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老周的闹钟还没响,他已经醒了。窗外是墨色的夜,江风裹着潮气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股熟悉的腥气。他摸黑穿上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裤脚还沾着昨天没蹭掉的泥点。 “走了。”他轻轻带上门,院里的狗叫了两声,又蜷回窝去。胡同里的路灯忽明忽暗,照得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路口已经停着辆三轮摩托,老王叼着烟坐在驾驶座上,烟蒂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昨晚江里涨水了,估计沙层厚。”老王踩灭烟头,发动车子。马达的轰鸣声撕破了夜的寂静,三轮摩托突突地往江边跑,车斗里的铁锨和筛子跟着颠簸,发出哐当哐当的响。 江边的沙场上,已经有七八个人了。借着头灯的光,能看见江滩上散落着十几个沙堆,像一个个小坟包。老周从车斗里拖出橡胶裤,蹲在地上往腿上套。这裤子又厚又沉,天热的时候穿上,不到半小时就能捂出一身汗。 “周哥,今儿来晚了啊。”旁边一个年轻小伙笑着说。他叫小杨,才来采沙半年,脸上还带着点没被晒透的白净。 “家里那口子非得让我多喝碗粥。”老周系紧裤腰上的绳子,拿起铁锨往江里走。江水刚没过膝盖,凉丝丝的,带着点泥沙的涩味。他把铁锨插进水里,往深处一探,感觉到脚下的沙子在流动。 “这地方行。”他嘴里嘟囔着,开始一锨一锨地往岸上甩沙。沙子混着水被甩到江滩上,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小杨在岸上支起筛子,把带过来的沙子倒进去,双手抓住筛子两边来回晃。细沙从筛眼里漏下去,留下鹅卵石和碎贝壳。 采沙人都知道,涨水后的沙子最干净。江水把上游的泥沙冲下来,沉淀在岸边,不用费多大劲就能筛出细沙。但涨水也意味着危险,江底的暗流变得更急,有时候一脚踩空,能被冲走好几米。 老周采沙已经十五年了。他还记得刚来时,自己也像小杨这样,总被岸上的碎玻璃划破脚。后来他学会了在水里辨沙子的质地——好沙子踩上去发沉,脚下会有轻微的阻力;要是踩上去发飘,底下保准有石头或者坑。 天快亮时,江面上泛起一层薄雾。老周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他面前的沙堆已经快到膝盖高,估计能有两百多斤。小杨的筛子旁边,细沙也堆成了小山。 “歇会儿吧。”老周趟着水回到岸上,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小瓶咸菜。小杨也凑过来,从兜里摸出个鸡蛋,在石头上磕了磕,剥开来递给老周。 “周哥,你说咱这沙子,最后都运到哪儿去了?”小杨咬着馒头问。 “还能去哪儿,盖楼呗。”老周把鸡蛋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一半给了小杨,“城东边那片新小区,我前阵子去看了,地基里用的沙,跟咱这江里的一个样。” 小杨笑了笑:“那以后我去那小区,还能跟人说,这楼里有我筛的沙。” 老周也笑了:“你小子,想法还挺多。” 太阳出来的时候,江面上的雾散了。远处的桥露出清晰的轮廓,桥上的汽车来来往往,鸣笛声顺着风飘过来,隐隐约约的。沙场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来拉沙的卡车,也有附近村子里来买沙的农民。 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走到老周的沙堆前,踢了踢沙子。“这沙多少钱?”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像是在赶时间。 “一百二一方。”老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 “别人都卖一百一。”男人皱起眉。 “我这沙细,你自己看。”老周抓起一把沙,让沙子从指缝漏下去,“筛了三遍,一点杂质没有。” 男人蹲下身,抓起一把沙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百一,卖不卖?” 