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凉州城外十里羌人营地 墨十三的呼吸微弱如游丝,脸色已从青紫转为灰败。阿月每日三次施针,用金针封住他的心脉大穴,但毒气仍在缓慢侵蚀。 “最多还能撑三日。”阿月收回银针,指尖微微颤抖,“三日内拿不到雪山灵芝和百年雪莲,就……” 她说不下去了。 李墨站在帐篷外,望着北方那座巍峨城池。凉州城,河西走廊第一重镇,城墙高四丈,护城河宽十丈,四门箭楼林立,在暮色中如巨兽蹲伏。 赵康从侦查回来,面色凝重:“大人,城门已戒严。进出都要凉州府签发的路引,守军增加了一倍,连商队都要开箱检查。” “吴道全做贼心虚。”李墨冷笑,“他怕我们进城。” “现在怎么办?硬攻不可能,我们只剩九十人,还有一半带伤。凉州城有守军三千。” 李墨沉吟片刻,铺开凉州地图。这是扎西头人凭记忆绘制的简图,虽然粗糙,但标出了主要街道和四门位置。 “分三路。”李墨手指点在地图上,“第一路,阿月和苏合,扮作胡商和游方郎中,从东门入。东门守将是陈平的人,陈平会接应。” 陈平,凉州司马府长史,墨风将军旧部。三天前,他通过羌人部落传来密信,表示愿为钦差效力。 “第二路,卓玛带二十名羌人妇女儿童,扮作逃难牧民,从南门入。南门守军最松懈,对妇孺盘查不严。” “第三路,我亲自带三十人,趁夜从西门水道潜入。西门护城河与城外水渠相通,有一条废弃水道可入城。” 赵康担忧:“大人,太危险了。万一水道有埋伏……” “所以才要分三路。”李墨道,“即使一路失败,其他两路也能进城。进城后,在城隍庙会合。陈平在那里等我们。” 他看向阿月:“入城后,你和苏合立刻去医馆,准备解毒药材。若我们拿到雪山灵芝和百年雪莲,你马上配药。” 阿月重重点头。 “赵康,你带剩下的人在城外制造动静。明日午时,在城西放火,吸引守军注意力。” “是!” 部署完毕,众人分头准备。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李墨最后看了一眼墨十三的帐篷,转身没入黑暗。 此行凶险,但他别无选择。 正月二十七·凉州城内 第一路:东门 阿月换上了一身粟特商女的华丽服饰,面纱遮脸,只露一双深邃眼睛。苏合扮作她的随行医师,背着药箱。 东门排队入城的商队排了半里长。守军逐个检查路引,翻查货物。 轮到阿月时,守军校尉看了一眼路引——那是陈平提前伪造的,盖着凉州府大印。 “萨珊来的?”校尉打量阿月。 “是,大人。”阿月用带着口音的汉语回答,“家父在撒马尔罕经营香料生意,命小女子来凉州开分号。” “香料呢?” “在后面马车上。”阿月示意。 校尉检查马车,果然是各种西域香料:安息茴香、波斯藏红花、天竺胡椒……他随意抽查几袋,挥手放行。 入城后,阿月松了口气。但就在她即将离开时,旁边一个凉州军小头目忽然盯着她看。 “等等。”那小头目走过来,左脸有道疤,“你……是不是在长安西市待过?” 阿月心头一紧。她确实在长安西市开过货栈。 “大人认错人了,小女子第一次来大唐。” “是吗?”小头目眯起眼,“可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摘下面纱看看。” 气氛瞬间紧张。周围的守军都看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快步走来:“王队正,何事?” 那小头目立刻恭敬行礼:“陈长史,这胡女有些可疑……” 来者正是陈平。他四十余岁,面容儒雅,但眼神锐利,腰杆挺直,依稀可见军旅痕迹。 “有什么可疑?”陈平扫了一眼路引,“手续齐全,货物无误。王队正,现在是戒严时期,不要无事生非。” “可是……” “可是什么?”陈平声音转冷,“你是质疑本官签发的路引?” 