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那村寨

第二章 山路弯弯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陈永康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公司。刘姐见了,什么也没说,只递过来一杯热豆浆。   “谢谢刘姐。”他接过,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   “决定了吗?”   陈永康点点头,又摇摇头。豆浆的香气飘上来,是楼下早餐摊的味道,两块五一袋,他喝了两年。   “我跟我爸妈说了。”   刘姐看着他:“他们……能同意?”   昨晚的电话讲了四十三分钟。前半段是父亲长久的沉默,母亲在旁边小声问“怎么了怎么了”。后半段是母亲带着哭腔的“那你的工作咋办”,和父亲一句沉沉的“国家政策,要支持”。   最后父亲说:“你是党员,该去就去。别给老家丢人。”   陈永康当时鼻子一酸。他想起高三那年,父亲卖了两头猪,凑齐他第一年的学费。送他到村口等车时,只说了一句:“好好念,别回头。”   “他们同意了。”陈永康对刘姐说。   刘姐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张总说了,你的职位保留,工资照发,还有驻村补贴。三年,很快就过去了。”   很快就过去了。陈永康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像念一句咒语。   中午,他去人事部办手续。负责对接的小王递来一摞表格:“陈哥,这是驻村干部登记表,这是组织关系转接单,这是生活用品清单……对了,镇上给你安排了宿舍,就在村委会旁边,条件可能比较艰苦,你先看看要带啥。”   陈永康接过清单。上面列着:被褥、蚊帐、手电筒、雨靴、常用药品……   “村里有电吧?”他问。   “有有有,就是电压不稳,夏天打雷老跳闸。”小王挠挠头,“对了,村里没自来水,喝水得去水井挑,或者接山泉水。”   陈永康点点头,在清单后面加了个“水桶”。   下午,他请了半天假,回出租屋收拾东西。三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他在这里住了两年,东西不多,但每样都有它的位置。   书架上摆着几本管理学的书,还有大学时的笔记本。他抽出一本翻了翻,里面工工整整抄着课堂笔记,扉页上写着:“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师范学校的校训。   那时他想当老师,或者考公务员。后来误打误撞进了企业,也做得不错。只是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想,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呢?   现在,另一条路来了,只是比他想象的更崎岖。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   “康儿,你爸去镇上赶集,给你买了双胶鞋,说山上路滑,那个防滑……”母亲声音顿了顿,“你啥时候回来?妈给你烙饼带着。”   “周末就回。”   “哎,好,好。”母亲连声应着,忽然压低声音,“你爸昨晚一宿没睡,今早就去翻地图,说要看看那个羊场村在哪儿……”   陈永康喉咙发紧:“妈,对不起。”   “说啥呢!”母亲声音陡然提高,“我儿子是去给公家办事,是光荣!村里人问起来,我就说我家康儿被单位派去当书记了,多大的出息!”   挂了电话,陈永康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天。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墙角那个半旧的行李箱上。   那是他大学报到时买的,轮子坏了两个,拉杆也有点松。但一直没舍得扔。   现在,又要用它了。   周末,陈永康坐上了回梅果乡的班车。   车子在盘山路上摇摇晃晃。窗外是熟悉的风景:连绵的山,陡峭的崖,偶尔闪过一片油菜花田,黄得扎眼。越往里走,路越窄,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最后是颠簸的土路。   三个小时后,车在梅果乡的岔路口停下。父亲推着那辆老旧的摩托车,已经等在路边了。   “爸。”陈永康拎着箱子跳下车。   父亲点点头,接过箱子捆在后座。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上沾着泥点。才半年没见,背好像更驼了。   摩托车突突地发动。陈永康坐在后座,手抓着父亲的衣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那个羊场村,我打听过了。”父亲的声音混在风里,不太真切,“在玉社镇最里头,从镇上过去还要一个多小时,路不好走。村里二百来户,年轻人基本都出去了,剩下些老的、小的。”   陈永康嗯了一声。   “村支书姓陈,论辈分是你远房表叔公。人实在,就是太老实,镇不住人。”父亲顿了顿,“你去那儿,少说多听。农村的事,跟在城里不一样。”   “我知道。”   “还有……”父亲犹豫了一下,“要是太苦,坚持不住,就……就跟领导说说。不丢人。”   陈永康鼻子一酸,把头扭向一边。山风吹得他眼睛发涩。   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腊肉炒蕨菜,酸菜豆米汤,还有一大盆荞麦饼,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   “快吃快吃,路上饿了吧?”母亲一个劲儿给他夹菜。   饭桌上,父母问了些驻村的事。陈永康把知道的都说了:任期三年,工资照发,住村委会宿舍,主要工作是“帮助村里发展”。   “发展啥?”父亲问。   “还不知道,得去了看情况。可能种点经济作物,或者搞点养殖。”   “那地方高,冷,只能种洋芋苞谷。”父亲扒了口饭,“以前也有人去推广过种烤烟,不成,土不行。”   母亲瞪他一眼:“就你话多!康儿是大学生,懂得不比你多?”   父亲不说话了,埋头吃饭。   晚上,陈永康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墙上还贴着高中时的奖状,书架上是翻旧了的课本。窗外的李子树枝叶茂密,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王静怡。她家就在隔壁村,小学初中都在一个学校。那丫头从小就像个假小子,爬树掏鸟窝比男生还利索。初二那年,陈永康被几个高年级的堵在放学路上,是王静怡抡着书包冲过来,一边骂一边拉着他跑。   