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陈永康站在陈二狗家那间快塌的土房前。 门虚掩着。敲了两下,里头窸窣响动。 “谁啊……”陈二德拉开门,光着膀子,睡眼惺忪。见是陈永康,他愣了下,咧嘴笑,“陈书记!这么早?” “来看看你。”陈永康说。 陈二狗挠挠乱发,侧身让开。屋里黑漆漆,霉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陈永康在门槛外石墩坐下:“就在这儿说说话。” “行嘞。”陈二狗蹲门槛上,摸出半截烟点上,“您想问啥?” “你多大了?” “三十……三?记不清了。” “没成家?” “谁跟啊?”陈二狗吐口烟,“要钱没钱,要房没房。” 陈永康环顾破屋。土墙裂缝能伸进拳头,屋顶塑料布哗啦响。 “房子该修了。” “拿啥修?”陈二狗嗤笑,“我兜比脸干净。去年半亩苞谷让野猪拱一半,剩下一百来斤,不够吃半年。” “平时靠什么?” “东家帮工,西家干活,混口饭。”陈二狗弹弹烟灰,“谁家有红白事,我去搭手,混两顿酒。实在不行……”他嘿嘿笑,没说完。 陈永康转开话头:“你父亲酿酒手艺,没学着点?” 陈二狗动作顿了顿:“我爹走得早。我那会儿十岁,光知酒香,哪知咋酿。” “可惜了。” “可惜啥。现在谁喝土酒?都买瓶装的,三块钱,够劲。” “不一定。”陈永康说,“城里人讲究,就喜欢土法酿的纯粮酒,能卖上好价。” 陈二狗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得了吧陈书记。酿酒要粮食,要家伙什,要地方。我饭都吃不饱,还酿酒?” 陈永康起身:“我打算在村里转转,一家家走走。你陪我?” “我?”陈二狗指自己鼻子,“陪您?” “你对村里熟,带带路,介绍情况。” 陈二狗眼珠转了转,拍屁股站起来:“行!反正闲着。”他进屋套件脏衬衫,趿拉破布鞋出来。 两人往村里走。雾渐散,梯田玉米叶上露珠亮晶晶。 “咱村就三姓:陈、王、李。”陈二狗话匣开了,“陈姓最多,住西头。王姓东头,李姓少,夹中间。以前争水争地老打架,现在年轻人出去,没啥争了。” “最穷有几户?” “最穷?”陈二狗掰手指,“我算一个。村尾李老栓,七十多,儿子矿上砸断腿,媳妇跑了,带孙子靠低保。东头王寡妇,您见过,摆摊那个。还有……” 他一口气说七八户,每家情况门清。 陈永康意外:“你倒清楚。” “嘿,闲着也是闲着。”陈二狗得意,“谁家吵架,谁家说亲,谁家猪下崽,我都知。” “村里为啥穷?” “为啥?”陈二狗笑,“您瞅这地方——山高,地薄,路烂。种地不挣钱,打工没人要,不穷等啥?” “没想过干别的?” “想过啊。”陈二狗踢石子,“前年镇上说种烤烟,发苗子。结果长虫烂根,一亩卖的钱不够买化肥。去年又说养羊,王有财牵头,凑钱买种羊。结果病死好几只,剩下的瘦。王有财说饲料不好,得买他推荐的,贵得离谱。大家不干,他拉走羊,钱也没退。” 陈永康停下:“有这事?” “可不嘛!”陈二狗来劲,“王有财精着呢。镇上开小卖部,倒腾山货。村里人卖他,他压价;卖外头,他抽成。反正他挣钱。” “没人管?” “谁管?陈支书想管,可王有财会说,说市场经济愿买愿卖。他还有镇上关系,不好惹。” 陈永康记下,又问:“除了玉米,还能种什么?” “洋芋、红薯、豆子。就这些,多了长不好。”陈二狗指远处荒坡,“那些以前也种,后来没人了,长草。草比人高,兔子野猪做窝。” 走至荒田边。田埂垮了,茅草灌木一人高。陈永康抓把土,红褐色,松散。 “地肥力不够。” “何止不够,石头多。”陈二狗踢开石头,“犁地能崩犁头。就这,还是好地。有的坡地土层一巴掌厚,下面全石头,种啥都长不大。” 陈永康望远处梯田。有的绿,有的荒,裸露黄褐色土。山顶云雾缭绕。 “陈书记,您说这地方真有救?”陈二狗忽然问,脸上少见认真。 “不知道。”陈永康老实说,“但我得试试。” 