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乙二十三年七月(现世五月),殷都的春天尚未消退,王宫内外却已是一片喜庆的红。 按照商朝的婚仪规制,“帝乙归妹”的流程需经“卜婚”“纳采”“亲迎”“共牢”“合卺”“告庙”“受册”七礼,如今已至最后一步。 王宫正南的朱雀门外,数十辆涂着朱漆的马车整齐排列,车轮上裹着厚厚的皮革以减噪音,车厢两侧悬挂着绘有玄鸟纹的丝幔,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本来,应该是西伯侯姬昌亲自来殷都迎娶,但因为犬戎近日又有异动,所以帝乙决定特事特办,将“亲迎”改为“迎亲”。 大采四刻(07:48),宗庙内的占卜仪式准时开始,帝乙身着十二章纹的衮服,头戴前后垂有十二旒的冕冠,在太庙的神位前躬身行礼。祖伊手持灼烧后的龟甲,高声宣读卜辞:“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帝乙嫁妹于周侯姬昌,卜得‘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吉!” 帝乙颔首,转身看向立于一侧的微子启。 此刻的微子启身着仅次于王爵的九章纹朝服,腰悬青玉佩,脸上难掩得意之色,作为此次和亲的主持者与送亲特使,他站在宗庙的显眼位置,接受着百官的瞩目。 每当有大夫上前道贺,他都微微躬身回礼,眼神中却透着难以掩饰的骄傲。在他看来,这场联姻不仅化解了商周之间的潜在冲突,更让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愈发稳固。 “微子启大人,此次和亲能顺利促成,全赖您的从中斡旋啊!”一位老臣捧着酒爵上前,语气恭敬,“日后商周和睦,大人便是首功之臣!” 微子启接过酒爵,浅饮一口,笑道:“此乃父乙的英明决策,我不过是奉旨行事罢了。能为大商安定西南,是我身为宗室的本分。”话虽谦逊,可那挺直的腰板和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与微子启的风光无限相比,站在宗庙角落的比干则显得格外落寞。他同样身着朝服,却刻意避开人群,独自望着太庙中历代商王的牌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作为帝乙的亲弟弟,按照商朝“兄终弟及”的传统,他本是明面上的王位继承人,可如今,微子启这么一个庶出,凭借和亲之事风头无两,自己却像个局外人,连参与主持仪式的资格都没有。 “子干大人,您怎么独自站在这里?”一名侍从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水,“外面天气热,您还是到廊下歇息片刻吧。” 比干挥手将侍从打发走,指节因用力攥紧而发白。他心中恨极了微子启的张扬,恨帝乙对自己的冷落,甚至恨远在西岐的姬昌! 若不是这场联姻,微子启怎会有如此机会?可想起上次被帝乙罚“闭门思过”三个月的经历,他又不得不压下心中的怒火,脸上强挤出“顾全大局”的平和表情。 毕竟,在没有绝对实力之前,任何冲动都可能让自己彻底失去继承王位的机会! 巳时一刻,送亲队伍正式启程,文姑公主身着绣有凤纹的嫁衣,头戴缀满珠玉的副笄,在侍女的搀扶下登上主车。 微子启作为送亲特使,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跟着两百名护卫士兵,手持青铜戈矛,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队伍缓缓驶出朱雀门,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跪地行礼,看着这支象征着商周和平的队伍远去。 帝乙站在王宫的高台上,望着送亲队伍的背影,眼神复杂。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微子启身上,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又转向人群中刻意低调的比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百官只道大王是在为“妹妹”的远嫁而感伤,却不知帝乙心中早已布下了一盘制衡的棋局,自从唤起微子启的野心,他和比干的这对组合算是破了,现在只需要再加一把劲,便可让他俩再无联合地可能! 夜幕降临,殷都的晚春还是有些清冷。 王宫的寝宫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的帛画忽明忽暗,帝乙斜靠在铺着虎皮的木榻上,脸色苍白,不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内侍端来一碗汤药,他接过喝了一口,却又忍不住咳了起来,手帕上顿时染上了一丝暗红。 “传比干进宫。”帝乙放下手帕,声音沙哑。 内侍不敢耽搁,立刻躬身退下,不多时,比干便出现在寝宫门口。他身着常服,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这个时辰,帝乙为何突然召见自己?难道是因为白天在宗庙时自己的冷淡态度,又要教训自己?想到这里,比干心中一阵抵触,却还是按捺住情绪,躬身行礼:“臣弟参见大王。” 寝宫内没有回应,只有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声传来。 比干心中一惊,连忙抬头,只见帝乙蜷缩在榻上,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此刻比干顾不上多想,快步走上前,伸手想要搀扶:“大哥,您这是怎么了?” 帝乙摆了摆手,示意内侍退下。 待寝宫内只剩下兄弟二人,他才缓缓平复了咳嗽,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苦笑道:“坐下吧,有些话,想和你说说。” 比干依言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帝乙苍白的脸上,心中的抵触渐渐被担忧取代。