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歧邑。 西岐的角斗场总在日落前显出一种奇异的肃穆。赭红色的沙土地吸饱了一整天的日光,此刻正蒸腾着淡淡的热气,将散落的青铜兵器残片映得发亮。 看台上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姬昌坐在最高一级的阴影里,宽大的袖口垂落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旻地的消息,后续如何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子投进空荡的角斗场,激起层层回响。 南宫括大步从场中央走过,靴底碾过沙砾发出咯吱声。 这位西岐最勇猛的将军总改不了一身战场习气,说话时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回侯爷,神教和子干的人已经接管了铜矿,神教的巫祝们天天在矿洞口跳祭舞,听说要给每个矿工脖子上挂木符——说是祈福,依末将看就是监视。”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北侯派了三百人,其中一部分人天天丈量土地,说是要帮着修水渠,剩下的人说是协助岁贡运输。” “修水渠?”散宜生站在姬昌身侧,手里把玩着一枚竹筹,闻言轻笑一声,“怕是要给旻地添些乱子。” 闳夭一直蹲在看台下摆弄着几根树枝,此刻忽然将树枝摆成个奇怪的形状:“添乱?北侯是想浑水摸鱼。 旻地的铜矿占了殷都三成用度,谁能攥住铜矿,谁就有底气跟朝歌讨价还价。”他抬头看向姬昌,目光锐利如鹰,“只是西岐若想在旻地分一杯羹,怕是要跟比干硬碰硬。” 姬昌缓缓摇头,视线掠过场中央那圈暗红色的血渍,上周刚有两个奴隶在此处决斗至死。 “子干这只老狐狸,”他低声道,“他让神教的人盯着铜矿,明着是替朝歌看管,实则是想把铜矿变成自己的私产。咱们此刻插手,无异于虎口夺食。” 南宫括猛地转身,甲胄上的铜片相撞发出脆响:“侯爷这话不对!旻地越是乱,越该趁机渗透!末将带一队死士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地烧了他的矿洞,再嫁祸给北侯,让他们狗咬狗!” 他往前踏了两步,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只要旻地再度乱得收不了场,到时候咱们就能……” “然后呢?”闳夭突然打断他,将树枝重新排列,“烧了矿洞,殷都断了铜源,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西岐!帝乙正愁抓不到咱们的把柄,这不是送上门去?” 他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个圈,“旻地就像个陷阱,谁先跳进去谁遭殃。其他诸侯们盯着那里很久了,咱们没必要凑这个热闹。” 南宫括脸涨得通红:“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子干把铜矿吞了?” “东出。”闳夭的声音突然压低,像怕被风听见,“与其在旻地跟一群饿狼抢食,不如转头向东。” 姬昌的指尖停在玉佩上。东出——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五年,此刻被闳夭说破,竟让他后背泛起一阵潮热。他抬眼看向西方的天际,夕阳正沉入远山,将云层染成一片烧红的炭。 “东出?”散宜生将竹筹插进鬓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抚掌道,“闳夭兄这话倒是点醒了我。只是东出第一关便是黎国与崇国,这两国……” “崇国不能碰。”闳夭立刻接话,用树枝在沙地上重重划了道线,“崇侯虎这些年不仅在北方跟蛮族死磕,更重要的是防着咱们!他手里的甲士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城墙更是反复加固,硬得像块顽石。 咱们要是动他,少说也要折损四成兵力,得不偿失。” 南宫括嗤笑一声:“那黎国呢?弹丸之地,也配挡咱们西岐的路?” “配!”闳夭的语气斩钉截铁,他将一根短枝摆在长线前端,“黎国在太行南麓,扼住了通往殷都的咽喉。 咱们要是拿下黎国,就像在商朝的肋骨上插了把刀,以后进可直逼朝歌,退可守住西岐门户。”他忽然抓起那根短枝,在掌心转了个圈,“而且黎国看着险要,其实是外强中干。 去年冬天雪灾,他们的粮仓空了大半,到现在还在向周边诸侯国借粮。军备更是可笑,所谓的精锐,武器、防具都是些陈旧不堪的老物件~” 散宜生低头沉思片刻,忽然笑道:“黎侯最是自负,总说黎国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几年殷都对他疏于管束,他早就把自己当成了土皇帝,防备之心怕是早就淡了。” “这就是机会。”