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墨影

第35章 朝堂惊雷

  辰时正·太极殿   钟鼓齐鸣,百官肃立。   腊月二十四的大朝会,在一种异样的气氛中开始。殿外甲士林立,不是往常的金吾卫,而是左骁卫和左监门卫的士兵——都是已经被魏王收买的部队。   龙榻上,德宗皇帝半倚着,面色苍白,双目微闭,似乎随时可能昏厥。淑妃侍立榻侧,一身素衣,神情悲戚。   魏王李恽立于百官之首,蟒袍玉带,气宇轩昂。他扫视殿中,目光在太子空着的座位上停留片刻,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陛下。”魏王率先出列,“儿臣有要事启奏。”   皇帝微微睁眼,声音虚弱:“讲。”   “儿臣昨夜接到密报,太子李诵勾结大理寺少卿李墨,私调军队袭击终南别业,杀害护卫三十七人,纵火焚毁山庄。更在庄中搜出龙袍玉玺,图谋不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御史大夫杜鸿渐厉声道:“魏王殿下,此言可有证据?太子乃国之储贰,岂可轻诬!”   “证据在此!”魏王一挥手,侍从抬上一个木箱。   箱中是一套明黄龙袍——正是终南别业密室中那套,但此刻龙袍上沾满血迹,还有刀劈剑砍的痕迹。旁边是一方破损的玉玺,缺了一角。   “这是在终南别业密室中搜出的!还有这些——”魏王又取出几封信,“是太子与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的往来密信,约定事成后割让河西三镇!”   百官骚动更甚。若这些证据属实,太子确是谋反大罪。   中书侍郎陆贽皱眉:“魏王殿下,这些证据从何得来?为何不先交大理寺查验?”   “事态紧急,儿臣只得先禀父皇。”魏王义正辞严,“太子如今在东宫聚集死士,大理寺少卿李墨更是带兵在逃。儿臣已命禁军围困东宫和大理寺,以防叛党作乱。”   他转身跪倒:“父皇!太子谋反,证据确凿,请父皇下旨废储,捉拿叛党,以正国法!”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龙榻上的皇帝。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太子……何在?”   “儿臣已派人去‘请’太子殿下。”魏王特意加重“请”字,“想必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喧哗。太子李诵一身白衣,未戴冠冕,在四名甲士“护送”下步入大殿。他身后,萧璟也被押着进来。   “儿臣叩见父皇。”太子跪倒,神色平静。   皇帝看着他:“魏王指控你谋反,私造龙袍玉玺,勾结边将,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太子抬头,目光清澈,“儿臣确有调兵袭击终南别业,但那是为了救出被魏王囚禁的兵部侍郎张浚等忠臣,搜出魏王谋反的证据!”   “胡说!”魏王怒斥,“张浚两年前因贪墨被下狱,早已病故!你分明是杀人灭口,焚尸灭迹!”   “张大人并未死,此刻就在殿外。”太子朗声道,“还有大理寺少卿李墨,已携魏王谋反铁证,正在赶来!”   魏王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笑话!李墨袭击王府别业,杀人纵火,此刻正在追捕中。你休要转移视听!”   双方各执一词,殿中百官面面相觑,不知该信谁。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殿后传来:   “臣,大理寺少卿李墨,携魏王李恽谋反铁证,面圣呈报!”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墨从太极殿后殿暖阁走出,一身官服整肃,手中捧着木盒,虽风尘仆仆,但目光如炬。   魏王瞳孔骤缩——他怎么会从那里出来?   淑妃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李墨!”魏王厉喝,“你擅闯禁宫,该当何罪!来人,拿下!”   殿外甲士冲入,但李墨高举手中木盒:“此中有魏王私造传国玉玺、与安西节度使割地卖国的密约、淑妃下毒谋害圣上的毒药配方!