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辰时·凉州城东校场 校场已被装饰一新。彩旗招展,锣鼓喧天,丝路各大商队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波斯地毯铺了满地,胡姬在中央高台上跳着旋舞,琵琶、箜篌、羯鼓奏出欢快的西域乐曲。 这是河西走廊一年一度的盛事。来自长安、洛阳、敦煌、于阗、疏勒、撒马尔罕、甚至大食和波斯的商人聚集于此,交换货物,签订契约,畅饮美酒。 但表面的繁华下,暗流汹涌。 李墨扮作粟特商人,混在人群中。他身后,二十名卫士分散各处,眼神警惕。 阿月在不远处的医馆棚区,她和苏合已配制了大量解毒药,但心里清楚,若真如摩罗多计划的那样大规模投毒,这些药远远不够。 “大人,酒水已经检查过了。”张龙低声回报,“校场共有十二个酒桶,六个在东南角,是给大商队准备的;六个在西北角,给小商队和散商。我们在每个桶底都发现了夹层。” “夹层里是什么?” “翠绿色的粉末,气味刺鼻,与城东水井中的毒相同。” 李墨点头。昨夜,陈平的人已暗中将夹层中的毒药调换成了普通泻药——巴豆粉。喝了会腹泻,但不会致命。 这是李墨的计策:让摩罗多以为投毒成功,等他现身时,再当众揭穿。 “吴道全来了。”赵虎提醒。 只见吴道全一身官服,在数十名护卫簇拥下登上主台。他面色红润,笑容满面,完全看不出昨夜库房被盗的狼狈。 “诸位!欢迎来到凉州!”吴道全高声致词,“丝路贸易,惠及万民。本官代朝廷,祝各位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台下响起掌声。但李墨注意到,吴道全的目光不断扫视人群,显然在找人——找摩罗多,或者找他。 致词完毕,宴会开始。酒水如流水般端上,商人们开怀畅饮。 一刻钟后,变故发生。 先是几个商人捂着肚子,面色痛苦。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腹痛,有人忍不住跑向茅厕。 “酒里有毒!”不知谁喊了一声。 恐慌瞬间蔓延。商人们扔下酒杯,四处奔逃,场面大乱。 吴道全在台上,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劲——这些人只是腹泻,没有七窍流血,没有发狂攻击。 这不是“丝路亡魂”的效果! 就在这时,李墨跃上高台,夺过司仪手中的铜锣,用力敲响。 “铛!铛!铛!” 锣声震耳,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诸位莫慌!”李墨高喊,“酒中无毒,只有少许巴豆粉,腹泻片刻即好!” 台下安静下来。商人们面面相觑。 吴道全脸色大变:“你……你是何人?在此妖言惑众!” “大理寺少卿李墨,奉旨查办凉州投毒案、通敌案!”李墨亮出金牌,“吴道全!你与西域毒师摩罗多勾结,在校场酒水中下毒,意图毒杀千名商人,制造混乱,助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割据河西!证据确凿,还不认罪!” “胡言乱语!”吴道全强作镇定,“来人!将这疯子拿下!” 但他的护卫刚动,四周突然涌出上百名凉州守军,将高台团团围住——是陈平的人! 陈平登上高台,亮出监军令牌:“本官陈平,皇帝亲封凉州监军,潜伏三年,专查边将通敌!吴道全,你与吐蕃往来密信、走私军械账册,皆在我手!” 吴道全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校场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守军冲进来:“报!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率两千精兵抵达城外,要求进城‘平乱’!” 果然来了! 李墨冷笑:“平乱?是来趁乱夺城吧!传令,关闭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李大人好大威风。”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摩罗多缓缓走来。他仍是一身西域打扮,左耳金环闪闪发光,手中提着一个琉璃瓶。 “可惜,你们还是晚了一步。”摩罗多举起琉璃瓶,“这才是真正的‘丝路亡魂’母毒。只需一滴,就能让这校场所有人,在百息内化为血水!” 商人们惊恐后退。 “放下毒药!”李墨厉喝。 “可以。”摩罗多微笑,“用西域火蛇胆来换。我知道你们需要它救墨十三。我也需要它……完成我的杰作。” 阿月从医棚走出:“摩罗多,你到底想要什么?复仇?权力?还是毁灭?” 摩罗多看着她,眼神复杂:“阿月,我的好侄女,你还不明白吗?” 侄女?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月浑身一颤:“你……你说什么?” “三十年前,于阗国王子尉迟摩罗,也就是我,被送往长安为质。”摩罗多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如重锤,“我在长安十年,学医,学毒,学你们大唐的一切。然后我回到于阗,发现父王已死,王叔篡位,而大唐……选择了默许。” 他眼中闪过恨意:“因为王叔答应向大唐纳贡,而父王主张联合吐蕃对抗大唐。