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笋事件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涟漪在羊场村荡开。 第二天一早,陈永康发现村委会门口的黑板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个大大的问号,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合作社真能挣钱?” 粉笔迹很新鲜,应该是昨晚或今早画的。陈永康站在黑板前看了一会儿,默默擦掉。但擦不掉的是人心里的疑虑。 王长贵来的时候,陈永康正在清洗黑板。老支书叹了口气:“听说了吗?昨晚王有财在小卖部门口说,合作社迟早要垮,让大伙别往里搭太多货。” “预料之中。”陈永康继续擦着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他怎么说的?” “说你们得罪了县工商局,早晚被查。说‘山野滋味’这种大饭店,做不长久的生意。还说……”王长贵顿了顿,“说你在城里欠了债,来村里捞钱还债。” 陈永康擦黑板的手停住了。这个谣言恶毒,直指他的动机。 “有人信吗?” “有。”王长贵声音低沉,“陈书记,人心是肉长的,也是善变的。昨天刚分了红,大家高兴。可一听这些话,心里就犯嘀咕。” 陈永康把抹布洗干净,晾好,转身看着王长贵:“王主任,您信我吗?” “我信。”王长贵毫不犹豫,“可光我信没用,得让大伙都信。” 上午的收购点明显冷清了。往日排队的场景不见了,只零星来了几个人,还都是入股多的老面孔。 陈老三扛着麻袋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陈书记,昨晚王有财的话您听见了吧?” “听说了。” “您别往心里去。”陈老三把麻袋放下,“我陈老三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今儿这些货,是我女婿从邻村收来的,品质我亲自把关,您放心收。” 陈永康打开麻袋,香菇个个饱满,确实是好货。 “三叔,谢谢您。” “谢啥。”陈老三点了根烟,“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自己不发财,还不让别人发财。” 正说着,李秀英来了,身后跟着七八个妇女,每人手里都提着篮子。 “陈书记,这是大家赶工绣的鞋垫,一共八十双。”李秀英把篮子放下,“我们商量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妇女组跟定您了。” “对,跟定陈书记了!”妇女们七嘴八舌,“咱们绣鞋垫挣的钱是实打实的,谁要说瞎话,撕了他的嘴!” 陈永康看着这些朴实的面孔,心里涌起暖流。 但他知道,光靠这些支持者还不够。合作社要活下去,需要更多人的参与。 下午,他去了村小学。王老师正在给孩子们上课,朗朗读书声透过窗户传出来。陈永康没打扰,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 下课后,王老师走出来:“陈书记,有事?” “想借您的教室用用,晚上开个会。” “行啊。”王老师爽快答应,“给乡亲们开会?” “嗯。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傍晚,村委会门口贴出通知:晚七点,村小学教室,合作社说明会,自愿参加。 通知是用毛笔写的,陈永康亲自写,一笔一划。王长贵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王主任,有话您就说。” “陈书记,我是担心……万一没人来,您这脸面……” “脸面不重要。”陈永康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重要的是把事说清楚。” 七点差十分,陈永康走进教室。王老师已经把桌椅摆好,煤油灯点上了,昏黄的光照着一张张空椅子。 他坐在讲台上,翻开笔记本。上面列着要点:一、竹笋事件说明。二、合作社账目公示。三、未来规划。四、答疑。 七点整,教室里来了三个人:王长贵、李秀英、陈老三。 七点十分,又来了五个,都是入股多的。 七点二十,陈二狗带着两个年轻人来了。 七点半,教室里坐了不到二十人。大多是合作社的坚定支持者,少数几个是来看热闹的。 陈永康看着下面稀疏的人群,心里沉了沉。但他还是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感谢大家来参加这个会。今天主要说三件事。” “第一,竹笋事件。货确实出了问题,是我的责任,没检查仔细。但从今天起,所有货进出库,三人检查,签字录像。出了问题,一查到底。