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市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永康挤在早高峰的公交车里,手紧紧抓着吊环。车厢里弥漫着包子、汗水和潮湿空气混合的味道。他侧了侧身,给一位拎着菜篮的老太太让出些空间,公文包小心地护在身前。 包里装着他昨晚熬夜做完的季度报表,还有今天上午部门例会要用的演示材料。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康儿,吃早饭没?我给你寄的腊肉收到了吧?城里买的哪有家里的好……” 陈永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拇指按住录音键:“收到了妈,您别老寄,多重啊。我早上吃了,您和我爸也记得吃。” 语音发出去,他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公交车在红绿灯前缓缓停下,窗外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铅灰色的天。这座城市还没完全醒来,但像陈永康这样的人,已经奔波在路上了。 八点整,他准时踏进“恒远实业”大楼。 “陈哥早!”前台小刘笑着打招呼,“今天气色不错啊。” “早。”陈永康点头回应,刷了工卡。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他一丝不苟的着装:白衬衫熨得平整,深色西裤裤线笔直。头发梳得整齐,露出一张温和但略显疲惫的脸。 二十六岁,乌蒙师范大学行政管理专业毕业,在恒远实业做行政专员两年零三个月。这是陈永康的人生坐标。 工位在行政部靠窗的位置。他放下包,先给桌上的绿萝浇了水——那是办公室里唯一一盆被他养得枝叶繁茂的植物。开机,整理文件,在便签纸上列出今天要完成的七项工作。 一切井井有条,就像过去的八百多个工作日一样。 “永康,来一下。”部门主管刘姐敲了敲隔板。 陈永康立刻起身,拿上笔记本。刘姐四十出头,做事雷厉风行,对他颇为赏识。 “两件事。”刘姐没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第一,下午集团领导来视察,你负责会议室和接待流程,这是名单和日程。” 一份文件递过来。陈永康快速浏览,点点头:“明白。” “第二,”刘姐顿了顿,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十点钟,张总点名要见你。” 陈永康一愣。张总是公司分管人事的副总,和他隔着好几级。 “知道什么事吗?” 刘姐摇摇头,但压低声音:“听说……跟最近市里的政策有关。上面要求规模以上企业都要派骨干去驻村帮扶,任期三年。估计是要摊派指标了。” 驻村?帮扶? 这两个词在陈永康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落脚点。他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拼命读书考大学,留在城里工作,不就是为了走出大山吗? “应该……不会是我吧。”他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 刘姐拍拍他肩膀:“别多想,先去准备接待工作。张总那儿,问什么答什么,照实说。” 回到工位,陈永康有些心神不宁。他打开浏览器,输入“企业驻村帮扶”,跳出一堆新闻。原来是市里刚出台的政策,要求重点企业对接贫困村,派出党员或骨干员工脱产驻村,担任“第一书记”或工作队员,助力脱贫攻坚。 任期三年。 他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窗外飘起了细雨,乌蒙山的春天总是这样,雨说来就来。 十点整,陈永康站在副总经理办公室外,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来。” 张总的办公室宽敞明亮,整面墙的书柜里摆着企业管理类和党建读物。张总本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文件。 “张总,您找我。” “永康啊,坐。”张总从文件上抬起头,露出笑容,“不用拘束。” 陈永康在会客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 “来公司两年多了吧?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学到了很多。”陈永康回答得诚恳。 “刘经理对你评价很高,说你做事踏实,细心,有责任心。”张总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是党员吧?” “是,大学入的党。” “老家是……雨城区那边?” “对,雨城区梅果乡。” “哦,山里出来的孩子。”张总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能考上大学,留在城里工作,不容易。” 陈永康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市里新政策,你知道了吧?”张总终于开口。 “听刘姐提了一点。” “公司分到一个名额,要去雨城区玉社镇的羊场村,驻村第一书记,任期三年。”张总走回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领导班子研究了,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陈永康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第一,你是党员,政治素质过硬。第二,你工作认真负责,有韧性。第三,”张总顿了顿,“你是农村出来的,了解农村,这是最大的优势。” “可是张总,我……”陈永康想说,我离开农村很多年了,我学的专业是行政管理,不是农业,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张总摆摆手,打断他,“觉得耽误发展?三年时间不短。