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受等人议定的当夜,姬昌背着手在帐内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散宜生、闳夭和南宫括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不甘心!本侯不甘心!”姬昌猛地停下脚步,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案上的器具被震得嗡嗡作响,“撤军?遣返百姓?真这么做了,那本侯这几年的筹划又算什么! 那些旻地百姓好不容易逃到西岐,现在个个养得身强力壮,正好分到各部耕作、挖矿,不出三年,便能成为西岐的得力人手,岂能就这么送回去?” 南宫括低声道:“侯爷息怒,说句不该说的话,现在的我们忍不了也得忍!动武的话一口咱们吃不下辛受,而且现在大商的援军肯定已经在路上了,但咱们若是硬抗王命,后果只会是我们更吃亏!” “硬抗?本侯岂会怕他!”姬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多年的韬光养晦,西岐子弟兵虽不及商军精锐,但也绝非弱旅!而且我们还有犬戎骑兵,真要撕破脸,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侯爷!此话不到危急关头切莫再说!”散宜生急忙上前,神色故作缓和但语气依然急切,“如今西岐羽翼未丰,明着与商军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辛受就是盼着咱们冲动,只要咱们抗命,他便可名正言顺地讨伐西岐,到时候大王震怒,西岐危矣!” 闳夭也点头附和,神色漠然道:“散大夫说得是。那些旻地百姓虽好,但终究是外物。 留得西岐根基在,日后何愁没有人口?再说那辛受不可能一直在这,日后有的是机会夺回这一切! 微臣已经和对方搭上了线,朝中那位大人也很需要侯爷的支持!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辛受,不能让他抓到把柄。” 姬昌胸口起伏,显然仍在气头上:“可就这么把到嘴的肥肉吐出去,本侯不甘心!那些百姓在旻地本就无依无靠,我西岐分给他们土地、粮食,要的就是他们的依赖和效忠,这可是壮大西岐的好机会!” 说到这里姬昌看向三人,缓缓说道:“别忘了我西岐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是更好的土地!” 散宜生叹了口气:“侯爷,机会日后有的是。您想想,旻地经此一乱,百姓流离是常事。 只要咱们在旻地留下善名,有朝中那位大人暗地里协助,日后百姓自然会主动投奔。可若是现在强留他们,被辛受扣上‘掠民’的罪名,那之前的苦心经营就全白费了。” 闳夭接着散宜生的话继续说道:“犬戎之事尚未了结,咱们还需凑齐八百颗人头给辛受。此时若再与他起冲突,两面不讨好,西岐如何承受得住? 不如暂且忍耐,先把撤军、遣返百姓的事应下来,明日那辛受定会上门问罪,不若侯爷主动登门,打乱他的布置,主动权反而在咱们这边!” 南宫括一拍掌:“妙啊,正合此消彼长之理!” 其实此时姬昌胸中的闷气就已经散了大半,再听到闳夭的妙计,不禁一乐,“那明天可得去得更早一些才好~”,众人一阵大笑......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姬昌便带着散宜生和南宫括来到辛受的办公处外等候。 三人一身素色朝服,神态恭敬,与往日的沉稳威严判若两人。守在门外的卫兵见周侯如此早到访,不禁有些惊讶,连忙入内通报。 此时辛受等人还未全部起床,听闻姬昌登门,众人皆是一愣。武举在被窝里皱眉道:“这姬昌倒是来得早,按说今日去问罪,他倒主动送上门来了。” 听到通报的辛受从被窝里一下坐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冷笑一声:“来得正好,先将周侯先引进正厅等候,待我等更衣便到。” 姬昌带着玩味的表情进入正厅就座,等到辛受端坐主位,两侧站满了神情严肃的将领时,姬昌站起来上前一步,对着辛受深深一拜:“罪臣姬昌,特来向天使请罪。” 