题?” 陈永康把竹笋的事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这是警告。陈永康,你动了一些人的奶酪,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加强防范。录像是个办法,但还不够。你得把人心凝聚起来,让大家真正把合作社当成自己的事,而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在做。” “那就好。”王静怡顿了顿,“对了,市电视台的报道播了之后,有几家企业联系我,想谈合作。我筛选了一下,有两家靠谱,下周我带他们过去考察。” “静怡,谢谢你。” “少来这套。挂了啊,我这边还有事。” 挂了电话,陈永康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羊场村,灯火点点。远处,王有财家的小楼依然亮着灯,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今天赢了第一仗。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