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升

采砂船的余晖

    江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陈保国站在“津砂68号“的甲板上,手里的烟蒂已经烫到了手指。他猛吸最后一口,把烟头扔进江里,泛起的涟漪很快被浓雾吞没。船尾传来柴油机的轰鸣,老张正在预热主机,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雾里散成一团灰影。   “保国,能走了。“老张的声音裹着水汽飘过来,带着三十年老轮机长特有的沙哑。陈保国点点头,转身爬上驾驶楼。玻璃上凝着水珠,他用袖口擦出一块透亮,能看见船头探照灯撕开的光柱,在雾里只能照出十米远。   “走慢点。“他对着对讲机说,手指在操舵盘上轻轻搭着。采砂船像头笨拙的水牛,在江面慢慢挪动。螺旋桨搅起的江水泛着白沫,把沉睡的芦苇荡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地扎进更深的雾里。   黑水河的名字是采砂人起的。上游的煤矿把江水染成深褐色,连沙子都带着层灰黑色。但这里的沙质好,含泥量不到百分之三,是搅拌高强度混凝土的上等料。陈保国在这条河上采砂十二年,见证了河岸边的砂场从三个变成二十七个,也看着河底的砂层从五米厚变成现在的不到一米。   “保国,看测深仪。“老张在对讲机里喊。陈保国低头看屏幕,绿色的波纹线突然往下掉了一截,显示水深从八米变成了十三米。他心里一紧,猛地扳动操舵盘,船身嘎吱响着拐了个弯。   “是老窑。“他对着对讲机说,后背渗出一层冷汗。黑水河底下藏着不少废弃的煤窑,最深的有几十米,船底要是蹭上去,钢板能被划开个大口子。前年“豫砂3号“就在这儿栽了,船底被窑口的钢筋划破,不到半小时就沉了,还好人都救了上来。   雾散时天已微亮,能看见对岸的砂场堆着小山似的沙堆。陈保国把船停在常来的采砂点,放下抽砂管。钢管带着钢牙扎进河底,启动水泵后,浑浊的砂浆顺着管道涌进船舱,在振动筛上哗哗地流。细沙漏进储砂舱,碎石和泥块被传送带抛到船尾,在水里溅起褐色的浪花。   “张叔,这砂层越来越薄了。“新来的学徒小马趴在船舷上看,他刚从职业学校毕业,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老张往柴油机里加着机油,哼了一声:“十年前,抽砂管下去三米就满了,现在恨不得插到底朝天。“   陈保国没说话,盯着振动筛上的沙子。以前的沙粒均匀得像过了筛子,现在混着不少煤粉和小石块。他知道,这是过度采砂的结果。黑水河的年输沙量只有八十万吨,可沿岸的采砂船一年就能抽走两百多万吨,河底的老砂层早就被抽空了,现在抽的都是新冲下来的泥沙。   中午时,收砂的驳船来了。老板王胖子站在驳船甲板上,腆着肚子喊:“保国,今儿的砂成色不行啊。“陈保国拿起铁锨铲了堆沙,递过去:“王哥你看,就是带点煤粉,筛干净了不影响用。“   王胖子捏起一撮沙,在指缝里搓了搓,黑色的煤粉把指腹染黑了。“便宜五十块一吨,不然我没法跟搅拌站交代。“他把沙子撒回甲板,掏出计算器啪嗒啪嗒地按。陈保国心里骂了句娘,脸上却堆着笑:“王哥,不至于吧,前儿还加了二十呢。“   “前儿是前儿,现在砂场堆得满当当的。“王胖子把计算器往他面前一递,“六十二块一吨,干不干?“陈保国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咬了咬牙:“干。“   储砂舱里的沙子过了磅,一共三百八十吨。王胖子让人转了两万三千五百六十块,临走时拍了拍陈保国的肩膀:“下个月可能要停一阵子,上面查得紧。“陈保国点点头,看着驳船慢悠悠地开走,船尾拖着条褐色的水带。   “津砂68号“是条二手船,陈保国五年前花八十七万买的。船身有三十五米长,宽八米,看起来像个浮动的钢铁盒子。甲板上的油漆掉了大半,露出斑驳的锈迹,只有驾驶楼的玻璃擦得锃亮——那是陈保国的规矩,视线必须清楚。   老张在轮机舱里修水泵,汗水把蓝色工装浸透了,贴在背上像块膏药。小马给他递扳手,眼睛盯着转动的齿轮:“张叔,这机器比我岁数都大吧?“老张啐了口带煤渣的唾沫:“比你爹岁数都大。这是08年的机子,当年在黄河里采砂,一天能抽五百吨。“   陈保国走进来,手里拿着瓶冰镇啤酒,往老张手里塞了一瓶:“歇会儿,下午再弄。“老张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抹了把嘴:“这水泵得换轴承了,不然撑不过这个月。“陈保国皱了皱眉:“换吧,去镇上的农机站买,要好的。“   船是采砂人的命。陈保国见过太多因为省维修费出大事的。前年“鲁砂12号“的抽砂管接头裂了,老板舍不得换,用铁丝捆了捆继续抽,结果管子崩开,高压水流把学徒的腿打断了。光是医药费就花了十几万,最后船都卖了还没赔清。   下午突然起了风,江面上掀起半米高的浪。陈保国赶紧收起抽砂管,把船锚抛得深了些。他站在驾驶楼里,看着远处的采砂船在浪里摇晃,像片叶子。