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陈永康就被外面的汽车声吵醒了。 推开窗户,看见一辆皮卡车停在村委会门口,王静怡正从驾驶座跳下来。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整个人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精神。 “陈永康!”她仰头喊,“下来帮忙!” 陈永康匆匆下楼。皮卡后斗里堆着十几个纸箱,都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这么多?”他有些惊讶。 “这才一半呢!”王静怡拍拍车斗,“台里同事特别热心,好多人都把家里孩子的书捐出来了。还有几个出版社的朋友,捐了些新书。总共四百多本,够开个小型图书馆了。” 陈永康心头一热:“辛苦你了。” “别废话了,搬吧。”王静怡说着已经抱起一个箱子,“王老师呢?她肯定等急了。” 两人一趟趟往小学搬书。纸箱很沉,陈永康一次只能抱一个,王静怡却一手一个,脚步轻快。 “你力气不小。”陈永康说。 “练出来的。”王静怡笑,“我们跑新闻的,经常扛设备,十几斤的摄像机说扛就扛。” 搬到第四趟时,王老师闻声跑来了。她看见那些箱子,眼睛一下子湿了。 “这……这么多?” “王老师,您点点。”王静怡递给她一张清单,“这是书目,都分类了:儿童文学、科普、历史、绘本……还有些教辅书,高年级的也能用。” 王老师接过清单,手微微发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太好了……太好了……”她喃喃着,眼泪终于掉下来,“孩子们……孩子们有书看了。” 说话间,孩子们陆续来上学了。看见堆在教室门口的纸箱,都好奇地围过来。 “老师,这是什么呀?” “是书,孩子们,是书!”王老师擦擦眼泪,声音哽咽,“陈书记和王阿姨给我们送书来了!” “哇!”孩子们欢呼起来,七手八脚就要拆箱子。 “别急别急。”王静怡拦住他们,“等会儿我们一起整理,把书摆到书架上。好不好?” “好!” 上午,小小的教室里热闹得像过年。王老师带着孩子们拆箱、分类、上架。陈永康和王静怡帮忙把旧书架擦干净,又用砖头垫平了不平的地面。 陈二狗也来帮忙了。他今天没去地里,陈老三给他放了半天假。“三叔说,这是好事,让我来出力。”他憨笑着,搬起箱子来格外卖力。 十点钟,书架基本摆满了。四百多本书,占了整整三面墙。孩子们围在书架前,眼睛亮晶晶的,想摸又不敢摸。 “从今天起,每天下午放学后,图书室开放一小时。”王老师宣布,“大家可以来借书,但要爱惜,不能弄脏弄破。” “我们一定爱惜!”孩子们齐声说。 陈永康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久违的温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崭新的书脊上,照在孩子们兴奋的小脸上。 王静怡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值得,对吧?” “嗯。”陈永康点头,“谢谢你。” “谢什么,我也高兴。”王静怡看着孩子们,“我小时候,家里也穷,没几本书。后来上了大学,第一次进图书馆,在里面待了一整天,饭都忘了吃。那时我就想,要是每个孩子都能有书看,多好。” 正说着,教室外传来一阵喧哗。王有财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花衬衫,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一摇一晃地走进来。 “哟,这么热闹!”他笑着说,“听说陈书记和王干部给孩子们送书来了,我也来表表心意。”说着,他把塑料袋往讲台上一放,“我买了些铅笔、本子,给孩子们用。” 王老师有些意外,但还是接过:“谢谢王老板。” “应该的,应该的。”王有财背着手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看看书架上的书,“都是好书啊。陈书记,您真是有心了。” 陈永康知道他来者不善,淡淡地说:“是大家的心意。” “对对对,大家的心意。”王有财走到陈永康面前,压低声音,“陈书记,听说您要在村里设收购点?这主意好啊。不过……您刚来,可能不知道,收山货这事,水可深着呢。” “愿闻其详。” “就说这香菇吧。”王有财眯起眼睛,“看着都一样,其实分三六九等。头茬菇和二茬菇,价差就有一块。晴天采的和雨后采的,含水量不一样,得折秤。还有,收上来得及时烘干,不然两天就长毛。您要是没经验,很容易亏钱。” 陈永康听着,没说话。 “我不是说您不能干。”王有财摆摆手,“我是怕您吃亏。这样,您要真想干,咱们可以合作。您负责收,我负责卖,利润咱们五五开。您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王静怡突然插话,“王老板,您收乡亲们的香菇一块五一斤,转手卖出去四五块。这利润,好像不太公平吧?” 王有财脸一沉:“王干部,您这话说的。我收回来得挑拣、得烘干、得运输、得找销路,这些不都是成本?再说了,我做生意这么多年,有固定客户,有销售渠道。你们刚起步,哪有这些资源?” “资源可以慢慢建。”陈永康开口,“但价格必须公道。