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那村寨

第九章 开张之日

  鸡叫三遍,王长贵就醒了。   他摸黑起床,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外套——这还是当年退伍时发的,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特意穿上。老伴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稀饭。   “起这么早?”老伴揉着眼睛。   “今儿个开张,得早点。”王长贵对着镜子,仔细扣好每一颗扣子。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深。但腰板挺得笔直,像当年在部队站岗时一样。   吃过早饭,天刚蒙蒙亮。王长贵拎着那杆老秤,揣着账本和钱,往村委会走去。   村委会门口,陈永康已经在了。他搬了张旧桌子,正在贴红纸。纸上写着四个大字:公平收购。   “王主任,早。”   “陈书记,您更早。”   两人把桌子摆正,秤放好。陈永康从包里掏出一叠塑料袋和几个竹筐:“一会儿收来的货,分门别类装好,别压坏了。”   “晓得。”王长贵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本泛黄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账都在这儿记,一分一厘不会错。”   晨雾渐渐散去。村道上开始有人走动,但都是远远看着,没人靠近。   第一个来的是李秀英。她挎着篮子,里面装着半篮干香菇。   “王主任,陈书记。”李秀英有些不好意思,“我就这些,先试试。”   “好嘞。”王长贵接过篮子,仔细检查香菇的成色、大小、干湿程度,然后过秤,“三斤二两。按三块五一斤,十一块二。给十一块五,凑个整。”   他从腰包里数出钱,递给李秀英。   李秀英接过钱,手有点抖:“真……真给三块五?”   “真给。”陈永康笑着,“李主任,您这是头一份生意,图个吉利。”   李秀英攥着钱,眼圈红了:“我这就回去,让大家都送来!”   她小跑着走了。不一会儿,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都是妇女,提着篮子、布袋,里面装着香菇、木耳、干竹笋。量都不大,但王长贵都仔细检查,过秤,付钱。   “张婶,你这香菇晒得干,好货,三块五。”   “刘嫂,木耳小了点,但干净,三块三。”   “王姐,竹笋有点潮,得折点秤,按三块算。”   他声音洪亮,每一笔账都念出来,让旁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阳升高了,桌子前围的人越来越多。不只是妇女,一些男人也来了,背着大背篓。   “王主任,看看我这个!”陈老三挤进来,背篓里是满满一篓香菇,个头匀称,伞盖完整。   王长贵仔细看,又闻了闻:“老三,你这货不错,头茬菇吧?”   “可不是!我特地留的,没舍得卖给王有财。”陈老三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陈书记,王主任,我就信你们!”   “好!过秤!”王长贵麻利地称重,“十二斤八两!三块五一斤,四十四块八!给四十五!”   厚厚一叠钱递过去。陈老三接过,手指蘸着唾沫数了两遍,脸上笑开了花:“嘿!比卖给王有财多挣二十多块!”   这话像在油锅里撒了把盐,人群骚动起来。   “真多这么多?”   “王有财收一块五,这儿给三块五,差一倍呢!”   “那还等啥?赶紧回家拿货去!”   人群呼啦啦散了,都往家跑。王长贵擦擦汗,对陈永康说:“陈书记,照这个势头,咱们那点钱怕是不够。”   “先收着,不够我想办法。”陈永康看着远去的人群,心里既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大家终于来了,紧张的是资金——带来的三千块,已经用掉小一半了。   上午十点,王有财来了。   他没走近,就站在对面路口,背着手看着。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是村里游手好闲的混混,平时帮着王有财收账看场子。   陈永康看见了,没理他,继续帮着王长贵过秤、记账。   王有财看了一会儿,慢悠悠走过来。   “哟,王主任,生意不错啊。”他皮笑肉不笑,“这秤准不准啊?别亏了乡亲们。”   王长贵头也不抬:“准不准,大家心里有数。”   “那是,那是。”王有财凑近桌子,拿起一朵香菇捏了捏,“这菇不错。王主任,按三块五收,你卖得出去吗?别到时候砸手里,亏的可都是陈书记的钱。”