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大哥的身体怎么会如此虚弱?莫非是有人暗中下毒?” 帝乙闻言,笑了笑,只是那笑容中满是疲惫:“哪有人敢下毒?这病,已经缠了余一人好几年了。 你以为这王位是那么好坐的?内有宗室争斗,外有诸侯觊觎,日夜操劳,身子早就垮了。” 比干沉默了,他细细端详着平日里早已司空见惯的自己大哥满是白发的鬓角和眼角的皱纹,心中五味杂陈。 虽然不满帝乙对自己的冷落,但眼前的人终究是自己的亲大哥,是支撑着大商的王。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句安慰:“大哥还是要多歇息,国事再忙,也比不上身体重要。” “歇息?”帝乙轻轻拍了拍比干的手,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余一人也想歇息,可这大商的担子,能交给谁呢?” 比干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向帝乙。 这句话,无疑戳中了他心中最在意的事!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交给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上次的“闭门思过”让他明白,帝乙对自己并非完全信任。 帝乙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二弟,咱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余一人还不了解你吗? 你沉稳、忠诚,做事顾全大局,本是辅佐君王的最佳人选,可最近这几年,你变了。” 比干的身子一僵,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臣弟不知哪里做得不好,惹大哥不满了?” “你没有不好,只是太沉不住气了。”帝乙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微子启主持和亲,你便处处针对他;封姬昌为西伯侯,你也反对。 你以为余一人看不出你心中的不满?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何要重用微子启,为何要对西岐示好?” 比干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摆,心中的委屈与愤怒再次涌了上来:“臣弟只是觉得,微子启野心太大,重用他恐生祸端;姬昌心怀不轨,封他为西伯侯更是养虎为患!大哥这么做,难道不怕动摇大商的根基吗?” “动摇根基?”帝乙笑了笑,咳嗽了几声后,继续说道,“你以为余一人是老糊涂了吗?微子启野心大,可他急功近利,容易控制;姬昌虽有野心,但西岐距殷都千里之遥,短时间内成不了气候。 余一人重用微子启,是为了平衡朝堂上的势力!你以为那些老臣都真心拥戴你吗?他们不过是看重你‘继承人’的身份罢了。 让微子启分走一部分权力,才能让他们相互牵制,不至于让任何一方独大!这也是余一人的一点私心,希望给微子启留一条活路。” 比干愣住了,他从未想过帝乙的考量竟如此深远。他一直以为帝乙是偏爱微子启,却不知这背后竟是如此复杂的制衡之术。 “至于对西岐示好,”帝乙继续说道,“你以为余一人愿意把宗室女远嫁他乡吗?不过是权宜之计,升他做西伯侯,既能稳住姬昌,又能借他牵制西域各路诸侯、抵御犬戎,何乐而不为?” 比干的头埋得更低了,脸上满是羞愧,他只看到了眼前的利弊,却没能站在整个大商的角度思考问题,想起自己之前的种种不满和抵触,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哥,臣弟知错了。”比干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臣弟目光短浅,没能理解大哥的苦心,还请大哥责罚。” 帝乙看着他懊悔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伸手拍了拍比干的肩膀:“知错就好。 余一人今晚让你看到这些,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感觉最近你有些不正常,像是有什么心事压在心里。我们是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呢?” 比干抬起头,眼中已满是泪水:“大哥,臣弟只是……只是觉得自己越来越没用了。看着微子启风光无限,看着朝廷的事务自己插不上手,臣弟心里着急啊!可每次想开口,又怕说错话,惹大哥生气。” “傻弟弟。”帝乙笑了,眼中的疲惫消散了不少,“余一人知道你心里急,可治理国家,不是靠一时的冲动,而是靠沉稳和耐心。 微......启儿现在风头正盛,可他根基不稳,迟早会栽跟头,到时候你这个做叔叔的,可要宽宏大量一些! 你虽然暂时低调,可你的沉稳和忠诚,百官都看在眼里,余一人的身子自己知道,再往后余一人上不了朝了,还需要你扛起来!” 这句话如同一道暖流,瞬间涌入比干的心中。 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大哥,臣弟明白了!以后臣弟一定收敛心性,好好辅佐大哥,绝不再意气用事!” 帝乙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寝宫内的烛火依旧摇曳,映照着兄弟二人的身影,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冰冷的地面镀上了一层银辉。 比干离开寝宫后,脚步轻快了许多。 而躺在榻上的帝乙,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他轻轻抚摸着胸口的手帕,上面的暗红格外刺眼。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不知道,但自己必须撑下去,为了祖宗打下的江山,为了辛受! 夜色渐深,殷都的王宫渐渐陷入沉寂,唯有寝宫的烛火,还亮了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