闳夭将树枝重重拍在地上,“越是觉得自己安全的地方,越容易被攻破。只要搞到城防图,届时派一支精锐,趁着秋收时混进黎国,再以借道为名派大队人马压境,里应外合,不出三日就能拿下黎城。” 南宫括仍有些不甘:“可旻地的铜矿……” “铜矿暂时放一放。”姬昌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子干想在旻地玩火,就让他玩。 等他烧到自己的时候,咱们再出手不迟。”他站起身,宽大的衣袍在风中展开,“东出是长久之计,黎国必须拿下。只是......” 他看向散宜生,目光深邃,“硬打终究伤筋动骨,宜生可有更周全的法子?” 散宜生抚着胡须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夕阳的金光:“侯爷若是信得过属下,不妨试试联姻。” “联姻?”南宫括眼睛瞪得溜圆,“黎侯倒是有个女儿,听说刁蛮得很,谁肯娶她?” “不是让咱们的人娶她,”散宜生摇着竹筹,“是让黎侯娶咱们信得过的人。为了计成,别的宗室女不行......侯爷不是有个侄女刚年满十六? 听说生得貌美,又知书达理,若是许给黎侯做侧夫人,既能让他放松警惕,又能安插个眼线在他身边。”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到时候咱们的人进了黎城,侧夫人再从中策应,岂不是事半功倍?” 闳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此计甚妙。黎侯极好面子,能娶到西岐的贵女,必定四处炫耀,到时候咱们派去的‘送亲队’,就能光明正大地查看黎城的布防。” 姬昌没有立刻表态,他缓步走下看台,赤脚踩在温热的沙地上。沙子从趾缝间流过,带着一种奇异的触感。 “黎侯生性多疑,”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城门方向,“一个侧夫人未必能让他完全信任。送亲队里要多安插些工匠,就说西岐特意派来帮黎国修缮城墙和武器的,他们不是缺粮吗?再带些粮草做嫁妆,让他觉得咱们是真心交好。” “侯爷英明!”散宜生拱手道,“工匠既能查看城防,又能暗中绘制地图,粮草还能收买人心,一箭三雕。” 南宫括也终于点头:“若是这样,届时末将愿带送亲队前往!保证把黎城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姬昌却摇了摇头:“你性子太急,容易露馅,好好给本侯训练新军,这才是西岐的底气!到时候让闳夭去吧,他心思缜密,能应付得了黎侯的试探。” 他转身看向闳夭,“你带三百精兵,一半扮作送亲的护卫,一半扮作工匠的仆从。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暴露身份。” 闳夭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属下遵命!”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像潮水般漫上角斗场。姬昌抬头望着渐暗的天空,几颗早亮的星子在云层间闪烁。 他知道,拿下黎国只是第一步,前路还有崇国、朝歌以及数不清的明枪暗箭。但他掌心的玉佩渐渐被体温焐热,就像他此刻的心跳,沉稳而坚定。 “散宜生,”他忽然道,“备一份厚礼,过些日子我要亲自去趟黎侯府——就说西岐侯为侄女提亲来了。” 散宜生一愣,随即笑道:“侯爷这是要亲自演这出戏?” 姬昌的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黎侯不是自负吗?本侯就给他这份面子。让他以为,西岐是真的想跟他结亲,真的怕了他这太行南麓的险要地势。” 他转身向角斗场外走去,衣袍扫过沙地,留下一串浅浅的痕迹,“越是让他得意的事,越容易藏着杀招。” 南宫括望着姬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侯爷的心思比这角斗场的沙地还要深,藏着数不清的沟壑与陷阱。 而闳夭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该带哪些人、备哪些工具,散宜生则低头轻叩竹筹,思索着提亲的措辞。 暮色四合,角斗场的阴影越来越浓,将三人的身影笼罩其中。远处的城楼上响起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倒计时。 而黎国的命运,此刻已在这角斗场的残阳里,被悄然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