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陈永康开口,“王老板要是也想卖货,我们同样收。”   王有财脸色一沉:“陈书记,您这话说的。我是做生意的,不是卖货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陈书记,我劝您一句,见好就收。山货生意水太深,您玩不转。”   “玩不转也得玩。”陈永康迎着他的目光,“总不能看着乡亲们吃亏。”   两人对视了几秒。王有财忽然笑了:“行,陈书记有志气。那我就祝您生意兴隆。”说完,转身走了。   他这一走,围观的人群反而更多了。大家看着王有财的背影,又看看陈永康和王长贵,窃窃私语。   “王有财这是认怂了?”   “不能吧,他可不是吃亏的主。”   “管他呢,反正今天能多卖钱是真的!”   中午,陈永康让王长贵歇会儿,自己守着摊子。陈二狗送饭来了——李秀英做的烙饼,卷着土豆丝,还煮了鸡蛋汤。   “陈书记,您吃。”陈二狗把饭盒递过来,又给王长贵盛了一碗汤,“王主任,您也吃。”   “二狗,今天没去地里?”王长贵问。   “三叔说今天开张是大日子,让我来帮忙。”陈二狗憨笑,“我力气大,搬东西行。”   正吃着,一个老人颤巍巍走过来,手里提着个小布袋。   “陈书记……我这个,收吗?”   陈永康一看,是村尾的李老栓。他连忙起身:“李大爷,您坐。什么货,我看看。”   布袋打开,是半袋野山菌,品相极好,干干净净。   “这是我前些天上山采的,一直没舍得卖。”李老栓搓着手,“孙子要买辅导书,我寻思着……”   “收,当然收。”陈永康仔细检查,“李大爷,您这菌子好,我按最高价收。王主任,您给看看。”   王长贵过来,拈起几朵闻了闻:“好货!这是红菇,城里人稀罕。按四块一斤收!”   过秤,两斤三两。王长贵算了账:“九块二,给九块五!”   李老栓接过钱,手抖得厉害:“谢谢……谢谢陈书记,谢谢王主任……我孙子……孙子能买书了……”   陈永康心里一酸:“李大爷,以后有什么货,尽管送来。我们长期收。”   “哎!哎!”李老栓连连点头,抹着眼睛走了。   下午,人更多了。不但有本村的,邻村的也听说了,背着山货赶来。桌子前排起了队,王长贵忙得满头大汗,陈永康帮着记账,陈二狗维持秩序。   到傍晚收摊时,带来的三千块钱用光了,还欠了十几户的账——陈永康打了欠条,承诺明天一定给钱。   “今天收了多少?”陈永康问。   王长贵翻着账本,手指颤抖:“香菇一百二十八斤,木耳四十五斤,竹笋六十七斤,还有山菌、野菜……总共收了三百多斤货。支出……三千一百二十块。”   陈永康心一沉。超支了。   “陈书记,货我都存在村委会仓库了,通风好,不会坏。”王长贵合上账本,“可明天……明天还得收,钱从哪儿来?”   “我想办法。”陈永康说。   夜幕降临时,陈永康一个人坐在村委会里,对着账本发愁。三千多块的货,怎么卖出去?卖给谁?如果卖不出去,或者卖不上价,这些钱就打了水漂。   更重要的是,明天还得收。如果明天没钱,今天建立起来的信任,瞬间就会崩塌。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是王长贵。他提着一个布包,放在桌上:“陈书记,这是我攒的五百块钱,你先拿着用。”   “王主任,这不行……”   “拿着。”王长贵按住他的手,“我不是借给你,是入股。咱们这收购点,算我一份。”   陈永康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兵,眼眶有些发热。   “还有我。”又一个声音响起。   陈二狗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零钱:“陈书记,这是我今天挣的工钱,二十块。还有我以前……以前攒的,总共八十三块。我也入股。”   “二狗,你……”   “陈书记,我信你。”陈二狗把钱放在桌上,“你让我种地,给我工钱,没把我当烂泥。这钱,我乐意出。”   陈永康看着桌上那些钱——有整有零,皱皱巴巴,还带着体温。   “好。”他深吸一口气,“这钱我收下。算你们入股,以后挣了钱,按股分红。”   王长贵笑了,陈二狗也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满山村。   远处的山路上,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是晚归的村民。   陈永康知道,明天,还会有更多的人来卖货。   他必须想办法,把这些货卖出去。   而且要卖个好价钱。   这个刚刚开张的收购点,不能倒。   这是希望的火种,才刚刚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