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马车在官道上吱呀前行,扬起一路尘土。 陆离坐在第一辆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窗外。从长安到扬州,走官道约一千二百里,快马加鞭也要十天。但他们伪装成商队,不能太快,以免引人怀疑,预计要半个月才能到。 墨十三驾车,柳如是在第二辆马车里,第三辆马车装着“货物”——其实是一些丝绸和茶叶,都是沈清辞从大理寺库房里调出来的,用来掩护身份。 “陆先生,前面就是洛阳了。”墨十三回头说,“要不要进城休整?” 陆离看看天色,已近黄昏:“进城吧,找个不起眼的客栈。” 洛阳是大唐东都,繁华仅次于长安。但他们不敢住大客栈,选了南市附近一家叫“悦来”的小客栈,门脸不大,但干净。 安顿好后,三人在客栈大堂吃饭。大堂里人不多,只有几桌客人,大多是行商打扮。陆离一边吃饭,一边留意周围的动静——沈清辞说过,莲君在各地都有眼线,尤其是洛阳这样的重镇。 果然,邻桌两个人的谈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听说了吗?苏州刺史张浚遇刺了!”一个胖商人压低声音说。 “真的?死了吗?”同伴问。 “没死,刺客被抓了。据说刺客招供,是受一个叫‘郑夫人’的女人指使。现在江南各地都在查这个郑夫人。” “郑夫人?什么来头?” “不知道,但肯定不简单。能派人刺杀刺史,能是一般人吗?” 两人又聊了些生意上的事,就没再提这事了。但陆离心中暗惊——消息传得好快,他们才离开长安三天,连洛阳的商人都知道了。看来沈清辞的动作很快,已经开始对莲君施压了。 饭后,三人回到房间。陆离拿出李琰给的木盒,再次查看里面的东西。 除了李姝的画像,还有几封信,是李琰写给妹妹的,但没有寄出。信的内容大多是家常,问妹妹过得好不好,庵里的生活习不习惯,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关心和愧疚。最后一封信里,李琰写道: “姝妹,见字如面。兄罪孽深重,恐难善终。唯放心不下你,故托可信之人接你来长安。来人持此信为凭,你可信之。至长安后,自有安排。勿念,勿回。兄琰字。” 信的日期是两个月前,看来李琰早就计划要接妹妹,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这个三皇子,对妹妹倒是真心。”柳如是轻声说。 “每个人都有软肋。”墨十三说,“李琰的软肋就是他妹妹。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肯跟我们合作。” 陆离合上木盒:“休息吧,明天一早出发。过了洛阳,就进入河南道了,离江南又近一步。” 第二天天刚亮,三人就出发了。出了洛阳城,官道沿着黄河向东延伸。春日的黄河水势平缓,两岸杨柳依依,景色很美,但陆离无心欣赏——他总感觉,这一路不会太平。 果然,中午时分,在经过一片树林时,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了?”陆离探头问。 墨十三指着前方:“路中间有棵树倒了,像是人为的。” 陆离心知不妙。他看看四周,树林茂密,适合埋伏。 “退回去,绕路。”他说。 但已经晚了。树林里冲出十几个蒙面人,手持刀剑,将三辆马车团团围住。 “什么人?”墨十三拔出刀。 “要你们命的人。”为首的一个蒙面人冷笑,“留下马车和货物,可以饶你们不死。” 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劫匪,但陆离注意到,这些人的动作整齐划一,眼神锐利,不像乌合之众。而且,他们虽然蒙着面,但露出的手腕上,隐约能看到刺青——莲花刺青! 是莲花卫!莲君的人! “小心,他们是莲君的人!”陆离低声道。 墨十三和柳如是立刻警觉。墨十三握紧刀,柳如是也从马车里取出短剑。 “杀!”蒙面人首领一挥手,手下们冲了上来。 墨十三迎战,刀法凌厉,瞬间砍倒两人。柳如是护在陆离身边,也击退了一个冲上来的敌人。但对方人多,而且训练有素,很快将他们逼到马车边。 陆离右手不便,只能用左手持短刀自卫。一个蒙面人看准他的弱点,专攻他右侧。陆离勉强躲开,但右臂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冷汗直冒。 “陆离,上马车!”柳如是喊道。 三人退到马车后,用马车做掩体。但蒙面人已经包围过来,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约二十人,穿着禁军服饰,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将领。