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墨影

第16章 墨十三真相

  西域的风沙比长安的秋风凛冽十倍。   陆离站在玉门关的城楼上,眺望着关外一望无际的黄沙。十月的戈壁滩,白日酷热,夜晚严寒,风吹过时卷起漫天沙尘,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他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这还是在敦煌买的——柳如是说,出了玉门关,没有这身行头活不过三天。   “陆画师,该出发了。”墨十三走过来,他脸上的刺青在塞外的阳光下更加狰狞,但眼神温和了许多。他换上了一身西域装束:翻领胡服,腰间佩刀,头上裹着防沙的缠头。   “叫我陆离就行。”陆离说,“现在没什么画师了。”   墨十三笑了笑,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水,路上会渴。”   他们的队伍不大,一共十二人:柳如是、尉迟真(坐在马车里)、墨十三、陆离,还有八个柳如是的老部下——都是西域人,熟悉地形,精通多国语言。两辆马车,六匹骆驼,装满了水、干粮、药材,还有陆离的纸笔。   “出了玉门关,就是真正的西域了。”柳如是也走上城楼,她穿着胡服,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再往西三百里,就是阳关。过了阳关,就算进入于阗国的势力范围了。”   “于阗现在什么情况?”陆离问。   “很乱。”柳如是说,“吐蕃进攻安西四镇,于阗首当其冲。国王已经逃往龟兹,国内群龙无首,各部族各自为战。有的投靠吐蕃,有的抵抗,有的……趁乱抢劫。”   这正是他们要去的地方——乱世之中,真相往往隐藏在混乱之下。   “尉迟师父能撑得住吗?”陆离看向马车。尉迟真的伤还没好全,但坚持要回故乡。   “师父说,死也要死在家乡。”柳如是眼中含泪,“我不能让他失望。”   墨十三拍拍她的肩:“放心,有我在。”   队伍集结完毕,准备出关。守关的将领检查了通关文牒——这是沈清辞特批的,盖着大理寺和兵部的双重印章,允许他们出入边境。   “陆主簿,沈少卿让我转告你:保重。”将领说,“另外,如果见到西域的唐军,可以出示文牒,他们会提供帮助。”   “多谢将军。”   城门缓缓打开,关外的风沙扑面而来。陆离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玉门关——那是大唐的边界,也是他熟悉世界的边界。再往前,就是未知。   骆驼的铃声在风沙中叮当作响,队伍踏上了西行的路。   第一天,他们沿着丝绸之路的古道前行。路上还能看到商队的车辙,但不见人影——战争让这条繁荣了数百年的商路变得萧条。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扎营。众人卸下行李,搭起帐篷,生火做饭。墨十三带着两个人去四周巡查,柳如是照顾尉迟真,陆离则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他画下了今天的见闻:荒凉的戈壁、远处的雪山、骆驼的脚印、还有营地升起的炊烟。左手写字画画依然别扭,但他渐渐习惯了。   “陆离,你的记录,将来会流传下去吗?”柳如是走过来,递给他一碗肉汤。   “不知道。”陆离接过汤,“但我希望会。希望后人看到这些,能明白战争的残酷,明白和平的可贵。”   “但愿如此。”柳如是坐下,看着篝火,“小时候,母亲常跟我说西域的故事:丝绸之路如何繁华,各国商人如何往来,文化如何交融……但现在,只剩下战火和仇恨。”   “会好起来的。”陆离说,“只要还有人记得过去的美好,就还有希望。”   墨十三巡查回来,脸色凝重:“周围有马蹄印,很新,不超过一天。看痕迹,至少二十匹马。”   “是商队吗?”柳如是问。   “不像。”墨十三摇头,“商队的马蹄印比较散乱,这些很整齐,像是军队。而且……马蹄铁的形状很特别,我见过,是吐蕃的样式。”   吐蕃骑兵!他们已经深入到这里了?   “离我们多远?”陆离问。   “不好说。但按照痕迹的方向,他们往西去了,和我们同路。”墨十三说,“今晚要加强戒备,轮流守夜。”   气氛紧张起来。众人匆匆吃完饭,安排好守夜顺序。陆离和墨十三值第一班,从戌时到子时。   