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工商局的车就来了。 还是那个刘胖子,还是那两个年轻人。但这次,他们身后还跟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停稳,下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公文包。 陈永康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他们走近。他深吸一口气,迎上去。 “刘科长,您来了。”他先对刘胖子点头,然后看向那个陌生男人,“这位是?” “这是市工商局的李处长。”刘胖子介绍,语气比上次客气了些,“听说你们这个扶贫项目,特地来看看。” 李处长打量了陈永康几眼,伸出手:“陈书记是吧?年轻有为啊。” “李处长过奖了。里面请。” 会议室里,陈永康把准备好的材料一一摊开:项目计划书、村委会证明、村民签字按手印的受益证明、学校接收捐赠的证明、还有厚厚一沓照片——孩子们看书的,妇女绣鞋垫的,村民卖山货的。 李处长看得很仔细。看到村民按手印的那一页,他手指在那些鲜红的指印上轻轻摩挲,良久没有说话。 “这些都是真的?”他抬头问。 “每一张手印都能找到人。”陈永康说,“李处长如果不信,可以随便找哪位村民问问。” 李处长点点头,继续往下看。看到学校接收证明和孩子们的照片时,他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王长贵跑进来,压低声音:“陈书记,乡亲们来了,好多人。” 陈永康走到窗前。村委会门口,不知何时聚了几十号人。陈老三、李秀英、王老师都在,还有那些卖过山货的村民,甚至有几个邻村的面孔。他们安静地站着,没有喊叫,就那样看着会议室的方向。 “这是……”李处长也走到窗前。 “都是项目的受益者。”陈永康平静地说,“他们听说今天工商局来复查,自发来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这个帮他们多挣钱的收购点,还能不能开下去。” 李处长沉默地看着窗外那些朴实的、带着期盼的脸。风吹过,扬起地上的尘土,但没有人动。 “检测报告呢?”他忽然问。 “在这里。”陈永康从包里取出刚收到的快递,“昨天送检,加急出的报告。全部合格,无农药残留,无重金属超标。” 李处长接过报告,一页页翻看。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刘胖子有些不安:“李处长,这……手续还是不齐全啊。食品流通许可证、卫生许可证……” “老刘啊。”李处长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咱们工商部门的职责是什么?是监管,更是服务。尤其是对这样的扶贫项目,应该扶持,而不是卡脖子。” 他转向陈永康:“手续继续办,该补的补。但收购点可以继续运营,边运营边整改。我给你们开个绿色通道,特事特办。” 陈永康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谢谢李处长。” “别谢我。”李处长摆摆手,“要谢,就谢你们做的这些实事。”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人群,“我在工商系统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项目。有的轰轰烈烈开始,悄无声息结束。你们这个,不一样。” 他顿了顿:“昨天市电视台的新闻,我看了。拍得很好。但更打动我的,是你们做的这些小事——给孩子们捐书,教妇女手艺,帮村民卖山货。这些事不大,但实在。” 刘胖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敢说话。 李处长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老刘,咱们基层工作难做,我理解。但原则要讲,方法也要灵活。特别是对这样的好项目,要多支持,少设障。” “是,是,李处长说得对。”刘胖子连连点头。 送走工商局的人,外面的人群爆发出欢呼。陈老三第一个冲进来,抓住陈永康的手:“陈书记,成了?” “成了。”陈永康笑着,“收购点可以继续开,手续边办边补。” “太好了!”陈老三转身对门外喊,“都听见了吧?继续开!” 欢呼声更响了。李秀英抹着眼睛,王老师笑得合不拢嘴,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像过年一样热闹。 王长贵走到陈永康身边,压低声音:“陈书记,刚才李处长走的时候,悄悄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有人举报的事,他们会查。但如果咱们这边能提供些证据,更好。” 陈永康心里一动:“那几袋次货……” “我明白了。”王长贵点头,“我这就去准备。” 下午,收购点重新开张。价格牌挂出来,队伍排起来,一切恢复了正常。但陈永康发现,今天来卖货的人格外认真——每一朵香菇都擦得干干净净,每一片木耳都挑拣过,连装货的袋子都比以前整齐。 “陈书记,咱们不能给您丢脸。”一个老大娘说,“您为了咱们,跟上面都说上话了。咱们的货,必须是最好的。” 陈永康心里暖烘烘的。