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抢劫!”将领大喝。 蒙面人见状,知道事不可为,迅速撤退,消失在树林中。 骑兵来到马车前,年轻将领下马,向陆离行礼:“在下羽林军校尉陈安,奉沈大人之命,暗中保护陆先生。刚才来迟,让先生受惊了。” 原来是沈清辞派来的人。陆离松了口气:“多谢陈校尉。” “沈大人料到莲君可能会在路上截杀,所以让我们远远跟着。”陈安说,“但为了不暴露,我们跟得比较远,差点误事。” “不怪你们。”陆离说,“对方是莲花卫,不是普通劫匪。你们能及时赶到,已经很好。” 陈安让手下检查现场,发现蒙面人留下了三具尸体。搜身后,除了武器,没有其他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陆离注意到,其中一具尸体的怀里,掉出了一块木牌。 他捡起木牌,上面刻着一朵莲花,花心处有一个“郑”字。 “郑夫人……”他喃喃道。 “陆先生认识?”陈安问。 “莲君的首领,化名郑夫人。”陆离说,“看来,她知道我们要去江南,派人来拦截了。” “那怎么办?还要继续去吗?” “去。”陆离坚定地说,“已经走到这里,没有回头路。而且,她越拦截,说明她越害怕。也许,李姝知道什么重要的秘密。” 清理现场后,队伍继续前进。陈安带着骑兵跟在后面,这次跟得近了些,以防再出事。 接下来的几天,还算顺利。但陆离知道,真正的危险,可能在江南等着他们。 十天后,他们到达扬州。 扬州不愧是江南第一繁华之地。运河穿城而过,商船如织,街道上车水马龙,店铺林立。空气中弥漫着花香、茶香和脂粉香,与长安的庄严大气不同,这里多了几分婉约柔美。 按照李琰给的地址,静心庵在城西,靠近大明寺。但陆离没有直接去,而是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打听情况。 客栈老板是个健谈的中年人,听说他们是长安来的商人,热情地介绍扬州的风物。陆离趁机问:“老板,听说大明寺附近有个静心庵,香火怎么样?” “静心庵?”老板想了想,“哦,知道,在城西,不大,只有十几个尼姑。不过……”他压低声音,“听说庵主是个年轻女子,带发修行,长得可标致了。有人说是某位贵人的女儿,犯了事,送到这里避难的。” “贵人?什么贵人?” “那就不知道了。”老板摇头,“不过啊,最近静心庵附近,总有些可疑的人转悠。官府都来查过几次,但没查出什么。” 可疑的人?可能是莲君的人在监视。 陆离谢过老板,回到房间,和墨十三、柳如是商议。 “看来郑夫人确实在监视静心庵。”墨十三说,“我们直接去,肯定会暴露。” “那怎么办?”柳如是问。 “夜里去。”陆离说,“陈校尉,你的人能不能帮忙引开监视的人?” 陈安点头:“可以。我派几个人假装盗贼,在附近制造混乱,把监视的人引开。你们趁机进庵。” 计划定下:当晚子时行动。 夜深人静,扬州城沉睡。静心庵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幽,庵门紧闭,只有一盏灯笼挂在门口,随风摇曳。 庵外,果然有两个人在暗处蹲守,都穿着夜行衣。陈安派出的士兵悄悄接近,故意弄出动静。两个监视者警觉,追了过去。 趁此机会,陆离三人翻墙进入庵内。 庵里很安静,只有正殿还亮着灯。他们悄悄靠近,从窗缝往里看。殿内,一个少女正跪在佛像前诵经,约莫十六七岁,穿着素色僧衣,但头发没有剃,只是简单束起。正是画像上的李姝。 等她诵经完毕,陆离轻轻敲门。 “谁?”李姝警觉地问。 “长安来的,受你兄长所托。”陆离低声说。 门开了,李姝看着他们,眼中既有警惕,也有期待:“我兄长……他还好吗?” “他还活着,但被软禁了。”陆离说,“他让我们来接你去长安。” 他拿出木盒,递给李姝。李姝打开,看到信和画像,眼泪流了下来:“哥哥……” “时间紧迫,快跟我们走。”墨十三说,“外面有莲君的人监视,我们引开了,但很快会回来。” 李姝擦干眼泪,点点头:“等我一下,我有东西要带。” 她转身进内室,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还有……一个木匣。 “这是什么?”陆离问。 “我母亲留下的。”李姝说,“她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危险,就把这个交给可信的人。我想……应该交给你们。” 陆离接过木匣,很轻,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现在不是查看的时候。 “走。” 四人悄悄离开静心庵,翻墙出去。