谁敢阻拦,便是谋反同党!”   甲士们迟疑了。   皇帝终于完全睁开眼,声音虽弱但清晰:“呈上来。”   李墨捧着木盒,一步步走向龙榻。魏王想阻拦,但见皇帝眼神,终究没敢动。   木盒打开,第一件便是那方完整的玉玺——与魏王出示的破损玉玺形成鲜明对比。   “陛下,魏王出示的玉玺是伪造的,意在陷害太子。这才是真品,从终南别业密室中搜出,上有魏王府工匠的暗记。”李墨又取出密约,“此乃魏王与安西节度使高仙芝亲笔签署的密约,约定事成后割让河西三镇,换取安西军出兵助其夺位。”   皇帝接过密约,手微微颤抖。   李墨继续:“第三样,是淑妃娘娘给陛下配制的‘养心丸’配方。太医署已查验,此药若长期服用,会致人神智昏聩,最终心脉衰竭而亡。配方中的‘金丝萝’,与太子所中之毒‘阎罗笑’系出同源。”   “血口喷人!”淑妃尖叫,“陛下,臣妾冤枉!这李墨与太子勾结,陷害臣妾和魏王!”   李墨不理会,又取出一叠信:“这些是淑妃与西域毒师摩罗多的往来密信,共计二十四封,时间跨度三年。信中详细记载了毒杀王御史、钱将军等七位大臣的经过,以及收买北衙禁军将领的款项。”   他将信递给内侍,内侍转呈皇帝。皇帝一封封看过,脸色越来越沉。   “还有,”李墨转身面对百官,“兵部侍郎张浚大人、御史刘谦大人、户部陈明远大人,此刻都在殿外。他们被魏王囚禁在终南别业两年,今日特来作证!”   “宣。”皇帝只说了一个字。   张浚、刘谦、陈明远三人步入大殿。虽然憔悴不堪,但官威犹在。尤其是张浚,虽须发皆白,但步伐稳健,目光如电。   “臣张浚,叩见陛下。”张浚跪倒,老泪纵横,“两年囚禁,臣苟活至今,只为有朝一日能面圣揭发魏王谋反之罪!”   他取出那卷丝绢血书:“此乃臣亲笔所书魏王罪证十三款,每一款皆有人证物证。魏王私造明光铠二百副、强弩三百具,死士五百人,皆藏于终南山中。更勾结安西节度使,许诺割地卖国……”   他每说一句,魏王的脸色就白一分。百官更是震惊不已——若这些属实,魏王谋反已筹划多年。   “还有一事。”张浚抬头,直视淑妃,“淑妃每月给陛下服用的‘养心丸’,臣虽未亲见配方,但曾听守卫提及——那是摩罗多特制的慢性毒药,意在控制圣心,为魏王夺位铺路。”   殿中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淑妃。   淑妃浑身颤抖,忽然尖叫:“他们陷害我!陛下,臣妾侍奉您二十年,怎会下毒?定是太子和李墨陷害!”   她扑到龙榻边,抓住皇帝衣袖:“陛下,您要相信臣妾啊!”   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良久,他轻轻抽回衣袖:“淑妃,你可知……朕为何这两年一直装病?”   淑妃僵住。   皇帝缓缓坐直身体——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原本病弱的皇帝,此刻虽然面色仍差,但眼神清明,腰背挺直。   “因为朕在等。”皇帝的声音不再虚弱,“等你们露出马脚,等忠臣收集证据,等一个能将你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魏王倒退两步,面无人色。   “李墨。”皇帝看向他,“你做得很好。狄仁杰没有看错人。”   “陛下……”李墨跪倒,“臣只是尽本分。”   皇帝点头,又看向太子:“诵儿,你受委屈了。”   太子泪流满面:“儿臣不委屈,只要父皇安好,大唐安好。”   “好,好。”皇帝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魏王和淑妃,变得冰冷,“魏王李恽,淑妃周氏,你们还有何话说?”   魏王知道已无退路,忽然狂笑:“哈哈哈!父皇,您以为您赢了吗?”   他猛地挥手。殿外突然涌入百名死士,个个黑衣蒙面,手持强弩,对准殿中众人。   “儿臣在长安有死士五百,禁军一千!安西节度使的三千精兵已到城外!今日这太极殿,谁说了算还不一定!”   百官惊恐,纷纷后退。程知节、秦怀玉等武将欲上前护驾,但被弩箭逼住。   魏王走到殿中,环视众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今日愿奉我为君者,跪下!否则——”   他话未说完,殿外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随即一名满身是血的士兵冲进来:“殿下!