录像设备我已经买了,明天就到。” 下面有人交头接耳。 “第二,合作社账目。”陈永康拿出账本复印件,发下去,“从成立到现在,每一笔收支都在上面。赚了多少,花了多少,还剩多少,清清楚楚。谁有疑问,现在就可以提。” 没人提。拿到复印件的人低头看着,煤油灯下,那些数字清晰可见。 “第三,未来规划。”陈永康走到黑板前,用粉笔画了个简单的图,“这是咱们现在的路线:收山货——卖山货。以后,我们要做深加工。香菇做成香菇酱,竹笋做成笋干,木耳开发即食产品。还要注册商标,做品牌。” 他顿了顿,看着下面:“这些事,我一个人做不了,需要大家一起。愿意干的,咱们一起干。有顾虑的,可以退股,我当场退钱。” 教室里安静极了。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干。”陈老三第一个举手,“陈书记,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我也干。”李秀英站起来,“妇女组全体支持。” “还有我!”陈二狗声音最大。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举手。最后,教室里二十几个人,有十八个举了手。 陈永康数了数,点点头:“好,十八户。咱们就从这十八户开始。” 会开完,已经九点多。人群散去,教室里只剩陈永康和王老师。 “陈书记,您别灰心。”王老师收拾着桌椅,“村里人胆小,怕事。等看到真挣钱了,自然就来了。” “我知道。”陈永康帮着把椅子摞起来,“王老师,孩子们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有了图书室,放学都不愿意回家。”王老师笑了,“昨天作文课,题目是《我的梦想》。您猜陈小川写什么?” “写什么?” “写他长大了要当合作社的经理,把咱们村的山货卖到全国去。”王老师眼里有光,“陈书记,您做的事,孩子们都看在眼里。” 陈永康心头一热。 从小学出来,月光很好。他慢慢往村委会走,脑子里想着刚才那十八户。十八户,太少了。要对抗王有财多年的经营,要打破村民的观望,这点力量远远不够。 得想个办法,让更多人看见合作社的好。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王静怡。 “陈永康,睡了没?” “还没。你呢?” “刚加班剪完片子。”王静怡声音里带着疲惫,“跟你说个事,下周要来的那两家企业,我侧面了解了一下。一家是省里的连锁超市,想做扶贫专柜。另一家是电商平台,主打原产地直供。” “都是大客户。” “大客户,要求也高。”王静怡顿了顿,“尤其是电商平台,他们对品控、包装、物流都有严格标准。你们那边……能达到吗?” 陈永康想起竹笋事件,心里一紧:“我会想办法。” “不是想办法,是必须做到。”王静怡语气严肃,“陈永康,这是机会,也是考验。做好了,合作社一步登天。做砸了,以后很难再有机会。” “我明白。” “还有,”王静怡声音低了些,“我听说你们村里最近不太平。你小心点,王有财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总之,万事小心。”王静怡说完,挂了电话。 陈永康握着手机,站在月光下。夜风很凉,吹得他清醒了些。 回到村委会,发现门缝下塞了张纸条。捡起来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小心仓库。” 没有落款。 陈永康推开门,打开灯。一切如常。他走到仓库门口,锁好好的。透过门缝往里看,货堆得整整齐齐。 但心里那股不安,挥之不去。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仓库门口。煤油灯放在脚边,手里握着根木棍。 夜深了,虫鸣阵阵。远处偶尔传来狗吠,更衬得夜静。 陈永康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不停转着:十八户支持者,王有财的谣言,下周的企业考察,竹笋事件的幕后黑手……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陈永康睁开眼,握紧木棍。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停,然后渐渐远去。 他轻轻拉开门缝,看见一个黑影消失在村道尽头。看身形,像王小龙。 陈永康关上门,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裂痕已经出现。 但他必须把裂痕修补好。 用行动,用成果,用时间。 夜还长。 黎明到来前,是最黑暗的时刻。 但总有人要守着这盏灯。 守着这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