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再见”,在青春的故事里,往往意味着某种终结。而所谓的“再次相见”——以这种荒谬的、隔着冰冷屏幕的方式——则更像命运恶意满满的玩笑,带着淬毒的刀锋。
那天,沈梦晗正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初秋的风已带了些微凉意,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符娇英发来的一个视频分享,附带着一连串夸张的感叹号。
她本打算匆匆掠过,目光却被视频封面下方那一行小字标题死死钉住——「独家专访:保送海外名校的天才少年林忘墨,谈谈成长与未来」。
“林忘墨”三个字,像三枚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眼帘。她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几乎是不听使唤地,颤抖着点开了那个链接。
视频里,是他。背景似乎是国外大学的图书馆或某个简约的休息区,光线明亮。他穿着简单的衬衫,头发似乎剪短了些,显得轮廓更加清晰。面对博主的提问,他神情自若,谈吐间带着一种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属于更广阔世界的从容。他聊起异国学习的体验,聊起未来的研究方向,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光芒熠熠。
直到那个略显八卦的问题被抛出:“那么,像你这么优秀的男生,在国内或国外,有没有遇到特别让你心动、喜欢的女生呢?”
视频里的林忘墨明显地顿了一下。那个短暂的停顿,像镜头卡壳,让沈梦晗的呼吸也随之停滞。然后,她看见他垂下眼帘,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再抬起眼时,嘴角竟勾起了一抹她从未见过的、带着点羞涩又无比坦然的轻笑。
“有啊,”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的温和,却字字清晰,“怎么会没有呢。”
有啊。
怎么会没有呢。
世界的声音在那一刻陡然退去。聒噪的蝉鸣、远处球场的呼喊、身边经过同学的谈笑……全都模糊成一片空洞的嗡鸣。沈梦晗的脚步钉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冰冻结在初秋微凉的风里。视频还在自动播放,博主后续的追问和林忘墨模糊的回答,她都听不清了。只有那七个字,在脑海里反复轰鸣、炸裂。
他有喜欢的人了。
不是猜测,不是臆想,是他亲口承认的,在面向许多人的镜头前,带着那样温柔的笑意承认的。
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紧随其后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愤怒和委屈。老娘陪你耗了整整三年!三年里所有的默契、陪伴、那些只有彼此懂的瞬间,都没能让你喜欢上我?你才去国外几周?几周而已!她在心里无声地嘶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制那铺天盖地、即将灭顶的难过。
然而,情绪如同溃堤的洪水,岂是轻易能拦住的。眼眶迅速发热、模糊,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滑过冰凉的脸颊。这泪水,混杂了太多东西——有被“背叛”的刺痛,有长久等待落空后的空虚,有对自己过去三年所有小心翼翼的嘲笑,还有……那始终未曾消散的、深埋心底的喜欢所带来的、真真切切的伤心。像极了那次他被她气哭时的委屈,像极了机场分别时她望着他背影时的无助,也像极了雨中和好时,那些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潮湿。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粗鲁地抹去脸上的湿痕。不能在这里哭。她强迫自己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继续朝宿舍楼走去。只是脚步虚浮,方向感都有些迷失。
一个更冰冷、更令人绝望的问题,随着步伐,悄然浮上心头:“林忘墨这么优秀,他遇到的人一定也很出色吧……我,真的配得上他吗?”
她不知道,在遥远大洋彼岸的某个深夜,或清晨,同样的月光或日光也曾照亮过另一个少年同样的疑虑。他曾对着手机里加密相册中的照片,轻声问过自己:“沈梦晗这么耀眼,这么好……我真的,配得上她吗?”
他们就像站在镜子的两端,对着镜中那个被自己神化、又因胆怯而推远的倒影,说出了对方也曾辗转反侧过的同一句话。命运的丝线缠绕纠结,偏偏在最关键处,打了个死结。
沈梦晗浑浑噩噩地回到宿舍。屋里空无一人,寂静放大了一切细微的声响,也放大她内心的空洞。她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种精疲力尽的虚弱。最后一点支撑着她、让她以为或许还有未来的微光,似乎也随着那个视频,彻底熄灭了。
她木然地拿起手机,屏幕冷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指尖滑动,点开了与母亲的聊天框。最新的对话记录还停留在昨晚——不,应该说是今晨激烈的争吵。母亲发来好几张照片,是一个看起来斯文干净的男生,据说是本校另一个系的“尖子生”,家世良好,前途光明。母亲字里行间是毫不掩饰的满意和催促,近乎强迫地让她加对方微信,甚至话里话外已开始勾勒“强强联合”、“毕业就安定下来”的未来蓝图。
那个男生叫贺飞,和沈梦晗同届。从有限的资料看,他无疑符合世俗意义上“优秀”和“合适”的所有标准。面对母亲发来的、贺飞通过好友申请后发来的礼貌问候,沈梦晗只觉得麻木。
我愿意吗?