陈安的人已经解决了监视者,在巷口接应。他们迅速回到客栈,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房间,陆离才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信,还有几本账册。信是郑氏写给各地莲君成员的密令,账册记录了莲君的财物往来和人员名单。 但最让陆离震惊的,是一份血书——用血写的,字迹已经发黑,但还能辨认: “永徽三年,吾奉莲君之命,于画院纵火。杀周文矩等八人,唯留陆离,以其身怀心石之力,可为后用。今良心不安,留此为证。若他日事发,此血书可证莲君之罪。罪人:崔明远。” 崔明远的血书!他承认了画院纵火,而且……陆离是被故意留下的?因为心石之力? 陆离的手在颤抖。三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侥幸活下来,没想到是故意被留下的!因为心石的能量在他体内,莲君想利用这个! “陆离……”柳如是担心地看着他。 “我没事。”陆离深吸一口气,继续看其他信件。 有一封信是郑氏写给李琰的,日期是三年前淑妃叛乱前夕: “琰儿,见字如面。淑妃之事,乃为试探朝廷虚实。无论成败,于吾等皆有利。若成,则可借西域之力夺权;若败,则可借朝廷之手清除异己。汝在宫中,务必小心,勿露痕迹。待时机成熟,自会通知你行动。母字。” 原来淑妃叛乱,从一开始就是莲君的棋子!成功了莲君得利,失败了也能清除不听话的人!好毒的计策! 还有一封信更惊人,是郑氏写给吐蕃赞普的密信,承诺事成之后,割让安西四镇给吐蕃,换取吐蕃支持莲君夺权。 “这……这是通敌卖国!”柳如是惊呼。 “难怪吐蕃敢那么嚣张。”墨十三脸色铁青,“原来有莲君在背后支持。” 陆离又翻看账册。上面记录了莲君二十年的经营:在各地开设商号、钱庄、当铺,积累了巨额财富;在朝中收买官员,安插眼线;在军中培植势力;甚至……在宫中也有内应。 账册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密室所在,唯吾与琰儿知之。内有莲君全部证据,可证其罪。若吾有不测,琰儿可取之,交于可信之人。郑氏绝笔。” 密室!郑氏还留下了一个密室,里面藏着莲君的全部证据! “密室在哪里?”陆离问李姝。 李姝摇头:“母亲没告诉我。她说,只有哥哥知道。” 李琰知道!难怪他要合作,原来他手里还有最后的底牌——莲君的全部证据! “我们必须立刻回长安。”陆离说,“这些证据太重要了,必须尽快交给沈清辞和陛下。” “但现在走,可能会被莲君拦截。”墨十三说。 “陈校尉,”陆离看向陈安,“你的人能护我们回长安吗?” 陈安点头:“沈大人给了我调兵权,如果需要,我可以调扬州府兵护送。但那样动静太大,可能会打草惊蛇。” “那就秘密走。”陆离说,“我们化装,分批离开扬州。陈校尉,你带一部分人护送李姝姑娘,我和墨十三、柳姑娘走另一条路。这样即使被拦截,也不会全部被抓。” “好。” 计划定下:李姝和陈安走水路,乘船沿运河北上,到洛阳再转陆路。陆离三人走陆路,但绕道徐州,避开可能埋伏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两队人分头出发。 陆离三人换了装束,扮成普通行商,雇了一辆马车,缓缓出城。出城时,他注意到城门口有几个可疑的人,像是在搜查什么。但他们的伪装很好,没有被发现。 出了扬州,一路向北。陆离坐在马车里,抱着那个木匣,心情沉重。 三年前的真相,莲君的阴谋,郑氏的野心……一切都清楚了。但他心中没有轻松,只有更深的沉重——因为知道得越多,越明白这场斗争的残酷。 “陆离,你在想什么?”柳如是问。 “在想……如果我们早一点知道这些,是不是能救更多的人?”陆离说。 “也许不能。”墨十三驾着车,头也不回地说,“有些事,是命。就像我部落的灭亡,就像画院的大火。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真相,可以阻止更多的人受害。” 是啊,真相不能改变过去,但可以影响未来。 陆离合上木匣,看向窗外。春日的江南,美得像一幅画。但在这美景之下,藏着多少阴谋和血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的使命还没结束。 回到长安,将证据公之于众,将莲君彻底铲除。 然后……也许,他就可以放下这一切,专心写他的书,记录这一切。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尘土。 长安,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