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没散尽,村委会门口又排起了队。 比昨天更长。 陈永康站在窗前看着,心里沉甸甸的。王长贵已经支起了桌子,那杆老秤在晨光中泛着暗光。陈二狗蹲在一边,正在检查竹筐有没有破损。 昨天收的三百多斤山货还堆在仓库里,今天又会有多少? 钱已经不够了。王长贵的五百,陈二狗的八十三,加上自己兜里还剩的两百多,总共不到八百块。按昨天的势头,撑不过中午。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陈书记!”排队的人群里有人喊,“今天还收吗?” “收。”陈永康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王长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询问。陈永康点点头,示意他照常进行。 第一位是王寡妇。她提着个小篮子,里面只有一斤多香菇,但品相极好。 “陈书记,我就这些,先试试。”她声音很小,“要是真能卖出去,我以后天天去采。” “好。”陈永康亲自过秤,“一斤三两,三块五一斤,四块五毛五。给四块六。” 他从腰包里数出钱,递过去。腰包里只剩下七百多了。 王寡妇接过钱,却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陈书记,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三百二十块。您先拿着用。” 陈永康愣住了:“王姐,这不行……” “您听我说。”王寡妇眼圈红了,“您来村里这些天,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您给孩子们弄书,让李主任她们绣鞋垫,现在又收山货,是真想帮我们。这钱放我这儿也就是存着,您拿去用,能周转开就行。” 队伍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 陈永康喉咙发紧,接过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布包:“王姐,这钱算您入股。以后挣了钱,给您分红。” “哎!”王寡妇用力点头,抹着眼睛退到一边。 有了这个开头,后面的人似乎都明白了什么。虽然没有人再直接拿钱出来,但大家送来的山货都比昨天更干净、更整齐。有些明显是精心挑选过的,一朵杂菇都没有。 王长贵收得仔细,每一笔都记清楚。到上午十点,已经收了八十多斤货,支出将近三百块。 “陈书记,”王长贵趁着间隙,低声说,“照这个速度,撑不到下午。” “我知道。”陈永康看看时间,“我去打个电话。” 回到村委会,他先给公司刘姐打电话。刘姐听完情况,沉吟片刻:“永康,我个人可以借你两千,但公司这边……现在走账需要流程,最快也得一周。” “一周也行,刘姐,太谢谢了。” “先别说谢。你那边货收上来,打算怎么卖?有销路吗?” “正在找。” “抓紧。山货放不住,时间就是钱。” 挂了电话,陈永康又给几个大学同学打。有的说帮忙问问,有的直接说帮不上忙。一圈下来,只凑到五百块承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排队的人群。那些期待的眼神,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这时手机响了,是王静怡。 “陈永康,鞋垫样品我朋友看过了,说做工不错,可以试着上架。但需要先备货,至少五十双,他才能给推荐位。” “五十双……”陈永康算了一下时间,“李主任她们五个人,最快也得半个月。” “太慢了。电商讲究时效,热度过了就没人买了。能不能多找几个人?” “我问问。”陈永康说,“对了静怡,山货收购这边,资金链要断了。你那边有没有销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认识一个开土特产店的老板,姓周,在市区做高端山货。但他人很挑剔,货不好不收,价格也不一定高。” “能联系上吗?” “我试试。你把样品寄过来,我拿给他看看。” “样品……”陈永康看向仓库,“有,我挑最好的寄过去。” “今天寄,明天能到。我明天就去找他。” 挂了电话,陈永康心里有了点底。他走出村委会,对王长贵说:“王主任,挑三斤最好的香菇,两斤最好的木耳,要头茬的,干净整齐的。我寄给王干部,让她找销路。” “好!”王长贵眼睛一亮,“我这就挑!” 趁着王长贵挑货的工夫,陈永康走到队伍前,提高声音说:“各位乡亲,咱们收购点刚开张,资金有限。今天先收一百斤,剩下的明天再来。对不住大家了。” 人群一阵骚动。 “陈书记,我的货今天不卖,明天就不新鲜了!” “是啊,我家等着钱买化肥呢!” “能不能想想办法……” 陈永康心里难受,但只能硬着头皮:“实在对不住。这样,今天没收的,我打欠条,明天优先收,价格不变。” 这才勉强安抚下来。王长贵挑好样品,陈永康用塑料袋仔细包好,又用纸箱装好,让陈二狗骑摩托车送到镇上寄快递。 “二狗,一定看着快递员打包,贴好单子再回来。” “放心陈书记!”陈二狗把纸箱捆在后座,一溜烟走了。 