他忽然明白,这场风波,反而让村民们更团结了。 傍晚,王静怡打来电话。 “陈永康,新闻播了!今晚六点半的《民生关注》,五分钟的专题报道!” “真的?” “真的!我同事刚告诉我。拍得特别好,你们那个村支书、那些妇女、还有孩子们,都上电视了!”王静怡声音兴奋,“这下好了,有了舆论关注,以后办事会顺利很多。” “静怡,谢谢你。” “谢什么,是你们的故事打动人。”王静怡顿了顿,“对了,展销会的礼盒包装收到了吗?” “收到了,上午到的。很漂亮,比我想象的还好。” “那就好。抓紧装盒,周日我过去取,周一布展。” “明白。” 挂了电话,陈永康去仓库看那些礼盒。深蓝色的硬纸盒,烫金的“山花绣”标志,打开里面是分格设计,每个格子刚好放一种山货。盒盖上还印着一句话:来自乌蒙山的馈赠。 确实精致。这样的礼盒,卖六十八一盒,不贵。 他叫来王长贵和李秀英,三人一起装盒。香菇要选大小均匀的,木耳要片片完整,竹笋要粗细一致。装好后,盖上盒盖,系上手提绳。 装了十盒,摆在一起,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真好看。”李秀英摸着礼盒,“这哪是卖山货,这是卖工艺品啊。” “就是要当工艺品卖。”陈永康说,“咱们的东西好,包装也要配得上。” 正说着,陈二狗急匆匆跑来:“陈书记,王有财……王有财来了!” 陈永康走出仓库。王有财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那些礼盒。 “陈书记,好手段啊。”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市局领导,电视台记者,都请来了。我小看你了。” “王老板有事?” “没事,就来看看。”王有财走到礼盒前,拿起一盒掂了掂,“做得不错。但这生意,不是光靠包装就能做成的。” “我知道。所以我们在抓品质。” 王有财盯着陈永康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陈书记是干大事的人。我认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新名片。以后,咱们可以合作。” 陈永康接过名片。上面写着:有财农副产品有限公司总经理。 “公司?” “对,公司。”王有财说,“我想明白了,单打独斗没前途。咱们这儿的山货好,但缺品牌,缺规模。你要是愿意,咱们联手,把规模做大。你负责收,我负责卖,利润对半分。” 陈永康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陈书记,别急着拒绝。”王有财继续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以前那些做法。但我也是生意人,要赚钱。现在你这边有市局支持,有媒体报道,路子宽了。咱们合作,能把市场做大,乡亲们也能多挣钱。” “那以前压价的事……” “以前是以前。”王有财摆摆手,“从今往后,按市场价收,按规矩办。你要是还不信,可以签合同,白纸黑字。” 陈永康沉吟片刻:“这事我得想想。” “行,你想想。想好了找我。”王有财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工商局举报的事,不是我干的。信不信由你。” 看着他走远,王长贵走过来:“陈书记,他的话能信吗?” “一半一半。”陈永康说,“但他有句话说得对——要把规模做大,光靠咱们不行。需要资金,需要渠道,需要懂市场的人。” “那您打算跟他合作?” “不着急。先看看展销会的结果。如果咱们自己能打开销路,就没必要。” 晚上六点半,陈永康打开村委会那台老旧的电视机。雪花点闪烁了一会儿,画面才清晰。《民生关注》开始了。 五分钟的报道,从羊场村的群山全景开始,然后是收购点、绣鞋垫的妇女、看书的孩子,最后是他的采访。镜头里的自己,有些紧张,但眼神坚定。 报道播完时,手机开始响个不停。大学同学、前同事、甚至公司的张总都发来信息,说在电视上看到他了。 最后一通电话是母亲打来的。 “康儿,妈在电视上看见你了!”母亲声音哽咽,“你瘦了……但精神好。你爸看了,一句话没说,就坐在那儿抹眼泪。” “妈,我没事,好着呢。” “好就好,好就好……”母亲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最后说,“村里人都看见了,都说你有出息。你爸让我告诉你,好好干,别给老家丢人。”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陈永康走到院子里。夜幕降临,群星浮现。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绵延起伏,沉默而坚定。 这一天,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但打赢了。 收购点保住了,报道播出了,展销会要开始了。 而王有财,这个曾经的对手,提出了合作。 前路依然充满未知。 但至少,云开了,雾散了。 月光洒下来,清辉满地。 陈永康深吸一口山野清凉的空气,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挑战,也在前方等待着。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