不好了!程知节和秦怀玉的部队攻进来了!安西军被阻在城外,高秀岩将军要求您先控制皇宫他才肯攻城!”   魏王脸色大变。他看向程知节,却发现程知节正在冷笑。   “魏王殿下,你以为只有你会收买禁军?”程知节缓缓拔剑,“右监门卫、千牛卫、右骁卫,共计一千二百人,已控制皇城九门。你的死士和叛军,一个也进不来。”   仿佛印证他的话,殿外杀声越来越近。显然,程知节的部队正在清剿魏王的死士。   魏王狗急跳墙,夺过一名死士的弩,对准皇帝:“都别动!否则我杀了父皇!”   殿中瞬间凝固。弩箭距离皇帝只有十步,这个距离绝无失手可能。   “恽儿……”皇帝看着他,眼中是深深的悲哀,“你就这么想要这个皇位吗?不惜弑父?”   “是您逼我的!”魏王嘶吼,“我才是嫡子!我才有能力治理天下!可您偏偏立那个病秧子为太子!我不服!”   “所以你就勾结外敌,卖国求荣?毒害朕,陷害兄长,杀害忠臣?”皇帝缓缓站起——他竟然能站起来了!   “你的毒,朕早就发现了。”皇帝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每月你送来的‘养心丸’,朕都让高力士暗中调换。这两年朕装病,就是要看看,朕的儿子、朕的妃子,能狠毒到什么地步。”   魏王的手开始颤抖。   “放下弩吧。”皇帝的声音充满疲惫,“现在回头,朕还能留你全尸,不牵连你的子女。”   “不!我不!”魏王眼中闪过疯狂,“我还没输!高秀岩的三千精兵就在城外!只要我发出信号——”   他忽然将弩箭转向殿顶,扣动扳机。一支响箭尖啸着射穿殿顶琉璃瓦,在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烟花。   这是约定的攻城信号。   殿外远处,果然传来号角声——安西军开始攻城了。   魏王大笑:“听到了吗?三千安西精锐!你们挡得住吗?”   但他笑着笑着,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殿外又传来另一种号角声——低沉,浑厚,充满肃杀之气。   一名传令兵冲进来,跪倒急报:“陛下!陇右节度使李晟率五千骑兵已到城外,正在与安西军交战!李将军说,奉陛下密旨,前来护驾平叛!”   魏王呆住了。陇右节度使李晟,那是大唐名将,他的部队常年与吐蕃作战,是真正的精锐。   皇帝淡淡道:“朕既然知道安西节度使与你有勾结,岂会不做准备?两个月前,朕已密调李晟驻防凤翔,等的就是今日。”   完败。彻彻底底的完败。   魏王的手无力垂下,弩箭落地。他跪倒在地,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泪。   淑妃早已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拿下。”皇帝只说了两个字。   程知节带人上前,将魏王和淑妃捆缚。殿中的死士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   一场政变,就这样被瓦解于无形。   皇帝重新坐下,看着殿中狼藉,长叹一声:“李墨。”   “臣在。”   “此案由你主审,三司会审。魏王李恽、淑妃周氏,以及所有涉案人等,依律严惩。”   “臣领旨。”   “张浚等被囚官员,官复原职,厚加抚恤。太子受诬,赐金帛,增护卫。程知节、秦怀玉、萧璟等护驾有功,论功行赏。”   “陛下圣明。”   皇帝又看向李墨:“至于你……想要什么赏赐?”   李墨跪倒:“臣只求两件事。第一,请陛下彻查当年太子卫率墨风将军冤案——墨十三乃其遗孤,这些年隐姓埋名,只为给父亲洗冤。”   皇帝动容:“墨风……朕记得他。贞元元年征吐蕃时战死的那个猛将?”   “墨将军并非战死,而是被魏王陷害。”李墨呈上一份血书,“这是墨十三苏醒后所书,详细记载当年魏王为夺兵权,陷害墨将军通敌,致其满门被诛的经过。墨十三当时年幼,被狄公所救,才幸免于难。”   皇帝接过血书,手在颤抖:“朕……朕竟冤杀忠良……准!重启此案,若属实,为墨风平反,厚葬追封!”   “谢陛下!”李墨叩首,“第二件事,摩罗多仍在逃,安西节度使高仙芝也未受惩处。臣请旨继续追查,铲除余孽,以绝后患。”   皇帝沉吟片刻:“准。朕封你为钦差大臣,持尚方宝剑,专司此案。