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非千年帝辛传

第六十回·草原鬼影(下)

  晚冬的草原,寒夜如墨,月亮像一块被冻僵的银盘,悬在灰蒙蒙的天穹上,连洒下的清辉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枯萎的芨芨草被厚雪压弯了腰,露出的枯黄草尖在狂风中瑟瑟发抖,整片草原都浸在一片死寂的银白与灰暗里,唯有偶尔掠过的夜鹰啼鸣,划破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队黑影正沿着山谷的背风坡快速潜行。   马蹄裹着厚厚的麻布,踩在积雪上只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穿梭在枯树与岩石之间,最终悄无声息地涌入一处隐蔽的山谷。   一进谷口,眼前的景象骤然鲜活起来——数十顶黑色帐篷错落分布,篝火在帐篷间跳跃,火光将周围的积雪融化成一圈圈黑褐色的泥泞,帐篷外的士兵正手持青铜戈矛来回巡逻,甲胄上的铜片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看到来人,巡逻士兵立刻收敛起警惕,无声地侧身让开道路。   为首的黑影翻身下马,摘下蒙脸的麻布,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赫然是费仲手下的孟涂!他身上的玄色劲装沾着雪沫,脸颊被寒风冻得通红,却丝毫不显狼狈。   快步走到山谷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前,孟涂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低沉而清晰:“末将孟涂携第二十三队归队,一行十骑无人伤亡!”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来人身着深褐色铠甲,腰间悬着一把青铜剑,剑鞘上雕刻的饕餮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正是此次奔袭草原的统帅费仲。   他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孟涂身后整齐列队的士兵,见众人虽面带疲惫却精神矍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起来吧,辛苦了。”费仲伸手扶起孟涂,指腹不经意间触到他冻得僵硬的手背,“探查得如何?你们这个方向的犬戎各部的动静可有异常?”   孟涂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汇报道:“回将军,末将按您的吩咐,带人探查了狼牙部及东北方向的赤勒、白狄等六部。   如今各部都紧闭营门,营外挖了雪壕,架起了鹿角,连平日里在外游猎的小队都尽数召回。   末将观察了三日,基本看不到巡逻的队伍,更别说落单的骑士了!应该是狼王曲代下了死令,各部都不敢怠慢。”   费仲点了点头,转身掀开帐篷门帘:“里面说,把探查的细节都跟我讲讲。”   帐篷内暖意融融,中央的篝火堆里燃着松枝与羊粪,火苗“噼啪”作响。   地上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几个身着劲装的汉子正围坐在一起擦拭兵器,见费仲和孟涂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他们都是此次行动的各队统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长期在草原奔袭的风霜。   费仲走到帐篷内侧的案几前坐下,案上摊着一张用兽皮绘制的草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几个犬戎部落的位置。他指了指案几旁的空位,对孟涂说:   “坐,说说你们遇到的具体情况,比如各部的营门守卫、兵力部署,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动静?”   孟涂坐下后,接过旁边亲兵递来的热酒,喝了一口暖了暖身子,才继续说道:“狼牙部自从上次吃了亏,属他们的防备最是严密。   营门处设了三重岗哨,还派了人在营外的高地上放哨,白天用旗号传递消息,晚上则点起烽火。   赤勒部相对松懈些,但他们的营地建在河谷地带,易守难攻,想要悄悄靠近很难。   倒是白狄部,末将发现他们的粮草似乎有些紧张,营外有士兵在偷偷砍伐枯树,像是在准备长期坚守。”   “粮草紧张?”费仲指尖摩挲着案上的兽皮地图,若有所思,“看来曲代仓促下令防御,各部的准备都不够充分。这倒是个好消息。”   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因为上次在‘鬼哭谷’差点暴露,为了安全考虑,我们才转移到这。”   知晓原因的统领纷纷点头,毕竟自己这边只有几百人,也幸好规模不大,费仲将军才以“拉练”的借口带到草原上执行任务,如果被人发现,那可就给远在都城的殿下捅了大娄子!   费仲语气凝重,“草原上的人对气味和动静比猎犬还敏感,一点疏忽都可能前功尽弃。不过好在我们及时转移,这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易守难攻,暂时是安全的。”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统领:“各位,我们这次草原之行,核心目的就两个。   第一,绘制出犬戎各部的准确位置、营地布局以及往返的路线图,这对日后商军北上至关重要;   第二,也是眼下最要紧的,就是通过奔袭和传言,搅乱草原的人心,让他们对西岐产生猜忌。毕竟犬戎和西岐的合作本就脆弱,只要稍加挑拨,就能让他们互生嫌隙。”   说着,费仲指了指案上的地图:“其他的任务,大家都完成得很好,目前只剩狼庭的具体位置还没摸清,看来曲代把狼庭藏得很深。   不过补给即将告罄,不能再做犹豫,现在只要最后一队人回来,我们便带上情报班师了!”   孟涂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说起搅乱人心,将军这招可真是高!现在草原上到处都是关于‘魔鬼’的传言,末将在探查的时候,还听到两个有意思的,说给大家听听。”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犬戎人的腔调说道:“第一个说,有个赤勒部的牧民,晚上出来喂马,看到一团黑影从帐篷顶上掠过,速度比马还快,第二天就发现他的马被拧断了脖子;   第二个更神,说狼牙部有个勇士不信邪,带着弓箭去追‘魔鬼’,结果连人带弓都消失了,只在雪地上留下一摊血。”   