怎么可能。
可如今,心底那座名为“林忘墨”的灯塔已经熄灭,前路一片漆黑。既然无论如何都是一片漆黑,那么走在哪条路上,又有什么区别?至少,选择母亲指的路,能换来暂时的清净,或许还能……用一种彻底的绝望,来覆盖另一种无望的等待。
她指尖冰冷,在给母亲的对话框里,一字一句地敲下:
小晗大王:妈,我想好了。我和那个贺飞,试试吧。
消息几乎是被秒回。
母亲:这才对嘛!晗晗,你总算懂事了!妈妈不会害你的,贺飞这孩子我看着就放心,你们好好处,将来……(一段长长的、充满规划的文字)
沈梦晗没有看完。她退出和母亲的聊天框,点开那个刚刚被迫添加、连备注都没改的、属于贺飞的头像。
小晗大王:答应我妈和你“谈”了。别想太多,纯粹应付家里。保持距离,敢有任何越界举动,你试试看。
消息发出,对方几乎是立刻显示“正在输入…”。
贺飞:?
贺飞:还有这种好事?(附上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包)
沈梦晗闭了闭眼,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烦扰。然而,嗡嗡的震动声接二连三地传来,执着地穿透木质桌板。
贺飞:那……我们可以换个情侣头像吗?显得真实点。
贺飞: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就…熟悉一下。
贺飞:宝宝,怎么不理我呀?
“宝宝”两个字跳入眼帘的瞬间,沈梦晗胃里一阵翻涌般的恶心。她猛地抓起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飞快地打字:
小晗大王:滚。别这么叫我。烦不烦?再发一句废话,立刻拉黑删除。
屏幕那头的“正在输入…”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世界清静了,可沈梦晗的心却像被扔进了一片更大的虚无。她扔开手机,向后倒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苍白的天花板。她以为自己只是选择了一条敷衍的、无关痛痒的岔路,却万万不曾料到,有些消息的传播速度,远比她想象中更快,也更偏离轨道。
不过短短一两周,“某系高冷状元校花沈梦晗名花有主,与同校才子贺飞甜蜜恋爱”的传闻,就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在校园的各个角落晕染开来。传言在口耳相传中不断变形:
有人信誓旦旦:“是贺飞苦追良久,终于打动冰山美人!”
有人羡慕感慨:“听说两人早就互有好感,强强联合,真般配!”
更有人以讹传讹:“都看见他们一起吃饭了!肯定是真的,两厢情愿,佳偶天成!”
这些扭曲的声浪,汇成一股沈梦晗无法控制、也懒得去辩驳的洪流。她沉默地穿行其中,只觉得一切嘈杂都离自己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她不知道,在地球的另一面,某个相似的夜晚或白天,这些被扭曲的声浪,其中几滴浑浊的水花,竟也穿越了浩瀚的网络,飞溅到了另一块屏幕上。
林忘墨正在帮一位刚结识的异国朋友查询一些关于中国大学的资料。朋友对东方文化好奇,他想找些校园风景或学术介绍的正面视频。然而,在某个视频平台的搜索框里,当他输入朋友想了解的大学英文名称时,关联推荐的第一条,却是一个封面模糊、标题耸动的短视频:「XX大学冰山校花沈梦晗恋情曝光!男友竟是同校才子,甜蜜般配!」
血液仿佛在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林忘墨的手指僵在鼠标上,甚至忘记了呼吸。他顾不上朋友投来的疑惑目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颤抖着手,删掉了原来的搜索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重新敲下:
Shen Menghan XX University
按下回车。
更多的视频、模糊的抓拍照、甚至还有一些论坛讨论的截图……如同潮水般涌现在屏幕上。虽然信息杂乱,真假难辨,但“沈梦晗”和“贺飞”的名字被反复捆绑在一起,刺眼无比。
朋友察觉到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异常的情绪,凑过来小心地问:“Lin, what's wrong? Who is this girl?(林,你怎么了?这女孩是谁?)”
林忘墨猛地回过神,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试图挤出一个惯常的、轻松的笑容,然而嘴角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那笑容比哭更难看,里面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崩溃与荒芜。
“Nothing…(没事……)”他的声音沙哑,目光仍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仿佛要用视线将它烧穿。
沉默了很久,久到朋友都开始感到不安时,他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着虚空中的某个幻影,喃喃地补了一句:
“Just… a girl I used to like so much.(只是……一个我曾经,非常非常喜欢的女孩。)”
停顿,更深重的痛苦漫上眼底,化为一声几乎逸出喉咙的、破碎的叹息:
“I… I really regret not telling her how I felt.(我真的……好后悔,没有告诉她我的心意。)”
这句话,裹挟着大洋彼岸潮湿的空气或无星的夜色,沉甸甸地坠入虚空。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或者早在几周之前,在另一个国度,另一间寂静的宿舍里,另一个女孩,也曾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再也无法拨通的号码,在心底,无声地滑过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有个曾经很喜欢的男孩,我好后悔,没能鼓起勇气告诉他。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交错、重叠。同样的月光(或日光)见证了两份同样深埋、同样因胆怯而错失、又同样在误会与绝望中煎熬的真心。它们像两颗孤独的星辰,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明明怀着照亮彼此的渴望,却最终,只留下了漫长而沉默的、擦肩而过的轨迹,和宇宙中无人听见的、遗憾的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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