小头目不敢再说,悻悻退下。 陈平对阿月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阿月会意,和苏合驾车进城。按照约定,他们前往城东最大的“济世堂”医馆——那是陈平暗中控制的产业。 第二路:南门 卓玛和二十名羌人妇女儿童,穿着破旧皮袍,脸上抹着灰土,果然顺利混入。守军见都是妇孺,简单检查就放行了。 她们入城后分散行动,约定酉时在城隍庙集合。 第三路:西门水道 子时,李墨带三十精锐来到城西水渠。这条水渠连接护城河与城外灌溉系统,冬季水浅,渠底有条废弃的排水道。 “大人,我先下。”一名擅长水性的羌人勇士自告奋勇。 他潜入冰冷的水中,片刻后返回:“水道畅通,但里面有铁栅栏,锈蚀严重,可以撬开。” 众人鱼贯而入。水道内漆黑一片,只有头灯微光。水只到膝盖,但淤泥深厚,行走艰难。 行至半途,前面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停!”李墨低喝。 众人屏息。寂静中,只听前方黑暗处有细微的机簧转动声。 “有机关!”李墨猛然想起,吴道全这种老狐狸,不可能不防着这条暗道。 “后退!快!” 但已经晚了。前方水道顶部,突然落下数根铁矛,将去路封死。同时,两侧墙壁射出十几支弩箭! 两名勇士中箭倒地。其他人急忙举盾,但水道狭窄,施展不开。 “冲过去!”李墨当机立断,“铁矛之间有缝隙,侧身挤过去!” 众人冒着箭雨前进。又有三人中箭,但总算冲过了机关区。 前方出现光亮——是出口。 出口在城内一处枯井底部。众人攀着井壁凸起爬上去,发现身处一个废弃院落。 清点人数:三十人进来,只剩二十四人,六人死在暗道中。 李墨握紧拳头,但没有时间悲伤。他们迅速换上市民服装,分散前往城隍庙。 正月二十七夜·城隍庙 三路人马陆续汇合。陈平已在此等候多时。 “李大人。”陈平单膝跪地,“末将陈平,墨风将军旧部,参见大人。” 李墨扶起他:“陈长史请起。情况如何?” 陈平摊开一张详细地图:“这是凉州城防图。吴道全已将三千守军重新部署,他的亲信控制了四门和军械库。但城中还有八百守军是可靠弟兄,听我号令。” 他又取出一张图:“这是吴府布局图。吴府占地三十亩,分前、中、后三院。雪山灵芝和百年雪莲应该藏在中院库房,但库房有机关,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 “哪三把钥匙?” “一把在吴道全身上,随身携带;一把在管家吴福手中;还有一把……在库房门内侧的暗格里。”陈平道,“也就是说,必须进入库房,才能拿到第三把钥匙打开内门。” 典型的双重保险。 “另外,”陈平压低声音,“吴道全与吐蕃往来密切。我在他书房暗室里发现过吐蕃文书,但没机会细看。” 李墨点头:“今夜就行动。陈长史,你负责联络可靠弟兄,明日午时,若我们在吴府得手,你就率军控制城门,接应赵康入城。” “是!” “阿月、苏合,你们去济世堂,准备大量解毒药。我怀疑摩罗多已经动手了。” 阿月一愣:“何以见得?” “入城时,我见城东有几个百姓行为异常,走路摇晃,眼神涣散。”李墨神色凝重,“与乌鞘岭鬼兵初期症状相似。” 众人心头一沉。如果毒已开始扩散,时间就更紧迫了。 “行动!” 子时三刻·吴府 吴府灯火通明。今夜吴道全在府中宴请凉州文武官员,名义是“商议防务”,实则是拉拢人心,为商队大会做准备。 李墨、墨十三手下最得力的两名护卫(张龙、赵虎)、以及三名羌人勇士,六人身穿夜行衣,潜伏在吴府外墙阴影中。 “大人,宴会在前院正厅,有歌舞表演,正是潜入中院的好时机。”张龙侦查后回报。 “管家吴福呢?” “在宴会上伺候。” “好。”李墨一挥手,“按计划,张龙、赵虎去书房找暗室。我去库房。