在大唐眼中,听话的狗比不听话的盟友更有用。” “所以你要报复大唐?”阿月声音发颤。 “报复?”摩罗多笑了,“不,我要让大唐也尝尝被背叛、被抛弃的滋味。高仙芝答应我,若他割据安西,就助我复国。而我要做的,就是帮他清除障碍。” 他看向李墨:“比如你,李大人。比如凉州城十万百姓。比如……这丝路上所有忠于大唐的商人。” “你疯了!”阿月泪流满面,“你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人!我妹妹,那些商人,那些羌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摩罗多冷声道,“现在,交出火蛇胆。否则,我就毁了它——” 他作势要摔琉璃瓶。 “等等!”阿月急喊,“火蛇胆……不在我们这里!” “那就在吴府。”摩罗多看向吴道全,“吴司马,你说是吗?” 吴道全已经被陈平控制,闻言苦笑:“火蛇胆……昨夜失窃了。” “什么?!”摩罗多脸色骤变。 就在这时,校场外传来一声长笑:“火蛇胆在此!” 众人望去,只见韩愈刺史在一队亲兵护卫下,大步走来。他手中高举一个玉盒,盒盖打开,里面正是那副暗红色的西域火蛇胆! “韩刺史!”李墨惊喜。 “本官在敦煌查到吴氏商行走私军械,星夜赶回。”韩愈朗声道,“昨夜入城后,先去了吴府,正好撞见盗贼偷取此物,便截了下来。” 摩罗多死死盯着火蛇胆:“给我!” “可以。”韩愈合上玉盒,“但你先放了母毒,束手就擒。” “你以为我傻吗?”摩罗多冷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送过来,我放了母毒。” “不行!”阿月急道,“火蛇胆是解毒关键,不能给他!” 僵持不下。 这时,城外传来号角声——安西军开始攻城了! 陈平脸色一变:“大人,高仙芝攻城了!西门告急!” 李墨心念电转。城外有两千安西精锐,城内守军只有三千,还分成了两派。若摩罗多再释放母毒…… 必须速战速决! “摩罗多。”李墨忽然道,“你要火蛇胆,是为了配制完美的‘丝路亡魂’,对吗?” “是又如何?”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火蛇胆能解此毒?”李墨缓缓道,“因为火蛇胆是至阳之物,而‘丝路亡魂’是至阴之毒。阴阳相克,所以能解。” 摩罗多眯起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李墨突然提高声音,“你手中的母毒,早就被调换了!真正的母毒,昨夜已被阿月销毁!” “什么?!”摩罗多下意识看向手中琉璃瓶。 就在这一刹那,阿月动了! 她从袖中甩出三枚银针,直射摩罗多手腕。摩罗多急忙闪避,但银针还是擦过他的手背。 剧痛之下,他手一松,琉璃瓶坠落! “不!”摩罗多想接,但已经晚了。 琉璃瓶摔在地上,碎裂。翠绿色的液体流淌出来,渗入泥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但……没有毒雾扩散,没有化为血水。 “真的是假的……”摩罗多呆住了。 李墨和韩愈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这确实是计中计——他们早就怀疑摩罗多会挟持人质,所以提前准备了假母毒。 “拿下!”陈平下令。 守军一拥而上。但摩罗多毕竟是毒术高手,袖中甩出大量毒粉,逼退众人,同时一把抓住阿月,短刀架在她脖子上。 “都别动!”摩罗多嘶吼,“再动我就杀了她!” 众人不敢再动。 “火蛇胆给我!”摩罗多盯着韩愈,“否则她死!” 韩愈犹豫。火蛇胆是救墨十三的关键,也是解毒的关键…… “给他。”李墨忽然道。 “大人!”阿月急喊,“不能给!他若得了火蛇胆,就能配制出无解的毒!” “但你的命更重要。”李墨直视摩罗多,“放了阿月,火蛇胆给你。我以大理寺少卿的名义保证,放你出城。” 摩罗多盯着他,似乎在判断真假。 “我怎么信你?” “因为你没得选。”李墨冷静道,“城外是高仙芝的叛军,城内是我们。你就算杀了阿月,也逃不出去。但若放了阿月,得到火蛇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摩罗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但我要加一个条件——让韩刺史亲自送我到城门口。” “不行!”陈平反对,“太危险!” “可以。”韩愈却答应了,“本官送你就是。” “刺史!”李墨也担心。 韩愈摆摆手,走向摩罗多。在距离三步时,他将玉盒抛过去。 摩罗多接住,确认是真的火蛇胆,眼中闪过狂喜。 “现在,放人。”李墨道。 摩罗多推开阿月,但刀仍架在她脖子上:“等我到城门,自然放她。” 他挟持着阿月,缓缓后退。韩愈跟在三步之后,守军不敢靠近。 校场到西门,不过二里路。但这二里路,走得惊心动魄。 沿途百姓纷纷躲避,守军远远跟着,弓箭手已就位,但不敢放箭——怕误伤阿月和韩愈。 西门到了。城门外,安西军正在攻城,喊杀声震天。 “打开城门!”摩罗多命令守军。 守军看向陈平。陈平咬牙:“开!” 城门缓缓打开。外面,安西军见城门开了,欢呼着冲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阿月突然用肘猛击摩罗多肋部,同时低头躲过刀锋。摩罗多吃痛,手一松,阿月挣脱! 几乎同时,韩愈从袖中甩出一根铁尺,重重打在摩罗多手腕上。