老周摇摇头:“少一分都不卖。你去别处问问,这么好的沙,哪有这价。” 男人骂了句脏话,转身走了。小杨有点着急:“周哥,少十块就少十块呗,堆在这儿也是堆着。” “他要是真想买,待会儿还得回来。”老周重新蹲下,继续往筛子里倒沙,“这种人我见多了,就想压价。咱这沙好,不愁卖。” 果然,过了半小时,那男人又回来了,身后跟着辆小货车。“装吧装吧,一百二就一百二。”他不耐烦地挥挥手。 老周和小杨忙活起来。他们把筛好的细沙装进蛇皮袋,一袋袋扛到货车上。沙子很沉,一袋能有五十多斤,老周扛着袋子往车上爬时,腰弯得像个虾米。小杨年轻,动作快,不一会儿额头上就冒了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水珠,滴进沙子里。 装完车,男人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的,扔给老周。“不用找了,下次便宜点。” 老周捡起钱,数出八十递回去:“该多少是多少。” 男人愣了一下,接过钱没说话,发动车子走了。小杨看着货车的背影,撇撇嘴:“这人,还挺横。” “做买卖的都这样。”老周把钱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摸了摸,确认没露出来,“咱挣的是力气钱,一分一厘都得干净。” 中午的太阳最毒。江面上像铺了层碎金子,晃得人睁不开眼。采沙人大多躲到树荫下歇着,只有几个急性子还在江里忙活。老周靠在一棵柳树下,拿出水壶喝了口水。水是凉的,带着点塑料味——早上从家里灌的凉白开,被太阳晒了半天,变成了温的。 “周哥,你看那边。”小杨突然指着江上游。老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往这边走,手里拿着记录仪,像是执法队的。 采沙人都怕执法队。按规定,江边采沙需要许可证,但办一个证要好几万,他们这些散户根本拿不出钱。只能跟执法队打游击——看见他们来了就跑,等他们走了再回来。 “快,收拾东西。”老周赶紧站起来,招呼小杨。周围的人也看见了,都手忙脚乱地往三轮车上搬东西。有人把铁锨往江里扔,有人扛起筛子就往芦苇丛里钻。 老周和小杨刚把东西搬上车,执法队的人就到了。其中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走到老周面前,指着沙堆问:“这是你们采的?” “不是,我们路过,歇会儿。”老周脸上堆着笑,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钱。 “路过?”男人冷笑一声,踢了踢旁边的筛子,“这筛子上的沙是自己长出来的?” 小杨吓得脸都白了,站在那儿说不出话。老周赶紧拉了拉他的胳膊,对男人说:“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走?”男人拿出罚单本,“无证采沙,罚款两千。” 老周的脸一下子垮了:“同志,我们就是挣点零花钱,哪有那么多钱啊。” “少废话,要么交钱,要么扣东西。”男人合上罚单本,看了看三轮车上的铁锨。 老周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卖沙的钱,数了一千二递过去:“同志,就这些了,你看……” 男人接过钱,数了数,又瞪了老周一眼:“下次再让我看见,东西全扣了。”说完,转身跟另一个人走了。 看着执法队的身影消失在江堤后,小杨才敢喘气:“周哥,这钱……” “算了,破财消灾。”老周蹲在地上,捡起刚才掉在沙堆里的铁锨,“还好没扣车,不然损失更大。” 小杨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老周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这一千二,够他俩干两天的。 “别耷拉着脸。”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午咱去下游采,那边隐蔽,执法队不常去。” 下游的江段更窄,岸边长满了芦苇。老周和小杨把三轮车藏在芦苇丛里,只带着铁锨和筛子往江里走。这里的水更深,已经没过大腿根,走起来更费劲。 “这儿的沙好。”老周往水里探了探,铁锨带上来的沙子又细又匀,“就是水流有点急,小心点。” 