辛受端起水杯,淡淡道:“周侯不必多礼,不知周侯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姬昌直起身,神色诚恳地说道:“为完成前几日与天使商定之事,搞的罪臣夜不能寐。思来想去,确实是西岐行事有失妥当,未能及时撤军,还收留了旻地的百姓,扰了天使的部署。今日特来请罪,任凭天使发落。” 这番话一出,在场的将领们都有些意外。 他们本以为姬昌是来说什么新借口的,没想到竟如此干脆地认错。武举忍不住开口:“周侯既知有错,那便该即刻下令撤军,将那些旻地百姓如数遣返!” 姬昌毫不犹豫地应道:“将军所言极是。罪臣已经下令,西岐大军今日便开始撤军,三日内定会全部撤出旻地同时将战俘交予天使。 至于那些旻地百姓,罪臣也已将花名册带来以便天使查验,五到七日内便护送他们返回故土,绝无遗漏。” 辛受看着姬昌一脸顺从的模样,心中暗生警惕。 他本想借着问罪的机会敲打姬昌,可对方如此配合,倒让之前的安排没了落脚点。 他看向散宜生,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些破绽,可散宜生只是垂着眼帘,一副恭敬听令的样子。 可能是大早晨被吵醒还带着起床气,青雀按捺不住,说道:“周侯能有此觉悟固然是好,但空口无凭。 撤军、交俘和遣返百姓之事,必须立下凭证,由周侯签字画押,若有违背,休怪我等不客气!” “理应如此。”姬昌爽快地答应,“散大夫,你即刻草拟,我今日便签字画押。”散宜生应了一声,立刻取出龟甲在一旁刻写起来。 姬昌如此痛快,肯定有问题!但姬昌如此诚恳地配合......说实话辛受现在也是无从下手。 他看向身旁的将领们,发现大家也都面露困惑,显然和他一样摸不透姬昌的心思。 不多时,散宜生将草拟好的凭证呈上。姬昌没有丝毫犹豫,拿起刻刀在上面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将凭证递还给辛受,说道:“天使在上,此凭证西岐定当照办。若是还有其他要求,天使尽管吩咐,西岐绝无二话!” 辛受接过文书,看着上面姬昌的签名,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他知道,姬昌这么做绝非真心归顺,定然另有图谋。 可对方态度如此诚恳,又答应了所有要求,他实在找不到发作的理由,若是强行发难,反倒显得自己咄咄逼人。 武举和青雀等人也看出了辛受的难处,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辛受用眼神制止了。 辛受深吸一口气,说道:“周侯能如此明事理,本使很是欣慰。既然周侯已经答应撤军、交俘和遣返百姓,那此事便暂且作罢。后续事宜,还望周侯信守承诺,莫要让本特使失望。” “罪臣不敢。”姬昌再次躬身一拜,“若是特使殿下没有其他吩咐,罪臣便先告退,回去安排撤军和遣返事宜。” 辛受摆了摆手:“周侯辛苦。” 姬昌三人退出办公处,直到走出大门,散宜生才低声对姬昌说:“侯爷,辛受果然被咱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接下来咱们只需按计划行事,不留一丝把柄在他手中即可。”姬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屋内,辛受将文书重重拍在案几上,脸色阴沉。武举忍不住说道:“殿下,这姬昌如此顺从,定然有诈!咱们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辛受揉了揉眉心,沉声道:“不然能如何?他们答应了所有要求,咱们找不到任何把柄。强行动手,只会让天下人觉得咱们有意刁难。这姬昌,倒是好手段。” 青雀也说道:“可就这么让他们全身而退,实在不甘心。他们撤军和遣返百姓,未必会真心实意,说不定会暗中耍手段。” 辛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们若敢耍花样,本特使自有办法对付。传令下去,这段时间城防要做到外松内紧,同时密切关注西岐撤军和遣返百姓的动向,一旦发现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诺!”将领们齐声应道。 辛受看着窗外,心中暗忖:姬昌啊姬昌,你以为主动登门认错就能蒙混过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