夜色降临,戈壁滩的夜晚冷得刺骨。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狼嚎。陆离裹紧羊皮袄,还是冷得发抖。   “冷吧?”墨十三往火里添了根柴,“西域的夜晚就是这样,能冻死人。我小时候,部落里每年冬天都会冻死几个人。”   “你的部落……是什么样的?”陆离问。   墨十三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青灰部落,人口不多,只有三百多人。我们住在昆仑山脚下,以制墨为生。部落里有个传说:远古时,天神赐给我们一块青灰玉,说是‘记录之石’,能保存记忆,传承文明。我们用它制作墨锭,卖给丝绸之路上的商队,换取粮食、布匹。”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陆离听出了其中的痛苦:“二十年前,淑妃带兵来了。她说青灰玉是西域圣物,应该献给于阗王室。我们不肯,她就……屠杀了整个部落。男人被杀,女人和孩子被掳走,村子被烧毁。我当时十二岁,藏在墨窖里,躲过一劫。但浓烟灌进来,我差点窒息,脸上也烧伤了。”   “所以你脸上的刺青……”   “是为了掩盖烧伤。”墨十三摸了摸脸,“部落的图腾,原本是刺在额头上的成人礼。我把整个脸都刺了,一来掩盖伤疤,二来……记住仇恨。”   陆离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同情也无济于事。   “你恨淑妃吗?”他最终问。   “恨。”墨十三说,“恨了二十年。但那天她自杀时,我忽然觉得……恨不动了。她也是个可怜人,被仇恨吞噬,最终害人害己。如果我再继续恨下去,会不会变成另一个她?”   他看向陆离:“你知道吗?淑妃脸上的疤痕,也是二十年前留下的。灭她国家的人,手段更残忍。仇恨就是这样,一代传一代,永无止境。”   “那你现在……还恨吗?”   墨十三摇摇头:“恨,但不想报仇了。我想做点别的事——重建青灰部落,哪怕只剩我一个人。把制墨的手艺传下去,把部落的故事记下来。就像你一样,记录。”   陆离心中一动。原来他们是一类人:记录者,记忆的守护者。   “等到了于阗,我帮你。”他说,“我们一起记录。”   墨十三笑了,那笑容在刺青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但很真诚:“好。”   子时到了,换班的人起来。陆离回到帐篷,却睡不着。他拿出纸笔,借着油灯的光,记录下墨十三的故事。   第二天天没亮,队伍就出发了。他们要赶在吐蕃骑兵之前到达下一个水源地——那里有个小绿洲,是商队惯常的歇脚处。   中午时分,他们看到了绿洲的影子:一片胡杨林,中间有一汪泉水。但走近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绿洲被毁了。   胡杨树被砍倒,帐篷烧成灰烬,泉水边躺着十几具尸体——都是商队打扮,有汉人,也有胡人。货物散落一地,丝绸被撕破,瓷器被打碎,茶叶洒在沙土里。   “是吐蕃人干的。”墨十三检查尸体,“死亡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看伤口,是弯刀砍的,吐蕃骑兵的标配。”   柳如是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陆离也脸色发白——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战争的残酷。画院大火时,尸体已经烧焦;皇城之战时,他在远处。但这里,鲜血还没完全凝固,死者的眼睛还睁着,充满了恐惧。   “埋了吧。”尉迟真从马车里探出头,声音虚弱,“让他们入土为安。”   众人动手挖坑。沙漠里挖坑不容易,沙土松软,边挖边塌。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挖出一个大坑,将尸体一一放入。   陆离仔细记下每个死者的特征:穿蓝袍的汉人商人,袖口绣着“福”字;戴白头巾的波斯人,手里还攥着一串琥珀念珠;一个年轻的胡人,脖子上挂着护身符,上面刻着“平安”……   他要记住他们,就像记住画院的同窗一样。   埋完尸体,补充了水,队伍继续前进。气氛更加沉重,没人说话,只有骆驼的铃声和风声。   傍晚,他们来到一处废弃的烽火台。这是汉朝修建的,已经坍塌了大半,但还能挡风。