但你要换个角度想——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难得的历练。在基层干出成绩,对个人成长是质的飞跃。” 陈永康垂下眼睛。他想起昨天母亲在电话里高兴地说,邻居家儿子在城里买了房,娶了媳妇。父母虽然从没明说,但他知道,他们盼着他在城里站稳脚跟,娶妻生子,彻底告别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当然,公司不会亏待你。”张总的声音缓和下来,“驻村期间,工资照发,补贴按最高标准。三年期满回来,直接提部门副职,薪资上调两级。” 条件很优厚。优厚到让人无法拒绝。 陈永康抬起头:“张总,我能考虑一下吗?” “可以,明天给我答复。”张总重新坐下,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但永康,这是政治任务,也是公司对你的重点培养。希望你能从大局出发。” 走出办公室,陈永康觉得脚步有些沉。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他却觉得闷。 回到工位,手机又震了。是父亲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你妈腌了新酸菜,周末回来拿。” 陈永康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午饭他没去食堂,一个人在工位吃早上带的便当。绿萝的叶子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他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李子树,每年春天开一树白花,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落。 下午的接待工作,他做得一如既往的细致。茶水温度刚好,座位牌摆放整齐,会议材料装订得一丝不苟。集团领导夸了句“小伙子不错”,刘姐朝他投来赞许的目光。 但他心里那根刺,一直在。 下班时雨还没停。陈永康没带伞,把公文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公交站挤满了人,他站在最边上,看着雨水顺着站台顶棚流下来,连成一片水帘。 手机响了,是母亲。 “康儿,下班没?吃饭了没?” “还没,在等车。” “哦哦,那快回去做饭,别饿着。”母亲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爸让我问你……是不是工作上有啥事?他看你昨晚发的朋友圈,说感觉你心里有事。” 陈永康一愣。他昨晚只是随手转了篇关于乡村振兴的文章。 “没事妈,工作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絮絮叨叨又说了些家常,最后忽然说,“对了,你王叔家闺女,静怡,记得不?小时候老跟你一块上学的。听说她也在城里工作,做啥……拍电视的?你遇见过没?” 王静怡。 这个名字像颗小石子,投进陈永康心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那个扎马尾辫、说话像爆豆子一样的女孩,高考后去了西南大学,学传媒。而自己留在本市的师范大学。从此就像两条岔开的路,再没交集。 “没遇到过,城里大着呢。” “也是……那姑娘有出息,她爸妈可骄傲了。” 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陈永康被人群裹挟着挤上去,车厢里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抓住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忽然想起大学时勤工俭学,在图书馆整理书架。那时总想着,毕业后要找份稳定的工作,在城里安家,把父母接来。后来真找到了,却发现自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每天在固定的轨道上运行,忙碌,但也茫然。 驻村三年。 去一个听都没听过的村子。 晚上回到租住的小单间,陈永康煮了碗面条。吃饭时他打开电脑,搜索“玉社镇羊场村”。 信息少得可怜。只有几条旧闻:玉社镇地处乌蒙山区,平均海拔高,交通不便。羊场村是镇里最偏远的行政村之一,村民以种植玉米、土豆为生,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 一张航拍图跳出来——群山环抱中,几片灰褐色的屋顶散落在山坡上。山路像一条细细的带子,弯弯曲曲,消失在云雾里。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是公司OA系统发来的正式通知:《关于选派优秀员工驻村帮扶的实施方案》。附件里,他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拟定职务:羊场村党支部第一书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请于三日内确认,并于本月15日前报到。 陈永康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雨还在下,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朦胧。 他想起老家。想起父亲佝偻着背在玉米地里除草,母亲在灶台前被烟熏得流泪。想起自己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全村人来道喜,父亲挨个散烟,手都在抖。 走出大山,是荣耀。 回到大山,是什么? 他拿起手机,找到家里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出键上,很久,终于按下去。 “喂,康儿?”是父亲的声音,背景里有电视的声响。 “爸,有件事,想跟您和我妈商量……” 窗外,春雨淅沥,仿佛要把整个城市都浸透。而远在一百公里外的群山里,一个名叫羊场村的地方,还静默地沉睡在云雾深处,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