你们三人分散放火,制造混乱,但不要伤人。” “是!” 六人如狸猫般翻墙入府。宴会的喧闹声从前院传来,掩盖了他们的动静。 李墨按照地图所示,穿过回廊,来到中院库房。库房是座独立石屋,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三把大锁。 第一把锁,需要吴道全的钥匙。 第二把锁,需要管家的钥匙。 但李墨早有准备。他从怀中取出两根特制铁丝——这是墨十三教他的开锁技巧。虽然不如墨十三熟练,但对付这种普通锁具足够。 “咔哒。”第一把锁打开。 “咔哒。”第二把锁也开了。 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李墨点燃火折,只见库房分内外两间。外间堆着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内间铁门紧闭,门上只有一个锁孔。 这就是需要三把钥匙的内门。 李墨在门框上摸索,果然在右上角发现一个暗格。按下机关,暗格弹开,里面放着一把铜钥匙。 他刚拿起钥匙,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谁在里面?”是护院的声音。 李墨迅速吹灭火折,躲到货箱后。门被推开,两个护院提着灯笼进来。 “奇怪,门怎么开了?”一人道。 “可能是风吹的。快检查一下,老爷说库房重地,不能有失。” 两人开始检查外间货物。李墨屏住呼吸,计算着距离。只要他们不检查内门…… 但怕什么来什么。一个护院走向内门:“这扇门没事吧?” 就在他即将碰到门时,外面突然传来喊声:“走水了!走水了!” 三名羌人勇士开始放火了。 两个护院一惊,连忙冲出去:“快救火!” 李墨趁机用铜钥匙打开内门。门内空间不大,只有几个木架。正中木架上,放着一个玉盒和一个冰匣。 玉盒上刻着“雪山灵芝”,冰匣上标着“百年雪莲”。 得手了! 李墨刚要取,忽然注意到木架下方有个不起眼的凸起。是机关?他小心绕过,取下玉盒和冰匣。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吴道全的怒吼:“库房!快去库房!” 暴露了!李墨冲出内门,却见吴道全带着二十多名护院堵在门口。 “李墨!”吴道全狞笑,“果然是你!本官等你多时了!” 李墨冷静环视。对方人多,硬拼不可能。他后退几步,退到内门边。 “吴道全,你勾结吐蕃,毒害百姓,罪该万死。”李墨高声道,“现在投降,我可向朝廷求情,留你全尸。” “哈哈哈!”吴道全狂笑,“死到临头还嘴硬!拿下!” 护院们一拥而上。李墨突然将手中玉盒和冰匣向上一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向上看。李墨趁机撞开身后窗户,跃出库房。 “追!”吴道全气急败坏。 但玉盒和冰匣落下时,吴道全接住一个,另一个被护院接住。打开一看——空的! “是假的!”吴道全反应过来,“真的还在里面!快进去找!” 护院冲进内门。而李墨已经借着夜色,翻过院墙,消失在巷道中。 他怀中,真正的雪山灵芝和百年雪莲,用油布包着,贴肉藏好。 调虎离山,得手了。 正月二十八晨·济世堂密室 阿月打开油布包,两味药材在晨光中泛着奇异光泽。 雪山灵芝通体雪白,伞盖上有天然形成的雪山纹路;百年雪莲花瓣晶莹如冰,花心处有一点血红,如雪中红梅。 “是真的。”阿月激动道,“而且品质极佳!可是……还缺西域火蛇胆。” 李墨皱眉:“吴府没有?” “陈平打听过,西域火蛇胆太过稀有,吴府也没有。摩罗多去年在于阗得到一副,但可能带在身上,或者藏在别处。” 就在这时,苏合慌张冲进来:“大人,不好了!城东发现大量中毒者!已经有三十多人被送到医馆,症状……症状很怪!” 