黑水河的脾气他摸得透,这种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最怕风里夹着雨,那时候河底的泥沙会翻涌上来,抽砂管很容易被堵。   “保国,快看那边。“老张指着上游,只见一股黄黑色的水带正顺流而下,像条土黄色的蛇。陈保国心里一沉,那是煤矿的尾水。最近环保查得严,矿上不敢直接排尾水,总趁夜里或刮风天偷排。这种水里含着硫化物,沾到皮肤上会发痒,抽上来的沙子也卖不上价。   “收队,回家。“陈保国对着对讲机喊,声音透着疲惫。小马不解:“周哥,才三点,还能抽两小时呢。“老张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傻小子,尾水过来了,抽的沙都是废的,白浪费油。“   船往码头开时,陈保国给妻子李娟打了个电话。“今晚回去,给我留碗面条。“电话那头传来炒菜的滋滋声,李娟的声音带着笑意:“又偷懒了?儿子说要吃你带的河虾。“陈保国笑了:“刚收网捞了半桶,活蹦乱跳的。“   码头在镇子最东头,几排铁皮房沿着江岸铺开,那是采砂人的临时住处。陈保国的房子里摆着张铁架床,墙上贴着儿子的奖状。李娟正在择菜,看见他进来,接过手里的虾桶:“赶紧洗洗,一身煤腥味。“   “今天矿上又偷排尾水了。“陈保国脱着工装,黑水顺着裤脚往下滴。李娟的手顿了顿:“没被环保的看见吧?“他摇摇头:“看见了也没办法,咱又管不了。“   晚饭时,儿子陈阳从学校打来电话。“爸,我想买台笔记本电脑,老师说学设计必须用。“陈阳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陈保国心里一算,笔记本少说要五千块,相当于船上三天的收入。“买,明天让你妈给你转钱。“他咬着牙说,李娟在旁边捅了捅他,眼神里带着心疼。   挂了电话,李娟叹了口气:“阳阳这学期都要了三回钱了。“陈保国抽着烟没说话。他知道儿子懂事,要的都是学习用品,但五千块确实不是小数目。船每个月的油钱、维修费、工人工资加起来要三万多,有时候挣的还不够花。   夜里,陈保国被一阵争吵声吵醒。他披衣出门,看见王胖子和“皖砂9号“的老板在打架。“你他娘的抢我采砂点!“皖砂老板揪住王胖子的衣领,脸上全是血。王胖子挣扎着:“那片水域又没写你名字,谁先到算谁的!“   采砂点是没名字,但有规矩。谁先在那片水域下锚,别人就不能再进。但最近砂层越来越薄,好的采砂点越来越少,抢地盘的事经常发生。陈保国上去拉开两人:“都是乡里乡亲的,至于吗?“   皖砂老板喘着粗气:“保国你评评理,我在那儿抽了半个月,他今天直接把船开进来了。“王胖子梗着脖子:“我昨天就看见那片有好砂,今天过来怎么了?“陈保国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采砂人眼里只有利益,哪有什么规矩。   回到屋里,李娟还没睡,坐在床边织毛衣。“又吵架了?“她问。陈保国点点头:“抢采砂点。“李娟叹了口气:“要不,咱别干了?我看镇上开超市的老王,生意挺好的。“陈保国没说话,他也想过不干,但除了采砂,他啥也不会。   天刚亮,执法队的船就来了。蓝白相间的执法艇像条鲨鱼,在采砂船之间穿梭。陈保国赶紧让老张停了机器,把抽砂管收起来。“把证件都准备好。“他对着对讲机喊,心里有点发慌。   执法队的人上船时,皮靴踩在甲板上咚咚响。领头的刘队长戴着墨镜,拿着记录仪四处拍。“陈老板,证件齐全吗?“他问,语气冷冰冰的。陈保国递上采砂许可证:“刘队,都齐着呢,上个月刚审的。“   刘队长翻了翻证件,又走到储砂舱边,抓起一把沙闻了闻:“这沙里有煤粉,超标了。“陈保国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找茬。煤粉超标确实违规,但以前只要不太严重,执法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队,这点煤粉不影响使用,我们回去筛干净。“陈保国递上烟,被刘队长挡开了。“按照规定,罚款五万,停业整顿一周。“刘队长拿出罚单,笔在上面唰唰地写。陈保国急了:“刘队,这罚得也太重了!“   “重?“刘队长冷笑一声,“前几天'冀砂5号'排油污,罚了二十万,船都扣了。你这算轻的。“陈保国知道再说没用,执法队是有指标的,每个月必须罚够一定数额。他只能在罚单上签了字,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执法队走后,小马气鼓鼓地:“这不是明抢吗?“老张蹲在地上抽烟:“没办法,谁让咱在人家地盘上讨生活。“陈保国看着罚单上的数字,咬了咬牙:“干活,下午去下游试试,那边执法队不常去。“   下游的河道更窄,水流也急。陈保国把船停在一处弯道,这里水流缓,容易沉积沙子。但他知道这里危险,弯道底下有暗礁,前年就有艘采砂船撞上去沉了。   “小心点,慢慢下管。“他叮嘱老张。抽砂管刚下去没几分钟,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不好,挂到东西了!