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墨影 · 第26章合作提议

　　永徽八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　　已是三月，长安城外的柳树才勉强抽出几星嫩芽，护城河的水面还浮着薄冰。但皇城之内，凝晖殿的废墟旁，已经搭起了工棚——皇帝下旨，要彻底拆除这座不祥的宫殿，在原址上建一座“思过堂”，供奉三年来所有平叛中牺牲的将士灵位。　　陆离站在废墟边，看着工匠们搬运焦黑的梁柱。他的右臂吊在胸前，太医说筋脉受损严重，以后最多只能做些简单的动作，精细的活是别想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左手握着一卷书稿，正在校对着什么。　　“陆先生，沈大人请您去宗正寺一趟。”一个小太监跑来传话。　　宗正寺，皇家宗室管理机构。三皇子李琰就被软禁在那里。叛乱平息后，皇帝没有杀他，而是让他“闭门思过”，终生不得出。这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陆离点点头，将书稿收好，跟着太监前往宗正寺。　　宗正寺在皇城东南角，是个清静的地方。李琰被关在一处独立的院落里，有专门的侍卫看守，但条件不算差——三间房，一个小院，可以读书写字，只是不能出门，也不能见外人。除了皇帝特批的几个人，谁都不能进。　　陆离是其中之一。皇帝特许他“记录三皇子心路，以警后人”，所以他能定期来见李琰，记录他的言行。　　走进小院，李琰正坐在石桌旁下棋，自己和自己下。他穿着素色常服，头发简单束起，脸上没了往日的狂傲，多了几分平静，但眼神深处，依然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陆画师来了。”他抬起头，微微一笑，“坐。” 　　陆离在他对面坐下。石桌上摆着一副残局，黑白棋子交错，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　　“今天想聊什么？”李琰落下一子。　　“聊真相。”陆离说，“那晚在凝晖殿地下，你说莲君组织传承自前太子。但有些细节对不上——三年前画院大火时，你才二十二岁，怎么可能指挥得了崔明远那样的老臣？” 　　李琰的手顿了顿，棋子悬在半空。许久，他才落下棋子，缓缓道：“陆画师果然细心。没错，三年前，我还不是真正的莲君首领。那时，组织由我母亲掌控。” 　　“你母亲？韦贵妃？” 　　“不，我生母早已去世。”李琰说，“我说的是养母——前太子妃，郑氏。她才是第二代莲君。” 　　郑氏，前太子李承乾的正妃，李承乾被废后，她也跟着被废，软禁在宫中，数年后“病逝”。现在看来，那场病逝也是假的。　　“她还活着？”陆离问。　　“活着，但不在长安。”李琰说，“她在江南，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暗中指挥一切。三年前淑妃叛乱，就是她的手笔。她想用西域的力量牵制朝廷，好让莲君有机会夺权。” 　　“那为什么失败了？” 　　“因为低估了你。”李琰看着他，“也低估了沈清辞。你们打破了她的计划，让她不得不提前让我上位。但她还是不放心，一直在暗中操控。直到最近，她觉得时机成熟了，才让我发动最后的叛乱。” 　　“但她没出现。” 　　“她不会出现的。”李琰苦笑，“她只会在幕后操控，成功了，她出来摘桃子；失败了，就让我背锅。这就是莲君的行事风格——永远有后路，永远有人背锅。” 　　陆离沉默。这个组织太可怕了，经营数十年，渗透朝野，却连首领的面都见不到。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我想合作。”李琰放下棋子，认真地看着陆离，“陆画师，我知道你恨我。三年前画院大火，是我派人放的。你师父的死，我有责任。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莲君组织还没完，郑氏还在暗中活动。如果让她得逞，大唐会陷入更大的危机。” 　　“你想让我帮你对付她？” 　　“不，是帮大唐。”李琰说，“我可以告诉你莲君的所有秘密：他们的据点，他们的成员，他们的计划。作为交换，我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保护我妹妹。”李琰说，“我有个同母妹妹，叫李姝，今年十六岁，在江南的一座尼姑庵里修行。郑氏知道她的存在，可能会对她不利。我希望你能把她接到长安，保护起来。” 　　陆离皱眉：“你为什么不求陛下？” 　　“陛下？”李琰摇头，“他不会相信我的。而且，郑氏在朝中还有人，如果陛下派人去接，可能半路就会‘出事’。只有你，陆画师，你不在朝中，不受关注，而且……你重情义，答应了就会做到。” 　　他起身，走进屋里，片刻后拿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妹妹的信，还有她的地址。你看了就知道。” 　　陆离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也许这是另一个陷阱。” 　　“你可以不信。”李琰平静地说，“但三天后，江南会传来消息——苏州刺史‘暴病身亡’。