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忘墨的离开,像一场毫无预兆的季风过境,卷走了沈梦晗世界里绝大部分的色彩和声响,留下满地狼藉与漫长的、寂静的旱季。他的消失是如此彻底,连带着那些喧闹的日常、无厘头的对话和触手可及的温暖,一起抽离,只留下一个巨大而冰冷的空洞,悬挂在她青春正中央。
填报志愿那天,家里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许多她不认识、或仅有一面之缘的叔叔阿姨挤满了客厅,烟雾缭绕,茶水氤氲,每个人都带着笃定的笑容和“为你好”的建言。
“哎呀,沈哥,听我说,孩子这文科状元,不去顶尖学府的中文系、法学院,那不是浪费天赋吗?”
“嫂子,我有个朋友在招生办,这个专业前景绝对好……”
嘈杂的声浪中,沈梦晗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的流苏。那些关于未来、前途、热门专业的讨论,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她的心不在这里,她的目光穿透烟雾和人群,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里有另一个人留下的、尚未消散的轮廓。
终于,在某个间歇,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爸,妈,我想去国外的大学。”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沈母脸上原本因女儿争气而洋溢的、红光满面的笑容,像遭遇寒流的湖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僵硬,最后裂开一道冰冷的缝隙。
“你说什么?”她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
“我想申请国外的大学。”沈梦晗重复了一遍,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反抗既定的轨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也有着破釜沉舟的坚持。那是她拼尽全力考来的分数,是她人生第一次握在手里的、可能的选择权。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扇在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沈梦晗偏着头,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但更痛的是一种冰锥刺穿心脏的寒意。委屈如山洪般冲垮堤坝——为什么?为什么连选择未来的权利,都要被剥夺?
“哎!你打孩子干什么!”沈父连忙起身拉住暴怒的妻子,转头看向女儿,试图缓和气氛,声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劝,“小晗,怎么突然想去国外?女孩子家,离家近点好,爸爸妈妈也放心,有什么事情都能照应到……”
沈梦晗抬起眼,看着父亲那张写满“为你好”和“实际考量”的脸,又看向母亲那冷硬如铁、写满失望与控制的侧影。所有争辩的力气,在那一巴掌和这两道目光下,瞬间蒸发殆尽。她咬了咬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不知是嘴唇破了,还是心头的血渗了出来。她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起身,在满屋惊诧或探究的目光中,快步冲回了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她滑坐到地上,拿起被扔在床上的手机,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指尖冰凉,点开那个小黑猫头像。
小晗大王:你在那边怎么样?
她发出去,盯着屏幕,仿佛这样就能穿透信号,看到大洋彼岸的他。
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猫猫小蛋糕:(几张图片)
图片里是陌生的校园,欧式的建筑,宽阔的草坪,湛蓝得不真实的天。一切都很好,充满了新鲜的气息,唯独没有他。
她看着,心里空落落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才慢慢地打字。
小晗大王:看起来很好。要开心。(附带一个微笑的表情)
刚发送,屏幕又亮起。
猫猫小蛋糕:你班级群怎么退了?
小晗大王:留着没用。学校里,我只和你熟。
猫猫小蛋糕:我们那个小群也退了?
小晗大王:嗯。
猫猫小蛋糕:……
一串省略号,像他无声的叹息,也像横亘在他们之间、正在无限拉长的距离。沈梦晗胸口闷得发痛。她放下手机,觉得需要去透口气,或者只是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屏幕。她起身,开门去了洗手间。
客厅的喧闹还在继续,关于她未来的“蓝图”正在被那些陌生人热烈地描绘。她用冷水拍了拍红肿的脸颊,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空洞、脸颊指印清晰的自己。
再回到房间时,她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了。
母亲正站在她的书桌前,手里拿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她和林忘墨的聊天界面。而手机,她离开时,忘记锁屏了。
沈母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冰冷的嘲讽。她甚至没有立刻发怒,而是用指尖慢条斯理地划动着屏幕,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剧目。
“呦,”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淬着冰,“这俩小猫头像,看着还挺般配。”她抬起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沈梦晗惨白的脸,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几乎要溢出来,“我说怎么铁了心要往国外跑呢……原来是为了跟这小男生,双宿双飞啊?”
沈梦晗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四肢冰凉。她看着母亲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像丢弃什么脏东西一样,把手机扔回床上。
“我告诉你沈梦晗,”沈母走近一步,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威胁和不容置疑,“别给我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好好填你的志愿,国内,离家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联系,趁早断了干净。”她嘴里又含糊地嘟囔了几句什么,大概是“不知羞耻”、“白养你了”之类的话,然后重重摔门而去。
门关上的巨响震得沈梦晗耳膜发疼。她猛地扑到床边,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解锁屏幕——微信界面,通讯录。她疯狂地向下滑动,寻找那个唯一的置顶,那个小黑猫头像,那个“猫猫小蛋糕”。
没了。
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不死心,又点开搜索栏,输入那个烂熟于心的昵称……没有。那个承载了她所有隐秘欢喜、安心与等待的对话框,连同那个人,被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抹去了。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她想起还有一个地方——贴吧。那个曾经记录过他们无数互动、藏着暧昧与甜蜜的角落。她手忙脚乱地登录,却只得到一个冰冷的提示:账号已注销。对了,高考结束后的她,自己亲手注销的。当时的她觉得留着没用,毕竟有微信在了
唯一的桥梁,断了。唯一的灯塔,熄灭了。她坐在一片突然降临的、绝对的黑暗与寂静里,像个被遗弃在茫茫大海中央的人,失去了所有方向。
母亲那句阴阳怪气的话,此刻才带着全部的恶意和杀伤力,尖锐地回响在耳边:
“去国外就是为了跟那小男生约会啊?”