凡涉案者,无论官职,先斩后奏!”   “臣,万死不辞!”   朝会散去时,已是午时。阳光透过被箭矢射穿的殿顶琉璃瓦,洒在血迹斑斑的金砖上,形成诡异的光斑。   李墨走出太极殿,深吸一口气。腊月二十四的正午,阳光刺眼,但空气清冷。   萧璟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结束了。”   “不。”李墨望向西方,“还没有。摩罗多逃了,高仙芝还在安西,吐蕃的线索刚露头……真正的较量,也许才刚刚开始。”   秦怀玉也走来,身上铠甲血迹未干:“李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先回大理寺。”李墨道,“墨十三和阿月应该醒了,张浚大人也需要安置。然后……我们要开始新的追查。”   三人走下台阶。广场上,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拾捡尸体,冲刷血迹。这场政变虽然被平息,但留下了太多伤痕。   回到大理寺,果然,墨十三已经苏醒,虽然还很虚弱,但意识清醒。阿月也解了毒,正在调养。   看到李墨进来,墨十三挣扎要起,被李墨按住。   “大人……我父亲……”墨十三眼中含泪。   “陛下已准重审。”李墨握住他的手,“你父亲的冤屈,一定能洗清。”   墨十三泪流满面,这么多年隐姓埋名,忍辱负重,终于等到这一天。   阿月轻声道:“摩罗多……他一定会回西域。我知道他的老巢在哪里。”   “等你好些,带我们去。”李墨道,“这次,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   这时,赵康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大人,魏王府中搜出新证据。”   “什么?”   “与吐蕃赞普的往来密信。”赵康压低声音,“魏王不仅勾结安西节度使,还暗中与吐蕃联络,许诺若吐蕃助他夺位,便割让陇右三州。”   李墨心头一沉。内外勾结,卖国求荣,魏王的罪行比他想象的更深。   “还有,”赵康继续道,“在淑妃宫中搜出一本名册,记录了朝中所有被她收买或控制的官员,共三十七人,包括三位侍郎、五位御史、九位禁军将领。”   一张巨大的网。虽然魏王和淑妃落网,但这张网还在,网中的鱼还在朝中,在军中,在皇帝身边。   “名单呈报陛下了吗?”   “已经呈上。陛下震怒,下令全部彻查。”   李墨走到窗边,望向皇城方向。虽然今日赢了这一仗,但他知道,真正的斗争远未结束。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那些未被挖出的同党,那些逃走的元凶……都在暗处窥伺。   “赵康。”   “在。”   “准备一下,七日后,我们出发去安西。”   “大人,您的伤……”   “无妨。”李墨按了按肩上的箭伤,“有些事,必须去做。有些真相,必须查明。”   窗外,夕阳西下,将长安城染成金色。腊月二十四即将过去,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五,本该是魏王登基的日子。   但现在,阴谋被粉碎,真相已大白,正义虽迟但到。   李墨想起狄公的话:“墨儿,刑狱之道,不在于破多少案,而在于守护多少公道。这条路很长,很难,但总得有人走。”   他握紧拳头。这条路,他会继续走下去。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多少阴谋诡计。   因为他是李墨,狄仁杰的弟子,大唐的大理寺少卿。   守护律法,揭露真相,这是他毕生的使命。   夜色渐浓,长安城华灯初上。经历了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政变风波,这座城市似乎更加沉稳,更加厚重。   而在城西某处暗巷,一个左耳戴着蝎子金环的身影,正悄然登上马车,向着西方驶去。   马车里,摩罗多抚摸着怀中的毒经,眼神阴冷。   “李墨……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在西域,在我的地盘。”   车轮滚滚,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