那是我给郑氏的投名状，表示我已经掌控了江南的一部分势力。但如果你提前通知朝廷，就能阻止这场刺杀，也能抓住郑氏在江南的爪牙。” 　　用一场刺杀来证明诚意？陆离心中震撼。这个三皇子，即使身陷囹圄，依然能操控千里之外的事。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演戏？” 　　“你可以去查。”李琰说，“苏州刺史叫张浚，是郑氏的心腹，但最近有动摇的迹象。郑氏要除掉他，换自己人上位。刺杀时间定在三月十五，也就是三天后的子时。刺客是‘莲花卫’的杀手，会伪装成盗贼入府。” 　　他说得太具体了，不像假的。陆离沉吟片刻：“如果我答应你，你能给我什么？” 　　“莲君的全部名单。”李琰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我从母亲那里偷抄的，记录了莲君在朝中、军中、地方的所有成员。包括他们的职位、把柄、联络方式。有了这个，你可以将莲君连根拔起。” 　　陆离翻开册子。第一页就让他心惊——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有尚书、侍郎、将军，甚至还有……宫中的太监总管！　　“这些人……” 　　“都是莲君的人。”李琰说，“有些是自愿的，有些是被胁迫的。但不管怎样，他们都效忠莲君。如果不铲除，大唐永无宁日。” 　　陆离合上册子，心中翻涌。如果这名单是真的，那朝廷几乎被渗透成了筛子。难怪莲君能策划这么多阴谋，原来有这么多人配合。　　“我怎么确定名单是真的？” 　　“你可以验证。”李琰说，“名单第三页，写着‘礼部侍郎赵文举，永徽三年收受贿赂三千两，证据藏于府中书房《道德经》夹层’。你去查，如果属实，就证明名单是真的。” 　　陆离记下了。礼部侍郎赵文举，他认识，是个道貌岸然的老臣，没想到也是莲君的人。　　“好。”他最终说，“我会去查。如果属实，我就相信你。到时候，我会帮你接妹妹，也会把名单交给陛下。” 　　“不，不能交给陛下。”李琰摇头，“陛下身边有莲君的人。你只能交给沈清辞，让她秘密抓捕，逐个击破。如果一次抓太多，会打草惊蛇，让郑氏警觉。” 　　“沈清辞可信吗？” 　　“她父亲虽然曾经动摇，但她本人是清白的。”李琰说，“而且，她有能力，也有决心。最重要的是，她对莲君恨之入骨——她父亲的死，莲君有份。” 　　陆离点点头。确实，沈清辞是最合适的人选。　　“还有一件事。”李琰又说，“五行阵虽然毁了，但青灰玉的秘密还没完。郑氏手里，可能还有心石的碎片。她可能会用那些碎片，做别的事。” 　　“什么事？” 　　“不知道。”李琰摇头，“但我母亲曾经说过，心石的力量不止能记录和改写，还能……‘预见’。她可能就是靠这个，一次次躲过追捕，策划阴谋。” 　　预见未来？陆离想起自己“过目成画”的能力，也许就是心石力量的残留。如果郑氏真的有完整的心石，那她可能真的能预见一些事。　　“我会注意的。”他说。　　离开宗正寺，陆离直接去了大理寺。沈清辞正在审阅案卷，见到他，有些惊讶：“陆离？你的伤还没好，怎么来了？” 　　“有急事。”陆离关上门，将李琰说的事告诉了她，但没有提名单的事——他需要先验证。　　沈清辞听完，脸色凝重：“苏州刺史张浚？我认识他，是个能臣。如果真是莲君的人，那太可怕了。” 　　“李琰说三天后子时，会有刺客刺杀他。我们能不能提前防范？” 　　“能。”沈清辞立刻起身，“我马上派人八百里加急去苏州，通知张刺史加强戒备，同时派大理寺的人去保护。如果真有人刺杀，就抓个现行。”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陆离，你信李琰的话？” 　　“半信半疑。”陆离说，“所以我需要验证。清辞，你能帮我查一个人吗？” 　　“谁？” 　　“礼部侍郎赵文举。李琰说他永徽三年收受贿赂三千两，证据藏于府中书房《道德经》夹层。” 　　沈清辞眼睛一亮：“这个好查。赵文举的府邸，我正好有理由去——他儿子涉及一桩案子，我可以借搜查之名进去。” 　　“小心，别打草惊蛇。” 　　“知道。” 　　沈清辞立刻行动。陆离则回到芙蓉馆，等待消息。　　第二天下午，沈清辞来了，脸色很难看。　　“查到了。”她低声说，“在赵文举书房的《道德经》里，果然找到了三张银票，每张一千两，都是永徽三年的旧票。而且……还找到了一封信，是郑氏写给他的，命令他配合莲君行动。” 　　“证据确凿？” 　　“确凿。”沈清辞说，“我已经秘密逮捕了赵文举，正在审问。他交代了不少事，包括莲君在江南的据点，还有……郑氏可能藏身的地方。” 　　“在哪里？” 　　“扬州，大明寺附近的一座庄园。”沈清辞说，“赵文举说，郑氏化名‘郑夫人’，在那里经营丝绸生意，暗中指挥莲君。” 　　扬州，大明寺。陆离记下了。　　“苏州那边呢？”他问。　　“也证实了。”沈清辞说，“我派去的人刚到苏州，就发现有可疑的人在刺史府外蹲守。昨晚子时，果然有刺客潜入，被当场抓获。刺客交代，是受一个叫‘郑夫人’的女人指使。” 　　一切都对上了。李琰没有说谎。　　陆离这才拿出那本名单册子，递给沈清辞：“这是李琰给的，莲君的全部名单。他说不能一次性抓，要逐个击破。” 　　沈清辞接过册子，翻看几页，脸色越来越白：“这么多人……连宫中的陈公公都是？他是伺候陛下三十年的老人啊！” 　　