众人决定在这里过夜。   墨十三爬上烽火台顶瞭望,忽然低呼:“有火光!西边,大概十里!”   众人爬上来看。果然,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片火光——不是一点,是一片,像是有个营地。   “是吐蕃军营?”柳如是问。   “不一定。”墨十三说,“火光的分布很散乱,不像是正规军营。倒像是……部落营地。”   “过去看看?”陆离提议。   “太危险了。”柳如是反对,“万一是吐蕃人……”   “如果是部落,也许能打听到于阗的情况。”墨十三说,“我和陆离去,你们留在这里。如果天亮前我们没回来,你们就绕路走。”   “不行,我也去。”柳如是说。   “你留下照顾师父。”墨十三态度坚决,“陆离,敢不敢?”   陆离点头:“敢。”   两人骑马前往火光处。夜里的戈壁更难走,沙丘起伏,马匹深一脚浅一脚。走了约一个时辰,火光越来越近,能听到人声了——不是汉语,也不是吐蕃语,是一种陆离没听过的语言。   “是羌语。”墨十三低声说,“羌族部落,应该是逃避战乱迁到这里的。”   他们下马,悄悄靠近。营地不大,二十多顶帐篷,男女老少约百余人。人们围坐在篝火旁,表情疲惫而惊恐。几个男人在修补帐篷,女人在煮饭,孩子躲在母亲身后,睁着大眼睛看着陌生人。   墨十三用羌语喊了一声:“我们是过路的,没有恶意!”   营地顿时骚动起来。男人们拿起武器——大多是简陋的刀和弓箭,紧张地围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老者问,他显然是部落的首领。   “从长安来的。”墨十三说,“我们要去于阗。路过这里,看到火光,过来看看。”   “长安?”老者眼神复杂,“大唐的皇帝,还管不管我们这些西域子民?吐蕃人打过来了,唐军在哪里?”   墨十三无言以对。陆离上前一步:“老人家,我们是记录者,想把这里发生的事记下来,告诉长安,告诉天下人。你能告诉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老者打量着他,许久,叹了口气:“进来吧。”   帐篷里,老者讲述了他们的遭遇:他们原本生活在阳关附近的绿洲,以放牧为生。三个月前,吐蕃骑兵来了,烧杀抢掠,他们只能逃进沙漠。一路上,族人死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筋疲力尽。   “吐蕃人为什么要打过来?”陆离问。   “为了丝绸之路。”老者说,“控制了商路,就控制了财富。而且……大唐内乱,他们觉得机会来了。”   “于阗呢?于阗国王不管吗?”   “国王?”老者苦笑,“于阗国王早就逃了。现在国内分成三派:一派投靠吐蕃,一派抵抗,还有一派像我们一样,逃难。乱世啊,乱世。”   帐篷外传来孩子的哭声。一个妇女抱着婴儿进来,婴儿脸色发青,气息微弱。   “孩子病了,没有药……”妇女哭泣。   陆离看向墨十三。墨十三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是沈清辞给他的应急药品。他倒出几粒药丸:“试试这个,治发热的。”   妇女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老者看着他们:“你们真的是记录者?”   “是。”陆离拿出纸笔,“我要把你们的故事记下来。”   “记下来有什么用?”老者摇头,“人都死了,记下来能让死人复活吗?”   “不能让死人复活,但能让活着的人记住。”陆离说,“记住战争的残酷,记住和平的可贵。也许有一天,后人看到这些记录,会想办法避免战争。”   老者沉默良久,最终说:“好吧,我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有一天天下太平了,让人来看看,我们羌族还在不在。”   “我答应。”   老者开始讲述,陆离记录。墨十三在一旁补充、翻译。他们谈了整整一夜:吐蕃的暴行,唐军的溃败,西域各国的内斗,百姓的苦难……   天亮时分,陆离的纸上写满了字,还画了几幅素描:老者的脸,妇女怀中的婴儿,破旧的帐篷,还有远方烽火台的轮廓。   “该走了。”墨十三说。   老者送他们到营地外,递给他们两个水囊:“路上小心。如果遇到吐蕃骑兵,往北走,那边有片雅丹地貌,容易躲藏。”   “多谢。”   两人骑马返回烽火台。路上,陆离一直沉默。