不是的……不全是……可她无力辩驳。她连辩驳的对象都失去了。
他说“不会离开的”。骗子。
他说“没事,不还有微信联系吗”。没了。
时间慷慨地给了他们三年。三年里,有三个盛夏的炽热汗水,有无数的月光见证悄悄话,有聒噪的蝉鸣伴奏青春,有安静的雪花覆盖过彼此并肩的足迹。可是啊,胆怯像一层厚厚的茧,把他们各自包裹。他们都以为那份喜欢是自己的独角戏,都以为对方的心是遥不可及的月亮,却不知道,对方也正仰望着自己这颗不敢发光的星星。
十八岁那年的歌,因为一场误会,戛然而止。她慌了,怕那旋律永成绝响。后来,误会解除,断断续续的信号又让那首歌微弱地响起,她才觉得那颗悬着的心,勉强有了着落。可现在,连这电流维系的微弱声响,也被无情地掐断了。
以后的月光,或许会更皎洁,但再也照不进那个有他在的晚自习窗口。
以后的盛夏,或许会更漫长,但再也没有人会递来同一根冰棍的另一半。
以后的蝉鸣,或许会更响亮,但再也没有人会捂着耳朵对她做鬼脸说“吵死了”。
以后的暗恋……不,不会有以后的暗恋了。所有的心动与胆怯,都已经被那三年耗尽,锁死在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
她是很多人眼中的“白月光”,清冷,优秀,遥不可及。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某个人的世界里,她不仅是月亮,更是独一无二、照亮过他整个青春黑夜的“月下白月光”。因为他是她唯一愿意倾泻所有清辉去照耀的人。
而现在,这轮月亮,被强行拖入了永夜。
极致的冰冷和窒息之后,一种毁灭般的崩溃感终于冲垮了所有防线。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像一尾脱水的鱼,踉跄着冲出卧室,冲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门,甚至顾不上换鞋。
她漫无目的地跑,用尽力气地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破碎的喘息。不知跑了多久,肺叶火辣辣地疼,双腿灌铅般沉重,她才停下脚步,发现自己竟跑到了那家奶茶店门口——她和林忘墨以前最常来的那家。店招依旧,甜腻的香气依旧,只是坐在里面分享同一杯奶茶的人,再也不会是他了。
“晗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讶响起。沈梦晗恍惚地抬起头,看见了韩文静关切的脸。
“你没事吧?脸色好差……是没考好吗?”韩文静走近,担心地问。
“没……”沈梦晗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就是……有点不开心。”何止是不开心,是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哎呦,别不开心啦!走走走,我请你喝奶茶,今天我带现金了!”韩文静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进店,买了两杯她以前最喜欢的口味。
沈梦晗抱着那杯温热的奶茶,冰凉的手指一点点回温,心却依旧在冰窟里下沉。她无意识地咬着吸管,甜腻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文静,”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报的哪个大学?”
“啊?我还没想好呢,”韩文静挠挠头,“家里来了好多亲戚,七嘴八舌的,吵死了。”
“哦……”沈梦晗垂下眼,盯着杯中摇晃的珍珠,下一个问题,几乎用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勇气,“那……你有林忘墨的微信吗?”
韩文静愣了一下,随即翻找口袋:“哎呀,我手机没带出来。微信我肯定有啊,我们从小玩到大的。”
沈梦晗灰暗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那你微信号告诉我,我加你,你再推给我!”语速快得惊人。
“我……我不记得我微信号啊,一串字母数字的。”韩文静有些窘迫,“要不你把你的给我,我回去加你?”
“我没带手机……”沈梦晗眼中的光瞬间熄灭,声音低了下去,“我也不知道我的微信号……”她平时都是直接扫码或者手机号登录,从未刻意记过那一长串字符。
韩文静惊讶地瞪大眼睛:“你这么远跑过来……没带手机?”
“嗯。”沈梦晗低低地应了一声,将脸埋进奶茶杯口升腾的热气里,仿佛这样就能遮住瞬间涌上眼眶的酸热。
最后一条路,也断了。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也熄灭了。
她低着头,不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咬着吸管,仿佛要将所有无处可去的委屈、愤怒、绝望和那深入骨髓的思念,都咬碎,咽进肚子里。
奶茶店外,人来人往,夏日阳光明媚刺眼。而她坐在熟悉的角落,抱着那杯甜得发苦的奶茶,在心里,对着那个消失在大洋彼岸、也消失在她通讯录里的人,狠狠地、无声地发誓:
林忘墨,你别让我抓到你……
这句话没有说完。后面藏着的是千万种复杂的情绪:抓到你要问个清楚,抓到你要你解释,抓到你要你道歉,抓到你要你……回来……抓到你……要你娶我
可她知道,也许再也抓不到了。这个夏天,连同那个带走她所有月光的人,一起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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