众人赶到前堂。只见地上躺着三十多个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面色发青,浑身颤抖,口中不断吐出白沫。 但与乌鞘岭鬼兵不同,这些人没有攻击性,反而异常恐惧,见到人就往后缩。 阿月检查后脸色大变:“这是……这是改良配方!摩罗多降低了攻击性,增强了传染性!” “传染性?” “看他们的唾液。”阿月指着地上的白沫,“里面有大量活毒!若接触伤口,或者误食被污染的水源,就会感染!” 李墨猛然想起水井:“他已经在井里投毒了!” “恐怕不止。”阿月声音发颤,“这种毒可以通过飞沫传播,若在人群密集处爆发……就是瘟疫!” 瘟疫!凉州城有十万居民,若爆发毒瘟,将是人间地狱! “立刻全城排查水井!”李墨下令,“陈平,你带可靠弟兄,控制所有水井,严禁取用!苏合,你组织医馆,配制解毒药,能救多少救多少!” “那西域火蛇胆……” “先救百姓!”李墨决然道,“墨十三的命重要,但十万百姓的命更重要!” 阿月含泪点头。她开始配制解毒药,但缺少关键药材,效果有限。 午时,坏消息接踵而至。 城东七口井已确认被投毒,中毒者增加到八十多人。更可怕的是,有两个医馆学徒在救治时不小心接触患者唾液,也开始出现症状。 恐慌开始蔓延。 而这时,赵康派人传来消息:凉州刺史韩愈突然回城了! 韩愈,贞元三年的进士,以刚直敢谏闻名,三个月前被派往敦煌巡查丝路贸易。按理说,他应该下个月才回来。 “韩刺史现在何处?” “已被吴道全‘请’到刺史府,说是接风洗尘,实则是软禁。”陈平道,“吴道全派了重兵把守刺史府,不准任何人进出。” 李墨心中一动。韩愈是朝廷命官,若能得到他的支持…… “陈长史,能联系到韩刺史吗?” “刺史府有我的人,但风险很大。” “必须一试。”李墨写下密信,“告诉韩刺史,凉州危在旦夕,请他暗中相助。” 信送出去了。但能否送到,韩愈是否会信,都是未知数。 傍晚,阿月配出了第一批解毒药,给症状最重的十人服下。三人体征稍缓,但其余七人效果不明显。 “药力不够。”阿月疲惫道,“必须找到西域火蛇胆,或者……找到原始毒株,反向推导解毒配方。” 原始毒株,一定在摩罗多手中。 而摩罗多,此刻正在城东废弃染坊里,欣赏自己的“杰作”。 “大人,已经按计划在七口井投毒。”手下汇报,“但李墨动作很快,已经控制了所有水井。” “无妨。”摩罗多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瓶,瓶里是翠绿色的毒液,“井水只是第一波。明日商队大会,才是真正的大戏。” 他看向窗外,城东方向浓烟滚滚——那是惊慌的百姓在焚烧患者衣物,试图阻止瘟疫扩散。 “恐慌,比毒药更可怕。”摩罗多微笑,“等凉州乱成一团,高帅的安西军就能以‘平乱’为名进城。届时,河西走廊,就是我们的了。” “那李墨……” “让他忙吧。”摩罗多阴冷道,“等他发现,他拼命救下的百姓,其实都是我的实验品,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他取出一个玉盒,盒中是一副干枯的蛇胆,呈暗红色,在烛光下泛着诡异光泽。 西域火蛇胆,天下至阳至毒之物。用它配制的毒,无药可解。 除了……用火蛇胆本身。 摩罗多小心收起玉盒。这是他的王牌,也是李墨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夜色渐深,凉州城在恐慌中颤抖。而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明日,二月初一,商队大会。 一切,都将在那里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