下午,收购点收了最后二十斤货,钱彻底用完了。王长贵看着空了的腰包,叹口气:“陈书记,明天……” “明天会有办法的。”陈永康说,“王主任,您先回去休息。今天辛苦了。” 人都散了,陈永康一个人坐在仓库里。山货堆了半个屋子,散发着淡淡的菌香。这些都是乡亲们的心血,也是他们的希望。 他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山货销售渠道。淘宝店、微商、农产品平台……一个个看过去,发现都要交保证金,要开店费,要推广费。而且新店没销量,根本没人看。 正发愁时,李秀英来了。 “陈书记。”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双鞋垫,“这是今天新绣的,您看看。” 陈永康接过。这几双比之前的更精致,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图案也更复杂。有一双绣的是喜鹊闹梅,鸟的羽毛根根分明,梅花瓣层层叠叠。 “李主任,您这手艺……真绝了。” “大家听说能卖钱,都用心着呢。”李秀英笑着说,“现在有八个人在学了,都是手巧的。照这个速度,十天能出五十双。” “好,太好了。”陈永康心里一松,“李主任,您跟大家说,绣得好的,工钱可以涨到十二块一双。” “哎!我这就去说!” 李秀英刚走,陈二狗回来了,满头大汗。 “陈书记,寄了!快递员说,明天下午就能到市里。” “辛苦你了。” “不辛苦。”陈二狗擦擦汗,“陈书记,我刚才在镇上听说个事……” “什么事?” “王有财也在收山货,价格提到两块了。”陈二狗压低声音,“他还放话说,谁要是卖给咱们,以后就别想卖给他。好些人听了,都犹豫呢。” 陈永康心里一沉。王有财这是要打价格战。 “我知道了。二狗,你今天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那陈书记您……” “我再坐会儿。” 陈二狗走后,天渐渐黑了。陈永康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山影。 钱,销路,竞争。三道坎,一道比一道难。 但他不能退。退了,乡亲们刚燃起的希望就灭了。退了,以后说什么都没人信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王静怡发来的微信:“样品寄出了吗?” “寄出了,明天下午到。” “好。我约了周老板后天见面。另外,我有个想法——能不能搞个山货礼盒?把香菇、木耳、竹笋搭配着卖,包装好看点,城里人送礼用。” 陈永康精神一振:“这个主意好。但包装……” “包装我想办法,我有做设计的朋友。你那边先把货备好,要最好的。” “好!” 放下手机,陈永康觉得眼前的路亮了一些。礼盒装,附加值高,利润空间大。如果能做成,资金问题就能缓解。 他起身打开灯,开始算账。三百多斤山货,如果按普通批发价卖,一斤能挣一块钱就不错了。但如果做成礼盒,一盒一斤装,卖三十块,去掉包装成本五块,能挣十五块。 三百斤就是三百盒,如果能全卖出去…… 四千五百块的利润! 这个数字让他心跳加快。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卖给谁?怎么卖?王静怡的朋友能要多少?电商能卖多少? 都是未知数。 夜里十点,陈永康还在查资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康儿,睡了吗?” “还没,妈。” “你爸让我问你,钱够不够用?不够家里还有两千,你爸说给你寄过去。” 陈永康鼻子一酸:“妈,不用,我够。” “别骗妈。你一个人在外头,别苦着自己。”母亲顿了顿,“你爸说了,你是干正事,家里支持你。就是……就是别太累,注意身体。” “我知道。妈,您和爸也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陈永康眼眶发热。他想起离家那天的情景,父母站在村口,身影越来越小。 不能让他们失望。 也不能让村里人失望。 夜深了,山村的夜静得能听见虫鸣。陈永康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远处,王有财家的小楼还亮着灯。他大概也在盘算,怎么把新来的书记挤走。 这场仗,才刚开始。 但陈永康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打。 有王长贵,有李秀英,有陈二狗,有王寡妇,有那么多把山货精心挑选好送来的乡亲。 还有王静怡。 想到她,陈永康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十年未见,她还是那个仗义执言的姑娘,只是更干练,更坚定。 明天,样品会到市里。 后天,王静怡会去见周老板。 大后天,也许就有转机。 他关掉灯,躺到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 山村的夜,漫长而深沉。 但黎明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