王老板,您有您的生意,我们有我们的办法。大家公平竞争,谁也别干涉谁。” 王有财盯着陈永康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陈书记有志气。那我祝您生意兴隆。”说完,转身走了。 他一走,教室里的气氛才松快些。 王老师有些担心:“陈书记,王有财这人……” “没事。”陈永康说,“我们做我们的。” 中午,王静怡要回镇里。临走前,她把陈永康拉到一边。 “我刚才联系了那个做电商的朋友,他说可以帮我们开个网店,卖手工鞋垫。但需要样品和详细的产品介绍。你让李主任她们抓紧做几双精品出来,我下周来拿。” “好。” “还有,”王静怡犹豫了一下,“王有财今天来,不光是示威。我听说,他这两天在镇上到处活动,找了工商所的人,还找了几个做山货批发的老板。你要小心,他可能会从货源和销路两方面卡你。” 陈永康点点头:“我知道。” “资金够吗?” “暂时够。” “不够就说。”王静怡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我自己攒的一点钱,你先拿着应急。” 陈永康一愣:“不用……” “拿着。”王静怡把信封塞进他手里,“算我投资。等挣钱了,连本带利还我。” 信封不厚,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陈永康看着王静怡,一时不知说什么。 “别这么看着我。”王静怡笑了,“老同学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走了,下周见。” 她跳上皮卡,发动车子,从车窗里挥挥手,然后掉头开走了。尘土飞扬中,皮卡渐行渐远。 陈永康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心里五味杂陈。 下午,他去了王长贵家。王长贵正在院子里修秤——一杆老式的手提秤,秤砣锈迹斑斑。 “陈书记,您看,这秤还能用。”王长贵拿起秤,“我试过了,准的。” “好。”陈永康把王静怡给的信封拿出来,“这里有两千块,加上村委会的一千,先做启动资金。明天开始,您就在村委会门口支个摊,收山货。价格比王有财高五毛,现钱结算。” 王长贵接过钱,数了数,郑重地收好:“陈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把账记清楚,一分不差。” “收什么,怎么收,您定。您是老把式,懂行。” “行。”王长贵点头,“先收香菇、木耳、竹笋这些耐放的。野生的优先,家养的也行,但要干净,不能掺假。” 从王长贵家出来,陈永康又去了李秀英家。院子里,五个妇女正埋头绣鞋垫。见陈永康来,都站起来。 “坐,大家坐。”陈永康摆摆手,“绣得怎么样了?” 李秀英拿出几双刚绣好的:“陈书记,您看。这是按王干部说的,用的好布好线,花样也复杂些。” 陈永康接过来看。这几双鞋垫明显比之前精致,针脚更密,配色更讲究。一双绣的是龙凤呈祥,一双是花开富贵,还有一双绣着“吉祥如意”四个字,字迹工整。 “真好。”陈永康由衷地说,“李主任,这几双先给我,我让王干部拿去当样品。您跟大家说,这种精品,工钱加倍。” 妇女们脸上露出喜色。 “陈书记,我们能挣多少钱啊?”一个年轻媳妇小声问。 “一双普通的,工钱五块。这种精品的,十块。”陈永康说,“要是卖得好,以后还能涨。” “十块?”妇女们惊呼。在农村,十块钱能买两斤肉,够一家吃两顿了。 “好好干,以后会更好。”陈永康鼓励道。 离开李秀英家时,天已擦黑。村道上,有人扛着锄头回家,有人牵着牛归圈。炊烟袅袅,饭菜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走到村委会门口,陈永康看见一个人影蹲在石阶上。走近一看,是陈二狗。 “二狗,怎么在这儿?” 陈二狗站起身,手里捧着个布包:“陈书记,我……我想捐书。” “捐书?” “嗯。”陈二狗打开布包,里面是两本旧书,一本《三国演义》,一本《水浒传》,书页都泛黄了,边角卷起,“这是我爹留下的,我认字不多,看不全。放在我那儿糟蹋了,给孩子们看吧。” 陈永康接过书,心里一震:“二狗,这是你爹的遗物……” “没事。”陈二狗挠挠头,“我爹要是知道,也会同意的。他说过,书是好东西。” 陈永康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偷鸡摸狗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改变正在发生,悄无声息,却真实有力。 “好,我替孩子们谢谢你。” “不谢不谢。”陈二狗嘿嘿笑着,“那我回去了,明天还跟三叔下地。” 看着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陈永康抱着那两本旧书,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紫红。村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坚定。 明天,王长贵的收购点就要开张了。 明天,会有更多人看到改变的可能。 陈永康站起身,走进村委会。那盏昏黄的灯,又将亮到深夜。 而窗外,群星渐次浮现,在夜空中安静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