“所以李琰说，陛下身边不安全。”陆离说，“清辞，你要小心。抓捕这些人，必须秘密进行，不能走漏风声。” 　　“我知道。”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我会制定详细的计划，一个一个来。先从宫外开始，最后再动宫里的。” 　　她看向陆离：“李琰为什么帮我们？” 　　“他说想保护妹妹。”陆离把李琰的请求说了。　　沈清辞沉思片刻：“可以。但我不能亲自去——目标太大。陆离，你愿意去江南吗？带上墨十三和柳姑娘，你们三个人目标小，不容易引起注意。” 　　陆离想了想，点头：“好。但我需要正式的文书，以防万一。” 　　“我会给你弄一份大理寺的协查文书，就说去江南查案。”沈清辞说，“另外，我会派一队人在暗中保护你们，但不会跟得太近，以免暴露。” 　　计划定下：陆离、墨十三、柳如是前往江南，接李姝回长安。沈清辞在长安秘密抓捕莲君成员。　　离开大理寺前，陆离又问：“清辞，李琰……会怎么样？”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才说：“陛下虽然饶他不死，但不会放他出来。他会在宗正寺度过余生。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陆离点头。确实，李琰犯的是谋逆大罪，能活下来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回到芙蓉馆，他把计划告诉了墨十三和柳如是。两人都表示愿意同去。　　“江南啊……”柳如是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我母亲就是江南人。小时候，她常跟我说江南的风景：小桥流水，烟雨楼台……” 　　“这次去，你可以好好看看。”陆离说。　　墨十三则更实际：“江南现在安全吗？郑氏在那里经营多年，我们去找她女儿，会不会自投罗网？” 　　“所以要秘密行动。”陆离说，“沈清辞会给我们安排身份，伪装成去江南采买的商人。我们接到人就走，不在江南久留。” 　　“好。”墨十三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陆离说，“这三天，我们要准备行装，熟悉身份。另外……我要去一趟宗正寺，告诉李琰我们的计划。” 　　第二天，陆离又去了宗正寺。李琰正在院子里练字，见到他，放下笔：“查证了？” 　　“查证了。”陆离点头，“名单是真的，苏州的刺杀也证实了。我们答应你，去江南接你妹妹。” 　　李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谢谢。”他转身进屋，拿出一个木盒：“这里面是我妹妹的画像，还有她的一些习惯、喜好。你们见到她，把这个给她看，她就知道是我让你们去的。” 　　陆离接过木盒，打开。画像上是一个清秀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眉眼间确实有李琰的影子。　　“她叫什么名字？” 　　“李姝，封号‘静宜郡主’。”李琰说，“但她现在化名‘郑姝’，在扬州静心庵带发修行。郑氏以为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其实我早就查到了，只是不敢轻举妄动。” 　　“我们会小心。”陆离合上木盒，“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李琰沉默片刻，说：“如果……如果见到郑氏，不要硬拼。她身边有高手，而且她本人也会武功。你们的目标是接回我妹妹，不是对付她。只要人接到，立刻离开江南。” 　　“明白。” 　　离开前，李琰忽然叫住他：“陆画师。” 　　陆离回头。　　“对不起。”李琰轻声说，“为了画院大火，为了你师父，也为了……所有因我而死的人。” 　　陆离看着他，这个曾经疯狂的三皇子，此刻眼中只有真诚的悔意。也许，他真的醒悟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陆离说，“但那些死去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走出宗正寺，阳光正好。陆离深吸一口气，春天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新的旅程，又要开始了。　　但这一次，他不是去战斗，而是去……拯救。　　拯救一个无辜的少女，也拯救一个迷失的灵魂。　　他握紧了左手。右手虽然废了，但他还有左手，还有眼睛，还有心。　　这就够了。　　回到芙蓉馆，墨十三和柳如是已经准备好了行装。三辆马车，一些简单的货物，还有沈清辞弄来的商人身份文书。　　“明天一早出发。”陆离说，“今晚好好休息。” 　　夜深了，陆离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想起师父，想起墨十三的父亲，想起所有死去的人…… 　　也许，救一个人，不能弥补所有的过错。　　但至少，能让这个世界，少一个受害者。　　他闭上眼睛，心中平静。　　明天，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