陈二狗盯他看会儿,笑了:“您跟以前来的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那些人,来了先开会,讲大道理,什么‘脱贫致富’、‘产业升级’,然后拍照吃饭,走了。”陈二狗撇撇嘴,“您倒好,先来看我这最破屋,最烂人。” “你不烂。”陈永康说。 陈二狗愣住。 “你会种地,会干活,村里事都清楚。你就是……”陈永康顿了顿,“缺个盼头。” 陈二狗不说话,低头看破布鞋,鞋尖洞露出大脚趾。 走到李老栓家。村尾,比陈二狗家还破。土墙用木头顶着。院里,白发老人佝偻劈柴,动作慢如慢镜。 “李爷!”陈二狗喊。 老人慢慢转身,皱纹深如刀刻。眯眼半天,认出:“二狗啊……” “这是新来陈书记,看您。” “陈书记?”李老栓放斧头,搓手局促,“屋里坐。” 屋里更空。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台。墙贴褪色奖状,孙子的。 “您孙子呢?” “上学去啦,镇里。”李老栓倒碗水,手抖洒一半,“娃娃争气,考试老第一。就是……学费贵,唉。” “有低保吧?” “有,一月八十。”李老栓伸三手指,“八十,买米不够。我还能动,种点地,养两只鸡,凑合过。” 陈永康看老人开裂的手,指甲缝里泥。灶台半碗玉米糊,凉了凝成块。 “您儿子……” “儿子县医院躺着。”李老栓浊眼泛泪光,“矿上出事,腿砸断,老板跑,钱没赔。治腿花光积蓄,还欠债。媳妇受不了,走。就剩我和孙子……” 他说不下去,用袖子擦眼。 陈永康掏两百块钱放桌上:“一点心意,给孙子买学习用品。” “这使不得!” “收着。”陈永康按他手,“我是村里新书记,以后有困难,跟我说。” 从李家出,陈永康心情沉重。陈二狗跟身后,难得安静。 走回村委会路上,陈二狗说:“陈书记,您是个好人。” “怎么说?” “您看李老栓眼神,真心疼。看娃娃眼神,真喜欢。”陈二狗踢石子,“以前来人,看我们像看要饭的。您不一样。” 陈永康没说话。至岔路口,他停步:“二狗,你下午有事?” “没事啊。” “帮我个忙。把村里最穷十户,住哪儿,什么情况,列个单子。要详细,家里几口人,什么困难,都写上。” 陈二狗眼亮:“我行吗?” “你行。你不是说,村里什么事都知道?” “那倒是!”陈二狗挺胸,“陈书记放心,我下午弄好,保准详细!” “好。弄好送村委会,我等你。” 看陈二狗兴冲冲跑远,陈永康嘴角浮笑。 从最难的开始。先从最穷十户开始。 回住处,他翻笔记本,新页写下:走访第一天。 然后记录: 陈二狗,三十三四,单身,无业,房危。优点:熟村情,有自尊。 李老栓,七十三,子残,孙读书。困难:缺劳力,缺钱,教育负担。 还有路,地,产业…… 他写很慢。窗外阳光从桌面移墙,又退去。远处收工人扛锄回家声,狗叫,母亲唤孩吃饭声。 暮色渐浓,陈二狗气喘跑来,手拿皱纸,铅笔字歪扭写满。 “陈书记,写好了!十户,一户不落!” 陈永康接来看。字难看,但内容详:姓名、年龄、家人、收入、困难,甚至性格脾气。 “你字不错。”陈永康说。 陈二狗嘿嘿笑:“小学毕业,后来没摸过笔。” “以后多摸。”陈永康把纸仔细折,夹笔记本,“明天继续。明天去东头,看王姓那边。” “得嘞!”陈二狗挺直腰,像领重要任务。 他走后,陈永康点台灯,笔记本加一行: 陈二狗,可用。 窗外,晚霞褪,群山隐入黑暗。村里灯火次第亮,星星点点。 远处隐隐山歌,苍凉悠长,山谷回荡。 陈永康合笔记本,走窗前。 夜色山村,安静深沉。他不知路多难,不知能否走通。 但他已迈出第一步。 从最难人家开始,从最需帮助人开始。 这是他的选择,他的责任。 远处,村委会昏暗灯还亮。陈有德大概还在里,整理永远整理不完的表格文件。 这村庄,和村庄里的人,正慢慢向他展开真面目。 有苦难,有希望,有麻木,也有坚韧。 而他,要在这里,待整整三年。 夜风吹进,带山野气息。陈永康深吸气,关窗。 明天,还有更多人家要走,更多情况要了解。 路还长,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