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透,敲门声急响。 “陈书记!”陈二狗声音慌张。 陈永康披衣开门。陈二狗喘着气,脸上沾泥。 “陈三叔的鸡又丢了!说是我偷的!” “慢慢说。” “今早五点,他砸我家门,说我偷他三只鸡。我说没有,他不信,把我家翻遍。鸡没找到,他要去村委会告我。”陈二狗眼圈红,“我真没偷!” 陈永康皱眉:“他在哪儿?” “还在我家门口骂。” 陈二狗家门前围了七八人。陈老三叉腰站着,脸涨红,他儿子拎着扁担。 “陈三叔,有事好说。”陈永康走过去。 “陈书记,您来得正好!”陈老三指陈二狗,“这龟儿子又偷我鸡!三只下蛋母鸡,昨晚还在,今早就没!” “有证据吗?” “要什么证据?全村谁不知他是什么人?上个月偷我鸡,上上个月偷我苞谷,惯偷!” 陈二狗急:“上个月我偷了,我认!这次真不是!” “不是你还能是谁?我家狗昨晚叫得厉害!” “狗叫就是我?野猫黄鼠狼多着呢!” 两人吵得面红。周围人议论纷纷。 陈永康抬手制止:“都别吵。三叔,鸡窝在哪?” “屋后,竹篱笆围着。” 陈老三家屋后,鸡窝墙角,竹篱笆扒开个洞,地上散落鸡毛。陈永康蹲下细看,洞口竹条向外折断,地上有爪印。 “你家狗拴着吗?” “拴着,院门口。” 陈永康起身:“这不是人偷的。看爪印,竹条断向——从外面扒开。是黄鼠狼或野猫。” 陈老三凑近看,脸色变,嘴还硬:“那……那也可能是他放黄鼠狼!” “陈三叔!”陈二狗气得发抖。 “行了。”陈永康提高声,“这事我会查清。查清前,谁都不准乱说。三叔,你先回。二狗,跟我来村委会。” 人群散。陈二狗耷拉脑袋跟后面。 “陈书记,我真没偷……” “我知道。”陈永康停步,“但你得明白,为什么大家先怀疑你?” 陈二狗低头。 “因为你以前做过。做错事,要承担后果。后果不光是赔钱,更是失信任。信任丢了,想捡回,得花十倍力。” 陈二狗眼圈又红:“那我……我怎么办?” “从今天起,好好干活,好好做人。时间长了,大家会看见。” 回村委会,陈有德已在等,脸色不好。 “陈书记,昨晚的事听了?” “嗯。不是陈二狗偷的。” “我知道不是。”陈有德叹气,“今早天没亮,陈老三就找我,我说去看看,他非闹大。我估摸,他心里有气。” “什么气?” “去年他闺女嫁镇上,想找王有财借车接亲,王有财没借,说车坏了。结果当天有人见王有财车在镇上跑。陈老三记恨,可王有财有钱有势,他惹不起。陈二狗没爹没娘好欺负,他就撒气。”陈有德摇头,“村里这种事多,都陈年旧账。” 陈永康沉默片刻:“陈二狗今天起学种地,我让陈三叔带他。” “陈老三能愿?” “我来说。” 上午九点,陈永康带陈二狗到陈老三玉米地。陈老三蹲地头抽烟,见他们,冷哼别过脸。 “三叔。”陈永康过去,“二狗带来了。从今天起,他跟你学种地。工钱我出,一天二十,管午饭。” 陈老三愣:“陈书记,这……” “您是老把式,村里种地数您最在行。二狗年轻,有力气,就缺人教。您带带他,既帮他,也帮我。” 陈老三看看陈二狗,又看看陈永康,犹豫。 “工钱一天二十,当天结。” 陈老三掐灭烟:“行吧。不过陈书记,丑话说前头,他要偷懒耍滑,我可不管他是谁的人,该骂骂,该打打。” “应该的。”陈永康转头对陈二狗,“听见了?好好学,好好干。” 陈二狗用力点头。 安排好陈二狗,陈永康回村委会,联系捐书。给大学同学、前同事发信息,给公司行政部打电话。刘姐很支持,说发动同事捐书,过阵子送来。 忙到中午,李秀英端碗面来。 “陈书记,吃饭了。” “谢谢李主任。”陈永康接过,想起什么,“对了李主任,村里妇女平时都做什么?” “能做什么?洗衣做饭,带孩子,喂猪喂鸡。农忙下地,闲时做针线。” “有没想过做别的?比如手工艺品?” 李秀英笑:“陈书记,我们这穷山沟,哪会手工艺品。就会纳鞋底,绣鞋垫,还不怎好看。” “绣鞋垫?”陈永康眼一亮,“能看看吗?” “有啥好看……”李秀英嘴上说,还是回家拿双绣好的鞋垫来。 鞋垫红布底,彩线绣简单花纹,中间“福”字。针脚细密,图案简单,但手艺不错。 “这是您绣的?” “嗯。闲着绣着玩,给我家那口子垫鞋。” “绣一双要多久?” “快两天,慢三四天。看花样复杂不。” 陈永康想想:“李主任,您组织村里妇女,愿学的,您教绣鞋垫。绣好我负责卖,挣的钱归大家。” 李秀英愣:“陈书记,这……这能卖出去?” “试试。城里人现在喜欢手工的,纯手工绣鞋垫,应该有人要。” “那……那我试试?” “嗯。线布本钱,先从村委会经费出。卖出去再扣。” 李秀英眼亮:“行!我这就去问!” 她兴冲冲走了。陈永康吃完面,正准备继续工作,手机响。陌生号码。 “喂,陈书记吗?我是王静怡。” 陈永康心跳漏一拍:“是我。有事?” “我下午来村里拍素材,想采访几个村民。