墨十三看了他一眼:“第一次见?”   “第一次。”陆离说,“以前在长安,听说战乱,但没见过。现在……见到了。”   “战争就是这样。”墨十三说,“上位者争权夺利,受苦的是百姓。西域几百年了,一直如此。”   回到烽火台,柳如是等人焦急地等着。听他们讲了经过,众人都沉默了。   “我们得加快速度。”柳如是说,“师父的伤不能拖,必须尽快到于阗,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伤。”   “于阗现在哪里安全?”陆离问。   “去且末。”尉迟真在马车里说,“且末城小,吐蕃人可能看不上。而且……那里有我一个老朋友,可以投靠。”   “好,就去且末。”   队伍继续西行。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看到了更多战争的痕迹:被烧毁的村庄,被遗弃的商队货物,还有……越来越多的尸体。   陆离不停地记录,画了上百张素描,写了厚厚一沓笔记。他的手因为长时间握笔而酸痛,但他不敢停——每一幅画面,每一个故事,都可能转瞬即逝。   第五天,他们到达了且末。   且末是个小城,建在一处绿洲上,城墙低矮,只有几百户人家。但此刻,城里挤满了难民——都是从周边逃来的,帐篷搭满了城墙内外,人声嘈杂,气味难闻。   守城的士兵检查了他们的文牒,放他们进城。城里更乱,街道拥挤,到处是哭喊声、争吵声。药店前排着长队,粮店已经关门——粮食被抢购一空。   “先去找我朋友。”尉迟真说。   他朋友叫阿史那社尔,是个突厥商人,在且末经营一家货栈。货栈不大,但有个后院,可以住人。   阿史那社尔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见到尉迟真,又惊又喜:“尉迟老哥!你还活着!听说长安乱了,我担心死了!”   “命大,没死成。”尉迟真苦笑,“社尔,这些是我的朋友,要在你这里住几天。”   “没问题!住多久都行!”阿史那社尔很热情,“不过现在城里乱,粮食紧张,我只能提供住处,吃的……得自己想办法。”   “我们带了干粮。”柳如是说。   安顿下来后,陆离和墨十三去城里打听消息。且末虽然小,但消息灵通——各路难民带来了各地的情报。   他们在一家茶馆(其实就是在街边搭的棚子)坐下,要了两碗劣质茶。旁边几桌人正在议论:   “听说了吗?吐蕃大军已经打到龟兹了!龟兹王投降了!”   “于阗王呢?”   “跑了!据说逃到疏勒去了!”   “疏勒能守住吗?”   “悬!吐蕃有五万大军,安西四镇加起来才两万守军,怎么打?”   “朝廷的援军呢?”   “援军?朝廷刚经历叛乱,哪来的援军!”   “完了,西域要丢光了……”   陆离听着,心中沉重。他看向墨十三:“你觉得……大唐会放弃西域吗?”   “不会。”墨十三说,“西域是大唐的西大门,丢了西域,吐蕃就能直逼河西走廊,威胁长安。朝廷再难,也会派兵来的。”   “但来得及吗?”   墨十三沉默。是啊,来得及吗?等援军赶到,西域可能已经沦陷了。   这时,一个消息引起了陆离的注意:   “你们知道吗?吐蕃人里,有一支特殊的部队,全是西域人!领头的叫‘墨将军’,脸上有刺青,凶得很!”   墨将军?脸上有刺青?陆离和墨十三对视一眼。   “仔细说说!”墨十三抓住那个说话的人。   那人吓了一跳:“我……我也是听说的。那个墨将军原本是西域一个小部落的,部落被灭,他投靠了吐蕃,带着一支部队,专门打头阵。据说他熟悉西域地形,唐军吃了不少亏。”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都叫他墨将军。但有人说,他原本姓墨,是什么……青灰部落的?”   墨十三浑身一震。青灰部落?除了他,还有幸存者?   “他在哪里?”陆离问。   “据说在攻打龟兹。”那人说,“但最近有人看到他在且末附近出没,不知道要干什么。”   墨十三站起身,脸色铁青。陆离跟出去:“你怀疑……”   “我要去查清楚。”墨十三说,“如果青灰部落还有幸存者,如果他为吐蕃效力……我必须阻止他。”   “我跟你去。”   “不,你留在这里。”墨十三说,“这是我的事。”   “我们是同伴。”陆离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墨十三看着他,最终点头:“好。但很危险。”   “我知道。”   