“老张大喊。陈保国赶紧让往上提管,可管子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纹丝不动。   “下去看看。“陈保国穿上潜水服,拿着潜水镜跳进水里。江底黑漆漆的,只能靠手电筒照亮。他看见抽砂管被一根钢筋缠住了,钢筋深深扎进河底的泥沙里。他刚想动手解开,突然感觉脚下一沉,整个人往下坠去。   原来钢筋旁边是个深坑,他一脚踩空了。陈保国赶紧屏住呼吸,想往上游,可水流太急,把他往坑底带。他挣扎着抓住钢筋,才没被冲走。等他浮出水面时,已经离船十几米远了。   老张和小马把他拉上船,他趴在甲板上吐了半天水。“他娘的,差点交代在这儿。“陈保国抹了把脸,脸上全是泥沙。老张递过来姜汤:“别命了?不会等潜水员来啊。“陈保国喝着姜汤没说话,他知道请潜水员要花一千块,能省就省。   连续几天,陈保国都没找到好的采砂点。船停在码头,像头生病的巨兽。小马闲得发慌,在甲板上钓鱼。老张在修柴油机,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陈保国坐在驾驶楼里,看着黑水河发呆。   河水比十年前浅了一米多,河岸边的芦苇荡变成了砂场,以前能通航的河道,现在只能走采砂船。他听说上游要建水电站,到时候河水会更少,采砂可能就彻底干不成了。   “保国,王胖子的船沉了。“老张跑进来,脸色煞白。陈保国赶紧起身,看见远处的江面上,王胖子的船只露出个船头,正在慢慢下沉。“怎么回事?“他问。旁边的人说:“抽砂时碰到老窑了,船底被撞了个大洞。“   陈保国赶紧开着船过去,和其他采砂船一起救人。王胖子和他的工人被救上来时,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我的船啊!“王胖子看着下沉的船,嚎啕大哭。那船是他贷款买的,刚还了两年贷款。   船沉下去的地方,水面上漂浮着油污和碎木板。陈保国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王胖子的下场可能就是自己的明天。黑水河的资源已经快枯竭了,继续采砂就是在透支未来。   晚上,陈保国给儿子打电话。“阳阳,爸给你转了五千块,买电脑吧。“他说。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儿子的声音:“爸,我不用了,老师说学校有机房。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陈保国的眼眶有点湿,他知道儿子是心疼他。   挂了电话,他对李娟说:“明年,咱不干了。“李娟愣了一下:“真的?“陈保国点点头:“真的。去镇上开个小超市,守着你和儿子,比在船上担惊受怕强。“李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么多年,她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第二天,陈保国把船开到了最后一个采砂点。这里是他刚入行时待的地方,那时候砂层厚得能没过膝盖。他放下抽砂管,最后抽了一船沙。沙子里混着不少小石子,再也不是当年那金灿灿的细沙了。   收沙的驳船来的时候,陈保国没讨价还价,按王胖子说的价卖了。他看着沙子被装进驳船,心里像空了一块。十二年了,他把青春、汗水都洒在了这条河里,也见证了它的兴衰。   船往码头开时,陈保国站在甲板上,最后看了一眼黑水河。夕阳把河水染成了金色,远处的采砂船还在忙碌,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些船都会消失,就像黑水河曾经的辉煌一样。   回到码头,陈保国把采砂许可证摘了下来,扔进抽屉里。老张和小马看着他,没说话。他们知道,这意味着“津砂68号“的采砂生涯结束了。   夜里,陈保国做了个梦,梦见黑水河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河水清澈见底,岸边长满了芦苇,鱼群在水里游来游去。他和儿子在河边钓鱼,李娟在旁边织毛衣,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舒服极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采砂船的马达声,新的一天开始了。陈保国伸了个懒腰,对李娟说:“走,去镇上看看,找个合适的门面开超市。“李娟笑着点点头,眼里闪着希望的光。   黑水河还在流淌,只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采砂船的马达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镇上超市的开门声。陈保国知道,新生活开始了,虽然前路未知,但总比在枯竭的河床上挣扎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