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国境内,商军营地。 辛受辗转反侧地睡不着,脑海中一直在回味着与“小仙女”交谈的内容。 从初听之时的震撼中摆脱出来,辛受就一直在思考和推演改变现状的问题,六百年来的传统确实也成为了国家现在的痹症: 一、诸侯国的存在,是大商的屏障与战略缓冲!但同时因为诸侯国权力过大,朝廷的政令即便再好,在地方总会被更改或缺失,就像人全身每一块骨头都有自己的想法,其下场不言而喻! 而且如果大商衰弱还会受诸侯国的反制,但六百年的传统根深蒂固,草率决定必伤国本,真要改也得慢慢改。 二、用人的问题,现在朝廷里的官员都是世袭的,好处是大家在同一条船上;坏处是大臣们彼此之间盘根错节,容易形成新的利益共同体,这对王权也是一种无形的威胁。 但人才方面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先放一放。 三、神教的问题,当初一句“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神权与王权就不曾分割,好处是神教教化、安抚万民,给大商一个稳定的环境; 但弊端也就在于此,神教的大小官员也是人,是人就会有贪婪,几百年来要权、要地、要人,其威胁程度远超朝堂上的大小团体,毕竟就连大王在神教中都有职务! 如果大王是一位明君,自然凭借特权压制神教,但如果继任者弱一些,反过来就会变成神教的傀儡! 何况三陆贞人那句“殿下将来或是明君,对神教绝非幸事”,赤裸裸道破了神权与王权的暗斗。回去要和父乙再好好探讨一下。 至于奴隶的问题辛受非常无奈,因为奴隶是私产,谁都不能动!不过属于国家和王宫的奴隶,他回去之后倒是可以想想,既是选拔人才,也是为自己将来同化东夷做准备。 想好这些,辛受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寝帐,漫天的星辰就像一双双历代先君的眼睛,在天上注视着自己,辛受屈膝半跪,郑重行礼道:“历代先君在上,小子子受在此立誓,此生致力振兴大商,令四海臣服,使天下百姓永享太平!” “历代大王在上!”,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辛受回头正好与恶来的眼神相遇,两人相视一笑。 恶来继续郑重道:“历代大王在上,臣恶来在此立誓,这辈子老大去哪我去哪,想伤害老大就得先从我恶来的尸体上踏过去!” 辛受和恶来一同起身,什么都没必要再说,两人的右手向上握在一起,爽朗的笑声响彻星空。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辛受才靠着帐柱打了个盹。军号声刺破晨雾时,他已精神抖擞地站在队列前,只是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彻夜未眠的疲惫。 “今日抵达盟津渡,休整半日。”他的声音透过传令兵传遍全军,将士们闻言都挺直了腰背,没人说话,却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盟津渡的河水依旧湍急,只是岸边的芦苇比来时稀疏了许多,露出泥土里残留的箭簇和干涸的暗红血迹。 辛受勒住马缰,望着河面倒映的残阳,翻身下马,战袍扫过沾满露水的野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把东西抬上来。”辛受的声音有些沙哑。 四十名士兵抬着十个大木箱走来,木箱打开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腐烂气息扑面而来。 八百颗犬戎头颅整齐码放,干枯的眼窝对着天空,像是在无声嘶吼。这是姬昌派人送来的“交代”,此刻却成了祭奠同袍的祭品。 辛受亲自上前,将头颅一个个摆到临时筑起的土坛前。他的手指抚过一颗头颅的额角,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想必是临死前还在搏杀。 “老周,你看,仇报了。”他低声说着,眼眶发烫,“你儿子去年刚满周岁,余会让人送去粮食和布帛,你放心。” 将士们排着队上前,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哽咽声在河边回荡。 恶来站在辛受身后,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他想起那个总给他塞烤肉的炊事兵,被犬戎的长矛刺穿了胸膛,死前还喊着“护着王子”。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鸣号!”辛受一声令下,苍凉的角号声在河谷间回荡。他抽出青铜剑,剑尖直指天空:“弟兄们,今日余以犬戎贼首祭你们英魂!大商不会忘,子受更不会忘!若有来生,咱们还做兄弟,还守这大商河山!” “还守大商河山!”三千将士齐声呐喊,声浪惊得河鸟四散飞起,连河水都似在翻涌。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泪水与怒火交织,悲愤在胸中激荡,化作无声的誓言。 祭奠完毕,大军继续前行。将士们的脚步更沉了,却也更坚定了。辛受望着队伍后方飘扬的战旗,那上面的玄鸟图案被血污染过,又被雨水洗过,此刻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未尽的忠诚。 越靠近殷都,道路两旁的行人越多。百姓们听说王子辛受凯旋,纷纷夹道欢迎,欢呼声此起彼伏。辛受坐在战车上,微笑着向百姓们挥手致意,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终于,雄伟的殷都城门出现在眼前。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为首的正是帝乙,三公等重臣站在两侧,脸上带着有些捉摸不透的笑容,姜氏抱着禄父站在人群中,看到辛受的身影,眼中瞬间泛起泪光。 “儿臣子受,幸不辱命,圆满完成使命!”辛受翻身下马,身后的将士们也整齐列队,甲叶碰撞声如同惊雷,辛受快步来到帝乙面前下跪行礼。 帝乙扶起自己的小儿子,“嗯,没给余一人丢脸!一路辛苦了,快起来吧。” 比干上前,笑着说道:“子受此次旻地之行,不仅安定了地方,更挫败了西岐的阴谋,实乃大功一件啊。” 比干能这样说一大部分原因就是姬昌在勾结犬戎截杀辛受这件事上脱离了掌控,更会影响彼此以后得合作,就算事后百般撇清抵赖,就凭“勾结外敌”这四个字,比干都得狠狠压制西岐好几年! 箕子也上前道贺,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只是眼神在扫过辛受时,多了几分探究。“子受平安归来,实乃上苍庇佑,当去神殿献祭谢恩。”他的话滴水不漏,却带着神教惯有的强势。 辛受谦虚地说道:“这都是父乙和各位大臣的功劳,儿臣只是尽责。”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姜氏和禄父身上。 禄父看到父亲,立刻挣脱母亲的怀抱,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父辛!父辛回来了!” 辛受一把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禄儿乖,余回来了。”姜氏走到他身边,温柔地说道:“看到夫君平安归来就好。” 帝乙见状,哈哈大笑:“好了好了,一家人团聚的事后面再说。今日子受凯旋,当大摆宴席庆贺!”文武百官齐声附和,簇拥着辛受向王宫走去。 阳光洒在殷都的宫墙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辛受抱着儿子,牵着妻子的手,走在熟悉的宫道上,心中充满了温暖。 但他知道,短暂的安宁之后,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待着他。诸侯国的尾大不掉,世袭制度的弊端,神教的虎视眈眈,这些问题都需要他去解决。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文武百官,又看了看怀中天真无邪的儿子,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为了大商的长治久安,为了百姓的安居乐业,为了家人的幸福安康,他必须勇往直前,哪怕前路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