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狗一早就等在村委会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张纸。 “陈书记!”他递上纸,“我又添了三户,王老五家也该算上……” 陈永康接过。字迹工整多了。“吃饭了吗?” “没。” “走吧。” 老槐树下,两碗米粉加蛋。陈永康边吃边看名单。王姓几户旁,陈二狗用铅笔密密标注了详情。 “你对王家也熟?” “熟,我表姑嫁王家。”陈二狗压低声音,“王姓人团结,但也排外。您今天去,他们可能不热络。” “嗯。” 往东头走。路渐宽,砖房多了几栋。第一户是王长贵家,两层白瓷砖楼很扎眼。精瘦男人在院里修摩托。 “王主任!” 王长贵抬头,擦手迎上:“陈书记,您来了。” “该我来拜访。”握手时,陈永康感觉他掌心粗砺。 进屋喝茶。茶叶粗梗,汤色清亮。 “陈书记,您来是好事。”王长贵放下茶碗,“但有些话得说前头——村里情况复杂。” “您说。” “羊场村,三姓三股心。”王长贵抿口茶,“陈姓人多但穷,王姓心齐但保守,李姓人少夹中间。以前为水为地,没少闹。现在年轻人出去,矛盾少了,人心也散了。” 陈永康点头。 “何止困难。”王长贵叹气,“这些年,上面来过好几拨,拨过款,搞过项目,没一个成。不是项目不对路,就是人心不齐。钱花了,事黄了,大家更没信心。” “听说去年养羊……” 王长贵脸一沉:“别提了。王有财牵头,说引进良种羊,让各家凑钱。我觉不靠谱,可他说得天花乱坠,好些人信了。结果羊买回来就病,死好几只。他说饲料问题,要买他推荐的,比市价贵一倍。大家不干,他拉走羊,钱也没退干净。” “损失多少?” “全村凑四万多,退不到两万。”王长贵摇头,“为这事差点打起来。陈支书从镇里借钱垫给困难户,才平息。” 陈永康记下。 出王家,陈二狗悄声:“王主任人实在,就是太直。他跟王有财是堂兄弟,但不对付,多年不说话。” “为什么?” “早年争宅基地闹翻的。” 第二户是王老师家。小学隔壁矮土房,篱笆小院种着青菜。王老师晾衣服,擦手过来。 “陈书记,二狗。” “王老师,打扰。” 屋里简陋但整齐。墙贴满学生奖状和画。 “这都是学生送的。”王老师指一幅蜡笔画,“陈小川画的,他说是咱们学校。” 陈永康细看。画得稚嫩,但色彩鲜艳。 “王老师,昨天说图书室,我琢磨了。”陈永康说,“先从募捐旧书开始。我联系城里朋友,看能不能捐些书。” 王老师眼一亮:“真的?” “真的。不过得先有地方放。” “教室后有杂物间,收拾收拾能用。”王老师激动,“要是真能成,孩子们有福了。” “我尽力。”陈永康问,“村里孩子,除了上学,平时干什么?” “能干什么?”王老师叹气,“大点的帮家里干活,小点的满山跑。没电视,没书,更别说电脑了。” “有没有可能组织活动?” 王老师苦笑:“我不是没想过。可一个人,十三个孩子,三个年级,光上课就忙不过来。再说,也没经费。” 陈永康点头。 出王家已近中午。村中大核桃树下围了一群人。陈二狗伸长脖子:“吵起来了?” 挤进去看,是两户争执。一边是王有财,四十多岁,胖,穿不合身西装。另一边是黑瘦老汉,蹲地上,面前两筐山货。 “王有财,你太黑了!这香菇镇上收三块一斤,你给一块五?”老汉声音发颤。 “三叔,话不能这么说。”王有财叼着烟,“镇上收是零售价,我这是批发,得运出去担风险。一块五,不低了。” “可我这香菇是头茬,最好的!” “好啥好,你看这朵,伞都开了,不值钱。”王有财用脚踢筐子,“就这价,爱卖不卖。” 老汉眼圈红了,哆嗦嘴唇说不出话。 周围人窃窃私语,没人出声。 陈永康正要上前,忽听清脆女声:“等等!” 人群分开,年轻女人走进来。二十七八岁,扎马尾,穿T恤牛仔裤,背相机包,手里拿小摄像机。 陈永康看见她侧脸,心跳停了一拍。 是王静怡。 她走到老汉前蹲下,拿起朵香菇细看:“大叔,这是您自己种的?” “是,自家棒子上长的,没打药。” “品相很好。”王静怡起身看王有财,“王老板,这样的香菇,在城里超市能卖五六块一斤。您一块五收,不合适吧?” 王有财脸变了:“你谁啊?” “我是镇里新来的驻村干部,王静怡。”她掏工作证,“正好拍素材,看到这事,管一管。” “驻村干部?”王有财上下打量她,笑了,“王干部,您刚来,不懂。我们这儿就这行情,一块五,公平合理。” “合不合理,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王静怡转头问周围人,“大家说说,平时什么价?” 没人吭声。王有财得意地笑。 陈永康深吸气,走进圈子:“王老板,我是新来的驻村书记,陈永康。” 