火蛇胆玉盒脱手飞出! “接住!”韩愈大喊。 李墨纵身跃起,在空中接住玉盒。落地时一个翻滚,护住玉盒。 摩罗多大怒,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就要砸—— “嗖!” 一支箭精准射穿他的手腕。瓷瓶落地,碎裂,冒出紫色毒烟。 “放箭!”陈平下令。 箭如雨下。摩罗多身中数箭,踉跄后退,却仍狂笑:“你们……你们以为赢了吗?告诉你们……吐蕃十万大军已到祁连山……三月,河西就是吐蕃的……哈哈哈……” 他吐出一口黑血,倒地气绝。死前,眼睛还死死盯着李墨手中的玉盒。 结束了? 不,还没有。 城外,安西军已冲到城门前。高仙芝骑在马上,看着城内的混乱,露出笑容。 “攻城!夺下凉州!” 但就在这时,安西军后方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 一面“李”字大旗在西方扬起,滚滚铁骑如潮水般涌来。 是陇右节度使李晟!他率五千陇右精兵,如约而至! “高仙芝!”李晟声如洪钟,“你勾结吐蕃,图谋割据,圣上已下旨罢你官职!还不下马受降!” 高仙芝脸色大变。他没想到李晟来得这么快。 安西军阵脚大乱。前有凉州坚城,后有陇右精锐,陷入绝境。 “大人!怎么办?”副将急问。 高仙芝咬牙:“冲出去!往西,回安西!” 但陇右军已截断退路。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城墙上,李墨看着城外厮杀,心中复杂。这一战,无论谁胜谁负,都是大唐的损失。 “大人,火蛇胆……”阿月提醒。 李墨回过神来:“快!回医馆,救墨十三!” 众人护着火蛇胆,急速返回城东医馆。 墨十三已昏迷两天,气息微弱如游丝。阿月小心切下一小片火蛇胆,混合雪山灵芝和百年雪莲,配成解药。 喂药,施针,等待。 一刻钟后,墨十三的手指动了动。 两刻钟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大人……”他声音嘶哑。 “别说话,好好休息。”李墨按住他,“毒已经解了,你安全了。” 墨十三看着周围一张张关切的脸,眼角湿润。 而这时,城外战事已近尾声。 高仙芝被李晟生擒,安西军死伤八百,其余投降。凉州守军中,吴道全的亲信也被陈平控制。 一场叛乱,就这样被平息。 傍晚,刺史府。 韩愈、李墨、陈平、李晟四人会面。 “此案虽破,但隐患未除。”李晟首先开口,“吐蕃十万大军确在祁连山集结,三月必东侵。高仙芝被擒,安西四镇群龙无首,需要尽快任命新节度使。” “还有一事。”陈平道,“高仙芝交代,朝中有人支持他割据。此人位高权重,连魏王都只是他的棋子。” “是谁?”李墨问。 “他不肯说,只说……此人想要的不只是安西,而是整个大唐。” 众人沉默。如果朝中真有这样的人物,那比十个高仙芝更可怕。 “我会密奏圣上。”韩愈道,“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先应对吐蕃入侵。李将军,陇右军能挡住吐蕃吗?” 李晟沉吟:“若只是防守,可以。但要彻底击退,需要安西军配合。但现在安西军人心惶惶……” “我去安西。”李墨忽然道。 众人看向他。 “我是钦差,持尚方宝剑,可代天子行事。”李墨道,“我去安西,整顿军务,任命临时统帅,稳住局面。同时,继续追查朝中黑手。” “太危险了。”陈平反对,“安西现在是龙潭虎穴。”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李墨看向西方,“丝路上的毒瘤不止摩罗多一个。不铲除干净,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摩罗多出现。” 他想起狄公的话:刑狱之道,不在于破多少案,而在于守护多少公道。 这公道,不仅是长安的公道,也是安西的公道,丝路的公道,大唐的公道。 韩愈深深看了他一眼:“李大人若决意西行,本官愿以凉州全力支持。粮草、军械、向导,只要需要,尽管开口。” 李晟也道:“本将会派五百精骑护卫。到了安西,若有变故,可持我令牌调北庭、伊吾兵马。” “多谢二位。”李墨抱拳。 当夜,凉州城庆祝叛乱平息。但李墨没有参加,他在医馆陪墨十三。 “大人,我跟你去安西。”墨十三已经能坐起来。 “你伤还没好。” “路上就好了。”墨十三坚持,“我父亲的仇……还没报完。吴道全虽然被抓,但当年陷害我父亲的主谋还在朝中。我要查清楚。” 李墨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知道劝不住。 “好。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医嘱,不可逞强。” “是。” 窗外,月色如水。凉州城终于恢复了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西边,安西四镇还在动荡。 更西边,吐蕃十万铁骑虎视眈眈。 而长安城中,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还在暗中操控一切。 李墨望向星空。丝路漫漫,前路迢迢。 但他不会停下。 因为他是李墨。 守护律法,揭露真相,这是他毕生的使命。 从长安到凉州,从凉州到安西,再到更远的西域。 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