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陈永康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三天期限已经过去一天,剩下的四十八小时,每一分钟都珍贵。 手机屏幕亮起,是王静怡发来的信息:“市局朋友答应帮忙,但需要材料证明收购点是扶贫项目。尽快准备。” 陈永康立即回复:“需要什么材料?” “项目计划书、村委会证明、村民受益情况、产品样品和质检报告。质检报告最麻烦,通常要送省城,至少一周。” 陈永康心一沉。三天时间,连送检都来不及。 “还有其他办法吗?” “我正在联系一家第三方检测机构,看能不能加急。但费用很高,而且只能做基础检测。” “费用多少?” “全套下来,大概三千。” 陈永康看着这个数字,账上只剩两千多。如果全拿去做检测,明天收购点连一块钱都拿不出来。 但别无选择。 “做。钱我马上转给你。” “好,我上午去联系。你那边准备其他材料。” 放下手机,陈永康迅速起床。推开窗户,晨雾中的村庄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 他先去了仓库。王长贵已经在那里,正一袋袋检查货物。 “陈书记,那几袋次货我全挑出来了。”王长贵指着墙角几个麻袋,“总共六袋,表面是好货,底下全是垃圾。我每袋都拍了照,留了样品。” 陈永康打开一袋,抓起一把。表面是完整的香菇,往下翻,碎渣、土块、甚至还有小石子。 “这是存心要坏咱们名声。”王长贵咬牙,“要是这些货混进去卖给客户,以后谁还敢要咱们的东西?” “拍照留证,样品封存。”陈永康说,“王有财这一招狠,但也暴露了。等过了这关,这些证据就是他的把柄。” “可现在这关怎么过?”王长贵忧心忡忡,“工商局那边……” “有办法。”陈永康没多说,“王主任,您帮我写个证明,就说收购点是村委会组织的扶贫项目,目的是帮助村民增收。盖上村委会公章,再找几个村民签字按手印。” “行,我这就去办。” 从仓库出来,陈永康去了小学。王老师正在打扫教室,看见他,放下扫帚:“陈书记,听说工商局来查了?” “嗯。王老师,需要您帮个忙。” “您说。” “我想以收购点的名义,给学校捐一笔钱,用于购买图书和文具。需要您写个接收证明,最好让孩子们也签个名。” 王老师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这就写,让孩子们上课前都签名。” “还有,”陈永康补充,“我想拍几张孩子们在图书室看书的照片,还有用新文具写字的照片。可以吗?” “当然可以!孩子们可喜欢您送的书了,天天抱着看。” 上午九点,陈永康在村委会开始写项目计划书。他打开笔记本,把这两个月的工作一条条列出来:走访贫困户、组织妇女绣鞋垫、建立山货收购点、筹建图书室……每一条都配上具体数据和事例。 写到一半,李秀英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陈书记,这是大家连夜赶出来的鞋垫,三十双。”她打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摞着鞋垫,每双都用塑料袋单独包好,“王干部说的那个品牌标志,我们也绣上去了,您看行不?” 陈永康拿起一双。鞋垫一角绣着小小的“山花绣”三个字,字体虽不够规范,但一针一线都很认真。 “太好了。李主任,大家辛苦了。” “不辛苦。”李秀英搓着手,“陈书记,听说收购点出事了?我们几个姐妹商量了,要是缺钱,我们这月的工钱可以先不要……” “不用。”陈永康心里一热,“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但工钱该给还得给。收购点的事,我会解决。” “那……那您需要啥,尽管说。我们别的本事没有,绣花做饭还行。” “还真有件事。”陈永康想了想,“您能找几个绣工最好的,绣几双特别精致的鞋垫吗?要最好的布,最好的线,花样也要最复杂的。” “做啥用?” “送礼。送给能帮我们的人。” 李秀英懂了:“行!我亲自绣,保准绣得比买的还好看!” 中午,陈有德拿着盖好章的证明来了,后面还跟着十几个村民,都是卖过山货的。 “陈书记,大家听说您需要签字,都来了。”陈有德把证明铺在桌上,“按手印吧。”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上前,在证明上按下鲜红的手印。有些人手粗糙,按了好几次才清楚;有些人手抖,印泥沾了一手。 最后按印的是陈老三。他按完手印,没走,而是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陈书记,这是我家攒的鸡蛋,您补补身子。别推,推了我就不认您这个书记了。” 布包里是二十个鸡蛋,还用稻草仔细垫着。 陈永康接过,沉甸甸的。 下午两点,王静怡打来电话。 “检测机构联系好了,加急费就要一千五,明天出结果。但有个条件——样品必须今天送到市里。” “我马上派人送。” “还有,市局的朋友说,光有材料和检测报告还不够。最好能有媒体关注,形成舆论压力。这样他们办事才方便。” 媒体?陈永康想到了王静怡:“你是记者,你能报道吗?” “我可以写内参,但不能公开报道——我是驻村干部,要避嫌。”