王有财笑容僵住:“陈书记?您也在。” “正好路过。”陈永康走到老汉前,“大叔,您这香菇,我想买点。按镇上价,三块一斤,行吗?” 老汉愣了:“陈书记,您……” “我买来送人。”陈永康掏钱包,“这两筐,我都要了。” “那怎么行……” “分给村委会同志们尝尝。”陈永康数出钱塞老汉手里。 老汉手哆嗦,眼泪掉下来:“陈书记,谢谢……” 王有财脸色铁青,转身要走。 “王老板。”陈永康叫住他,“以后收山货,价格公道点。都是乡里乡亲,不容易。” 王有财挤出一丝笑:“陈书记说得是。”快步走了。 人群散去。老汉千恩万谢离开。核桃树下,只剩陈永康、王静怡,和目瞪口呆的陈二狗。 王静怡收摄像机,转身看陈永康。 十年了。 她变了,又没变。眉眼还是那样,但褪去青涩,多了干练。皮肤黑了些。 陈永康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 倒是王静怡先笑了:“陈永康,还真是你。昨天就听说新书记姓陈,我还想会不会是同名。” “静怡……”陈永康找回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跟你一样,单位派下来的。”王静怡拍相机包,“我在市电视台,这回驻村,拍扶贫专题。昨天刚到,住镇里,今天下来看看。” 陈二狗眼睛在两人间来回转:“陈书记,你们认识?” “中学同学。” “哟,那可巧了!” 王静怡打量陈永康:“你还是老样子,话不多,但该出手时就出手。刚才那招不错。” “你也是。”陈永康说,“还是那么爱打抱不平。” “职业病。”王静怡看表,“我该走了,还得拍素材。陈永康,既然你在这儿,以后少不了打交道。我住镇招待所206,有事找我。” “好。” 王静怡挥手走了。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 陈二狗凑来:“陈书记,这王干部……您同学?长得真俊!” “干活去。”陈永康拍他一下,却忍不住回头。 王静怡身影转过村口,不见了。 十年。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没想到,在这最偏远的山村,重逢了。 心里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陈书记,还去下一家吗?” 陈永康回神:“去。还有几户?” “东头还剩三户。” “走。” 下午走访,陈永康有些心不在焉。尘封记忆涌上来:中学教室,操场,放学路上。她总跑在前面,回头喊:“陈永康,快点!” 那时他内向,她活泼。她总说他“闷”,但考试前总把笔记借他抄。后来高考,她考去西南,他留本市。起初通了几封信,后来渐渐断了。 再后来,听说她在电视台。他以为,她会在更大的世界里发光。 没想到,她也回到了这片大山。 “陈书记,您没事吧?” “没事。”陈永康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最后一家走访完,已是傍晚。回村委会路上,陈二狗说:“陈书记,我算看出来了,王姓这边,就三种人:实在想做事的,老实过日子的,还有王有财那样精明的。” “总结得不错。” 陈二狗嘿嘿笑:“那您说,我这算不算有长进?” “算。”陈永康拍他肩,“明天开始,你帮我个忙。上午跟我走访。下午,去地里学种地。我让陈老三带你。” “种地?” “嗯。先学种地,把自家的地种好。种好了,我给你发工钱。” “真的?” “真的。但你得认真。偷懒没工钱,还得罚。” 陈二狗站直:“陈书记,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回住处,陈永康翻开笔记本。今天内容很多,他一条条记: 王长贵:务实,可合作。 王老师:图书室可启动。 王有财:精明,需警惕。 还有王静怡。 笔尖悬纸上很久,他写下:王静怡,驻村干部,中学同学。性格未变。 想了想,又加一句:重逢突然,需专注工作。 合上本子,窗外已全黑。村里灯火稀疏,远处狗吠。 他想起白天王静怡的样子。她眼里的光,和从前一样亮。 十年了。他们都走了很远的路,却又回到了起点。 只是这一次,他们肩上都有了责任。 陈永康躺床上,闭眼。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联系捐书,要安排陈二狗学种地,要继续走访,还要面对王静怡。 路还长,一步一步来。 包括那些突如其来的,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