帐篷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一名络腮胡统领拍着大腿道:“这些草原蛮子还真信啊!他们哪里知道,那马是我们夜里悄悄杀的,那勇士是被我们的斥候引到雪沟里解决的!”   “要的就是他们信。”费仲也笑了,“越神秘,越能让他们恐慌。恐慌之下,就容易怀疑身边的人!   西岐和犬戎本就有旧怨,只要他们觉得西岐可能在暗中搞鬼,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孟涂话锋一转,从怀里掏出一把牛角弓,递给费仲:“对了将军,这次行动中,末将缴获了几把犬戎人的弓。   您看,这弓用的是牛角和桑木复合制成,拉力比我们商军的弓强上不少,射程也更远。   末将觉得,要是能把这种弓仿制出来,再加以改良,以后我们的弓骑和斥候在交战时,胜算会大增!”   费仲接过牛角弓,仔细掂量了一下,又拉了拉弓弦,感受着它的张力。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确实是把好弓!孟统领有心了,这弓我带回殷都后,会交给军内的工匠研究,殿下一直强调要改进军械,这犬戎弓倒是个好参照。”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士兵掀开帘子进来,躬身道:“将军,最后一队回来了!”   众人闻言,都停下了话头,目光投向门口。很快,一个身材瘦高的汉子走进帐篷,他身上的劲装沾着不少血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眼神警惕。此人是最后一队的统领,名叫吴青。   吴青单膝跪地:“末将吴青,幸不辱命,完成探查任务归队!”   “辛苦你了,吴统领。”费仲示意他起身,“探查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吴青站起身,脸色却有些凝重:“将军,我们在返回的路上,发现有人跟踪。”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紧紧盯着吴青。   费仲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握着青铜剑的手微微收紧:“哦?是什么人?有多少人?”   “只有一个人,骑马跟着我们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吴青说道,“末将一开始以为是犬戎的斥候,就故意绕了几个圈子,发现他一直紧追不舍。后来末将找了个机会,在一处雪坡设下埋伏,把他截杀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片,递给费仲:“将军您看,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他穿的衣服是麻布做的,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南宫’,看装扮,不像是犬戎人,倒像是西岐的斥候!”   费仲接过布片,借着篝火的光仔细查看。布片上的“南宫”字绣得很隐蔽,藏在衣襟内侧,若不是特意搜查,根本发现不了。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指尖捏着布片,心道他也来了。   帐篷里一片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孟涂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担忧:“是西岐的斥候?他们怎么会找到你们的踪迹?”   “不太可能。”络腮胡统领摇了摇头,“我们每次行动都很隐蔽,篝火只在晚上烧一小会儿,说话也都压低声音,西岐的斥候怎么会这么巧地盯上我们?”   吴青补充道:“末将检查过那个斥候的尸体,他身上没有其他标识,只有这块布片。   看他的马术和追踪技巧,应该是个老手,不像是偶然遇到我们,倒像是专门在草原上搜寻什么。”   费仲缓缓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如果只是偶然,那倒还好。但如果不是偶然,西岐人为什么要派斥候在草原上探查?   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犬戎和西岐已经剑拔弩张了,西伯侯也急需知道真相,否则他也不会派他的头号大将来到草原的!”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一角,望向外面漆黑的草原,寒风卷着雪沫吹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费仲的心思飞速运转:此次行动的核心目的大抵已经完成,若是让西岐发现什么证据,不仅计划会落空,还会给远在都城的王子殿下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吴统领,你确定那个斥候没有同伴吗?”费仲转过身问道,“你们在截杀他的时候,还有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吴青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说:“末将敢肯定,只有他一个人。我们在周围搜查了三里地,没有发现其他马蹄印或篝火的痕迹,而且末将还蹲守了半天,没有任何动静。”   费仲点了点头,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走到案几前,拿起毛笔,在兽皮地图上圈出一个位置:“这里是你们截杀斥候的地方,离我们的营地有三十里。   西岐的斥候既然能追到那里,说明他们至少怀疑了这个方向,只是还没摸清我们的具体位置。   但斥候一死,无疑给他们指明了方向,我们的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统领,语气严肃:“从现在起,所有人都提高警惕。第一,加大外出探查,从原来的十里改为二十里,原本两队改成四队,各队负责一个方向,其余人不得擅自离开山谷;   第二,告诉大家忍一忍,晚上不许再烧篝火,改用松脂灯照明,灯光必须藏在帐篷里,不能外泄;   第三,派四队士兵在谷口设伏,一旦发现有可疑人员靠近,格杀勿论!给战马喂好粮草,明日夙时(03:00-05:00),全营整装,班师回朝!”   “遵将军令!”众人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