王静怡顿了顿,“但我可以联系市电视台的同事。羊场村扶贫项目,有故事,有冲突,应该能成。” “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麻烦不怕,就怕没新闻。”王静怡笑了,“你准备好,我同事下午就到。他会拍些素材,采访几个村民。你要配合,但也要注意,别说太敏感的话。” “明白。” 挂掉电话,陈永康立即安排陈二狗送样品去市里。王长贵精心挑选了最好的香菇、木耳、竹笋,每样一斤,仔细包装。陈二狗骑着摩托车,一溜烟往镇上赶——他要在四点前赶到快递点,发当日达。 三点半,市电视台的车到了。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扛着摄像机,还有一个年轻女孩,拿着话筒。 “陈书记是吧?我是市电视台的记者,姓赵。王静怡让我们来的。”男人很干练,“时间紧,咱们直接开始?” “好,需要我做什么?” “带我们看看收购点,拍些日常工作画面。然后采访几个村民,说说这个项目对他们的影响。” 陈永康带他们去了仓库。赵记者很专业,从不同角度拍摄山货的特写、王长贵过秤的场景、账本上的记录。年轻女孩则采访了李秀英和几个绣鞋垫的妇女。 “以前啊,就靠男人出去打工,我们在家带娃种地,一年挣不了几个钱。”李秀英对着话筒,有些紧张,但说得实在,“现在好了,在家就能挣钱,还不耽误照顾家。陈书记来了,给我们指了条路。” “那您觉得收购点怎么样?” “好!太好了!”李秀英激动起来,“以前山货只能卖给王有财,他压价压得厉害。现在陈书记这儿价格公道,现钱结算,我们再也不用受气了。” 采访完妇女,又去了小学。王老师带着孩子们在图书室看书,镜头里,孩子们捧着书,眼睛亮晶晶的。 “这些书都是陈书记捐的。”王老师说,“以前孩子们没课外书看,现在有了,放学都不愿意回家。” 最后,在村委会门口,赵记者采访了陈永康。 “陈书记,您当初为什么要办这个收购点?” 陈永康看着镜头,忽然想起第一天到羊场村的情景——漏雨的屋子,陈二狗偷鸡的闹剧,李老栓佝偻的背影。 “因为乡亲们需要。”他说得很慢,但很清晰,“这里的山货好,但卖不上价。我想做的,就是帮他们把好东西卖出去,卖出应有的价钱。” “那现在遇到工商局检查,您有什么想法?” “我们欢迎监督,也会积极配合整改。但希望相关部门能考虑到这是扶贫项目,给一些时间和政策上的支持。”陈永康斟酌着措辞,“我们的目的很简单——让乡亲们多挣点钱,让日子好过一点。” 采访结束,已经是傍晚。赵记者收拾设备:“陈书记,素材拍得不错。今晚我回去就剪,明早发。不敢保证一定能播,但我们会尽力。” “谢谢。” “该谢的是你们。”赵记者拍拍陈永康的肩,“静怡说得对,你们在做实事。这样的故事,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送走记者,天色已暗。陈永康回到村委会,看着桌上堆积的材料——证明、计划书、照片、样品……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但心里踏实了些。 至少,他在做事。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手机又响了,是王静怡。 “样品寄出了,明早能到。检测机构说,加急的话明天下午出结果。” “好。记者刚走,说素材不错。” “那就好。对了,还有件事——展销会的展位批下来了,下周一开始,三天。你那边样品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鞋垫三十双,山货礼盒五十盒。” “礼盒包装我朋友已经做好了,明天寄给你。收到后抓紧装盒,要精致,要让人一看就想买。” “明白。” “陈永康,”王静怡忽然轻声说,“别太累。事情要一件件做,路要一步步走。” “我知道。你也一样。” 挂了电话,陈永康走到窗前。夜幕降临,村里的灯火次第亮起。那些灯光微弱,但温暖,像星星洒落在山谷里。 远处,王有财家的小楼灯火通明。他大概也在忙碌,忙着算计,忙着出招。 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收购点还在。孩子们有书看了。妇女们能挣钱了。村民们敢把山货送来了。 而明天,检测报告会出来。新闻报道可能会播。展销会要开始了。 转机,正在一点点出现。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 但至少,天边已经露出了曙光。 陈永康关掉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写下: 第二天。材料准备完毕。样品已送检。媒体采访完成。展销会在即。 另:收到鸡蛋二十枚。来自陈老三。 他停笔,看着这行字,笑了。 笑完,又觉得眼眶发热。 这大概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这些朴素的、微小的、但真实存在的温暖。 夜还长。 但黎明,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