后来她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却还龇牙咧嘴地笑:“陈永康你个书呆子,跑都不会跑!”   高中她去了县城的重点中学,两人见得少了。高考后听说她报了传媒专业,陈永康有些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她那样鲜活明亮的人,是该去更广阔的地方。   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陈永康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白。   他掏出手机,搜“王静怡”。同名同姓的太多,找不到。又搜“西南大学传媒”,跳出很多新闻,但没有他想找的那个名字。   算了。他放下手机,闭上眼。   三天后,出发的日子。   母亲天没亮就起来,烙了二十张饼,用油纸包好,又煮了二十个鸡蛋。“路上吃,到了村里,一时半会儿开不了火。”   父亲默默把他的箱子又检查了一遍,往缝隙里塞了把折叠伞、一捆绳子、还有一把多用刀。   “爸,这不用……”   “带着,山里用得上。”父亲不容置疑地说。   早上七点,乡里派的车来了。一辆半旧的皮卡,后斗堆着些化肥袋子。司机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姓李,是镇上的干部,顺路去玉社镇办事。   “陈书记是吧?上车吧,路远,咱们早点走。”   “叫我小陈就行。”陈永康有些不好意思。   父母送他到路口。母亲红着眼眶,一个劲儿往他手里塞钱:“拿着,穷家富路……”   “妈,我有工资。”   “那不一样,这是妈的心意。”   父亲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常打电话。”   车子发动了。陈永康从后视镜里看,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黑点,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   皮卡在山上爬。路越来越陡,弯道一个接一个,急转弯时,后斗的化肥袋哗啦啦地响。陈永康紧紧抓着车门上的把手,胃里翻江倒海。   “第一次走这路吧?”李司机笑,“习惯就好,我跑了十几年了。”   “这路……不修吗?”   “修?拿啥修?”李司机摇头,“这段路二十多公里,全是崖,修一公里得好几百万。镇上没钱,县里也困难。”   陈永康不说话了,看着窗外。群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偶尔能看到半山腰上几块巴掌大的地,绿油油的,应该是玉米。   “羊场村啊,是咱们镇最穷的村。”李司机打开了话匣子,“地在山上,东一块西一块,不成片。水也缺,吃水靠天。年轻人但凡有点力气的,都出去了。留下的,老的种不动地,小的要读书,难啊。”   “村里有学校吗?”   “有个教学点,就一个老师,教十几个娃,一到三年级混着上。四年级以上就得去镇上住校。”李司机叹气,“王老师一个人守了二十年,不容易。”   又转过一个弯,眼前忽然开阔。连绵的群山之间,一片灰褐色的屋顶散落在向阳的山坡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芝麻。   “喏,那就是羊场村。”   陈永康探身看去。村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小,还要破。土墙,瓦顶,有些房子歪歪斜斜的,用木棍撑着。村口一棵老槐树,树下似乎聚着几个人。   皮卡在村口的土坪上停下。尘土飞扬中,几个人围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身后跟着几个村民,有男有女,都好奇地打量着陈永康。   “是陈书记吧?”老人上前一步,伸出手,“我是陈有德,村里的支书。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握得却很用力。   “陈支书,您好。我是陈永康,您叫我小陈就行。”   “那不能,公家的人,得叫书记。”陈有德很坚持,转身介绍身后的人,“这是村主任王长贵,这是妇女主任李秀英,这是会计老赵……”   陈永康一一握手。王长贵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睛很亮。李秀英四十来岁,穿着碎花衬衫,笑容爽朗。老赵戴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个账本样的东西。   “先到村委会歇歇,喝口水。”陈有德说。   村委会是间老旧的木结构房子,门口挂着掉了漆的牌子。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正中一张长条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褪色的规章制度,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   李秀英端来一碗水。水是浑的,漂着些细小的杂质。   “山泉水,澄澄就能喝。”她有些不好意思,“村里没通自来水,吃水都去后山挑。”   陈永康接过,喝了一大口。水有股土腥味,但很凉。   “我的住处……”   “安排了安排了。”陈有德连忙说,“就在隔壁,以前是村小的教室,后来娃少了,就空出来了。我让人收拾了一下,就是简陋……”   他领着陈永康穿过一个天井。天井里长满了荒草,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最里间屋子的门虚掩着,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靠墙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席。一张瘸腿的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屋顶有处漏雨的痕迹,墙壁上黄褐色的水渍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陈永康把行李箱放下。箱子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放不稳,歪了一下。   窗外,天阴沉下来,又要下雨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悠长而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