两人回到货栈,把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大家。尉迟真皱眉:“墨将军?我好像听说过……三个月前,有一支吐蕃偏师袭击了于阗边境,领头的就是个脸上有刺青的将军。他们行动迅速,手段狠辣,于阗守军一触即溃。”   “三个月前……”墨十三计算时间,“那时候淑妃的叛乱还没开始。难道……她还有别的同伙?”   “有可能。”柳如是说,“姨母经营二十年,不可能只有崔明远一个内应。西域这边,肯定还有人。”   “我要去查。”墨十三再次说。   “怎么查?”尉迟真问,“且末附近都是沙漠,找人如大海捞针。”   “我有办法。”墨十三说,“青灰部落有特殊的联络方式:用墨粉在石头上画标记。如果那个人真是部落幸存者,他可能会留下标记。”   “我跟你去。”陆离坚持。   “我也去。”柳如是说,“我懂西域语言,能帮上忙。”   尉迟真叹口气:“好吧,但千万小心。社尔,你找几个可靠的人,跟他们一起。”   阿史那社尔点头:“我派四个护卫,都是好手。”   第二天一早,六人小队出发了。墨十三带路,沿着且末城外的山丘寻找标记。   沙漠里的石头很多,但大多风化严重。他们找了整整一天,毫无收获。傍晚时分,就在准备返回时,墨十三忽然停下。   在一块风蚀岩的背面,有一个淡淡的标记:一朵莲花,十二瓣。用的是青灰色粉末——正是青灰部落制墨的颜色。   “是部落的标记。”墨十三声音颤抖,“而且……是求救标记。”   “求救?”   “莲花十二瓣,代表‘被困,急需救援’。”墨十三仔细查看标记,“看粉末的新旧,不超过三天。”   他环顾四周:“这附近一定有部落的人。”   他们继续寻找。太阳落山时,在一个干涸的河床里,他们发现了一顶破旧的帐篷。帐篷很小,几乎被沙土掩埋。墨十三小心靠近,用部落的语言喊:“有人在吗?”   帐篷里传来微弱的回应。墨十三掀开帐帘,里面躺着一个老人,骨瘦如柴,奄奄一息。   “阿木尔叔叔!”墨十三惊呼。   老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彩:“是……是小十三吗?”   “是我!阿木尔叔叔,你怎么在这里?”   “逃……逃出来的……”老人抓住墨十三的手,“部落……还有人在……被吐蕃人抓了……在……在……”   他话没说完,就昏了过去。   墨十三检查老人的情况:“脱水,饥饿,但还有救。快,拿水来!”   柳如是递上水囊。墨十三小心地喂老人喝水。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苏醒。   “阿木尔叔叔,部落还有谁活着?”墨十三急切地问。   “你阿爸……你弟弟……还有十几个族人……”老人虚弱地说,“都被吐蕃人抓了……关在……在龟兹东边的矿场……强迫他们……制墨……”   “制墨?为什么?”   “吐蕃人需要墨……写文书,画地图……但他们不会制墨……就抓了我们……”老人流泪,“小十三……救救他们……”   墨十三握紧拳头,眼中喷火:“我会的。阿木尔叔叔,你先跟我们回且末养伤。”   他们带着老人返回且末。路上,墨十三一直沉默。陆离知道他在想什么:族人还活着,但成了奴隶。而那个“墨将军”,可能不是部落幸存者,而是……叛徒。   回到货栈,安顿好老人,墨十三召集众人。   “我要去龟兹。”他说,“救我的族人。”   “那是吐蕃占领区。”尉迟真提醒,“很危险。”   “我知道。”墨十三说,“但必须去。”   “我帮你。”陆离说。   “我也去。”柳如是说。   墨十三看着他们,最终点头:“好。但这次,真的可能会死。”   “死也要死得有价值。”陆离说。   计划定下:三天后出发,前往龟兹。这三天,他们要准备物资,打听情报,制定详细的计划。   夜深了,陆离在油灯下记录今天的经历。他画下了那个求救标记,画下了阿木尔老人的脸,画下了墨十三眼中的怒火和决心。   窗外,西域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传来驼铃声,还有难民的哭泣声。   战争还在继续,但他们的战斗,也刚刚开始。   陆离放下笔,看向星空。他知道,前路凶险,但他不后悔。   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有些真相,必须有人去记录。   而他,就是那个记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