小杨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往水里走。他刚采了没几锨,突然“哎呀”一声,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老周赶紧伸手拉住他,才发现他的脚被一根水草缠住了。 “在水里别慌,越慌越出事。”老周帮他解开水草,语气有点严肃,“要是被冲走了,千万别挣扎,顺着水流往岸边漂,抓住能抓的东西。” 小杨点点头,脸色还有点白。老周看着他,想起自己刚采沙那年,也差点被冲走。那天也是涨水,他在江里踩到一个深坑,整个人一下子被卷了进去。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冲到离原地十几米的地方,多亏抓住了一块大石头,才没被冲到江心。 从那以后,老周每次下江前,都要在岸边观察半天水流。他还学会了看浪花——正常的浪花是白色的,要是水里冒出翻涌的黄浪,底下肯定有暗流。 下午三四点,江面上起了风。风带着潮气吹过来,稍微凉快了点。老周的沙堆又堆起了不少,他估摸着,加上早上剩下的,今天能挣四百多。 “周哥,你说咱这辈子就采沙了?”小杨一边筛沙一边问。 老周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十五年前,他从老家来城里,本来想找个工厂上班,可没文化没技术,只能干苦力。后来跟着一个老乡来采沙,一干就是这么多年。 “不采沙,还能干啥?”老周笑了笑,“我这年纪,进厂没人要,回家种地又没地。”他顿了顿,又说,“你还年轻,要是不想干了,趁早找别的活儿。” 小杨低下头,没说话。老周知道他心里有想法。小杨高中毕业,本来考上了大专,家里没钱供,才出来打工。他听说小杨晚上还在工地旁边的夜校学会计,想考个证。 “有想法是好事。”老周说,“我儿子也跟你差不多大,在省城上大学,学的计算机。他说以后让我别干这个了,跟他去城里享福。”说起儿子,老周的脸上露出点笑意。 “那挺好啊。”小杨说。 “好啥,城里花销大,他刚毕业,哪养得起我。”老周摆摆手,“我再干几年,给他攒点钱娶媳妇,就回老家。” 太阳快落山时,江面上染上了一层橘红色。老周和小杨开始收拾东西。他们把剩下的沙子装袋,扛到三轮车上。老周数了数,一共装了十七袋,每袋五十斤,刚好八百五十斤。 “今天能卖个好价钱。”小杨拍了拍袋子,脸上带着点疲惫的笑。 老周发动三轮摩托,突突地往沙场的收沙点走。收沙点是个大院子,里面堆着上百吨沙子,几个工人正用传送带把沙子装进大卡车。老板是个矮胖的男人,看见老周的车,挥了挥手。 “老周,今儿的沙不错啊。”老板抓起一把沙,在手里捻了捻。 “刚筛的,干净着呢。”老周说。 老板让人把沙子卸下来,过了秤,说:“八百五十斤,按五毛五一斤算,四百六十七块五,给你四百六十八。” 老周接过钱,数了数,揣进怀里。他从里面抽出两百递给小杨:“你的。” 小杨愣了一下:“周哥,不用这么多,我今天没干多少。” “拿着。”老周把钱塞进他手里,“你比我累,又是筛又是扛的。” 小杨捏着钱,眼圈有点红。他来采沙半年,换了好几个搭档,只有老周从来没克扣过他的工钱,还总想着他。 三轮摩托往回走时,天已经黑了。路边的路灯亮了起来,照着回家的路。车斗里的铁锨和筛子不响了,估计是累坏了。 “周哥,明天还来吗?”小杨问。 “来,咋不来。”老周说,“明儿早点起,去上游看看,听说那边出好沙。” 三轮摩托在夜色里慢慢走着,马达的轰鸣声渐渐远了。江面上,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也消失了,只剩下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水面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老周知道,明天凌晨三点,他还会准时醒来,穿上那条沉重的橡胶裤,跟着老王的三轮摩托,往江边去。就像过去的十五年里,每个普通的日子一样。 江水流淌着,带走了泥沙,也带走了时光。而采沙人就像江滩上的沙粒,平凡,却坚韧。他们用汗水换来生活,把沙子变成高楼,变成道路,变成这座城市的一部分,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些建筑里,藏着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