能帮我联系吗?” “行。你想采访谁?” “种地的,做小生意的,还有王有财。我想听不同声音。” “王有财?他可能不好说话。” “所以才要采访。放心,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陈永康不安。王静怡性子他了解,直来直去,眼里容不得沙。王有财老奸巨猾,两人对上,不知会出什么事。 下午两点,王静怡背相机包来了。她换浅蓝衬衫,头发利落马尾,精神干练。 “陈书记,麻烦了。”她笑,笑容明朗。 “不麻烦。想先采访谁?” “种地的。就陈老三吧。” 陈永康带她去玉米地。地里,陈老三教陈二狗除草。陈二狗弯腰,动作笨拙但认真,满头汗。 “三叔,这是镇里王干部,想采访您。” 陈老三直腰,打量王静怡:“采访我?我有啥好采访。” “大叔,我就问种地的事。”王静怡开摄像机,“今年收成怎样?” 一说地,陈老三话多:“不咋样。这地一年比一年瘦,化肥越用越多,苞谷却不怎长。一亩地撒百斤化肥,收四五百斤苞谷,卖的钱刚够本。遇上天旱虫害,还得赔钱。” “那为什么不种别的?” “种啥?这地就长苞谷、洋芋。前年镇上说种烤烟,我种半亩,全死。去年说养羊,我凑两百块,羊死,钱也没。”陈老三叹气,“现在年轻人都不种地了,出去打工,一天挣一百。种地?累死累活一年,挣不到两千。” 王静怡认真听,摄像机稳稳拍。 采访完陈老三,又采访李秀英。说绣鞋垫事,李秀英兴奋,拿半成品给王静怡看。 “王干部,您说这真能卖出去?” “能。”王静怡细看针脚,“李主任,您绣得真好。这样,您绣好先给我几双,我拍照片发网上,看有没有人要。” “那敢情好!” 最后是王有财。他在镇上店叫“有财百货”,两层楼,卖日用品、农资,也收山货。店里生意不错,几个村民在买东西。 见陈永康和王静怡,王有财愣,随即堆笑:“陈书记,王干部,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快请坐!” “王老板,王干部想采访您,了解村里经济情况。” “采访我?哎哟,我一个做小买卖的,有什么好采访。”王有财嘴谦虚,脸掩不住得意,“小王,倒茶!” “不用麻烦。”王静怡开摄像机,“王老板,听说您生意做得不错,能说说?” “哪里哪里,混口饭吃。”王有财坐下,翘二郎腿,“我就收点山货,卖点日用品,方便乡亲。咱们这地方偏,去趟镇不容易,我就是行个方便。” “收山货什么价?” “看货,好货好价,次货次价。我王有财做生意,最讲公道。” “昨天那位大叔的香菇,您出一块五,这也公道?” 王有财笑容僵:“王干部,您刚来,不懂。收山货有风险,运出去要车费,路上有损耗,卖不掉还得砸手里。一块五,不低了。” “可同样香菇,城里超市卖五六块。” “那是超市!人家有店面,有冷柜,有广告。我能跟人家比?”王有财收笑容,“王干部,您要是来采访,我欢迎。要是来找茬,那我可没空奉陪。” 气氛僵。陈永康正要打圆场,王静怡却笑:“王老板别误会,我就问问。那您觉,村里要怎么才能富?” 王有财脸色缓:“要我说,就得有人带头。搞产业,规模化。比如种香菇,一家种一点不成气候,要是全村都种,形成规模,我就能联系大客户来收,价格也能上。可村里人,眼光短,只顾眼前,没人愿干。” “去年养羊的事……” “别提了!”王有财摆手,“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辛苦联系种羊,他们嫌贵。羊买回有点小毛病,就怪我。我王有财是那种人吗?我在村里长大,能坑乡亲?” 他说得义正辞严。王静怡没再追问,关摄像机:“谢谢王老板。今天采访很受启发。” 从店里出来,王静怡低声:“这人真能说。” “所以你信他?” “一半一半。”王静怡看表,“我得回镇里了,素材得整理。陈永康,谢谢你了。” “没事。你……路上小心。” “知道。”王静怡走几步,又回头,“对了,捐书事,我也可以帮忙。台里同事家应该有不少旧书,我问问。” “好,谢谢。” 看王静怡走远,陈永康心里泛复杂情绪。十年过去,她依然明亮耀眼,像山野里自由生长的映山红。 回村委会,陈有德在等,脸色凝重。 “陈书记,出事了。” “怎么了?” “王有财在村里放话,说你带人来调查他,要搞他。好些人听了,都不敢来村委会了。” 陈永康心里一沉:“谁说的?” “还能有谁?王有财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陈有德叹气,“陈书记,王有财在村里经营多年,关系网深。您刚来,还是……谨慎点好。” “我知道。”陈永康望窗外。暮色四合,群山沉默。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