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墨影

第15章 边关急报

  十月初十,长安城终于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生机。   西市重新开市,虽然人流量只有平时的一半,但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又开始在街道上回荡。东市的绸缎庄、珠宝行也陆续开门,贵妇们戴着帷帽,在家仆的簇拥下谨慎地挑选货物。各坊的宵禁时间从戌时推迟到亥时,街上的巡逻士兵也减少了许多。   但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依然涌动。   大理寺的案牍房里,沈清辞面前堆满了卷宗。叛乱虽然平息,但善后工作才刚刚开始:审讯俘虏、追查余党、整理证据、撰写奏报……她几乎住在衙门里,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判官,这是西域诸国使团的名单。”林仵作递上一份文书,“按照陛下的旨意,所有使团成员都要重新审查,确认与淑妃无关的才能放行。”   沈清辞接过名单,快速浏览。三十七个西域国家的使团,共计五百二十一人。要在短时间内全部审查完毕,几乎不可能。   “先查于阗、龟兹、高昌这几个和淑妃关系密切的国家。”她说,“重点查画师、工匠、商人这些可能接触兵符制作的人。”   “是。”林仵作记下,又问,“那些投降的私兵怎么处理?西郊大营已经关了两千多人,粮草消耗很大。”   这也是个难题。两千多俘虏,杀不得,放不得。杀,有违仁政;放,怕他们再次作乱。   “陛下什么意思?”   “陛下让兵部和大理寺商议,拿出个方案。”林仵作说,“兵部建议将他们分散编入边军,派往各地戍边。但大理寺担心他们再次叛乱。”   沈清辞沉思片刻:“分散是个办法,但不能全部留在军中。可以让他们选择:愿意从军的,分散编入各地府兵,但有严格的监管;不愿意的,遣返西域,但永世不得入唐。”   “那他们的家人呢?”   “家人……”沈清辞揉了揉太阳穴,“如果家人还在西域,可以一起遣返。如果家人已经在大唐……酌情处理。”   她知道这个决定会影响两千多个家庭的命运,但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林仵作领命而去。沈清辞继续翻阅卷宗,忽然看到一份来自安西都护府的急报——不是叛乱的事,是另一件事。   急报上说:九月三十,也就是叛乱发生的前一天,西域商路发生大规模袭击事件。三支大型商队在玉门关外遇袭,货物被劫,护卫死伤惨重。袭击者训练有素,行动迅速,得手后迅速消失在大漠中。现场留下了一些线索:刻有莲花图案的箭头,还有……几具袭击者的尸体,经查验,是西域某个小国的士兵。   莲花图案。又是莲花。   沈清辞心中一紧。淑妃的叛乱虽然平息,但她的影响还在扩散。那些袭击商队的士兵,可能也是她的私兵,或者……是效仿她的人。   更令人不安的是,急报最后提到:袭击发生后,西域几个小国突然加强边境守备,禁止大唐商队通行。安西都护府派人交涉,对方态度强硬,说大唐内部不稳,不能保证商队安全。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西域诸国可能借机生事,试探大唐的底线。   沈清辞立刻起身,准备进宫禀报。但刚走到门口,一个差役匆匆跑来:“判官!西郊大营出事了!”   “什么事?”   “俘虏暴动!死了三十多人!”   西郊大营在长安城西二十里,原本是羽林军的训练营地,叛乱后临时改作俘虏营。营地里搭着密密麻麻的帐篷,两千多名西域私兵被关押在这里,由一千唐军看守。   沈清辞赶到时,暴动已经平息。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躺着三十多具尸体,有俘虏的,也有唐军的。血迹染红了黄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负责看守的校尉李校尉迎上来,脸色铁青:“判官,是末将失职。”   “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分发食物时,几个俘虏突然发难,抢了守卫的刀,然后煽动其他人暴动。”李校尉说,“他们想冲出去,被我们镇压了。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压低声音:“我们搜查了带头闹事的几个俘虏的帐篷,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布条,上面用西域文字写着几行字。沈清辞看不懂,让随行的通译翻译。   通译看后,脸色大变:“这……这是命令。命令他们今天暴动,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然后……今晚子时,有人会从外面接应,帮他们越狱。”   “接应的人是谁?”   “没写。但提到了一个地点:营地西侧三里外的乱葬岗。”   今晚子时,乱葬岗。这是里应外合的计划。   沈清辞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俘虏营有两千多人,如果里应外合,很可能真的被他们冲出去。到时候,两千多训练有素的私兵流窜在外,后果不堪设想。   “加强戒备,增派兵力。”她下令,“另外,派一队人埋伏在乱葬岗,看看谁来接应。”   “是!”   布置完毕,沈清辞没有离开,而是留在营地。她要亲眼看看,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夜色降临,营地内外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兵增加了三倍,弓箭手占据制高点,刀出鞘,箭上弦,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沈清辞站在瞭望塔上,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帐篷。月光下,俘虏们或坐或卧,大多沉默不语,但眼神中藏着不安和躁动。   “判官,你觉得会是谁?”李校尉问。   “不知道。”沈清辞说,“淑妃已死,崔明远已死,王甫已死。朝中的内应也基本清理干净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势力。”沈清辞想起安西都护府的急报,“西域那边,可能还有人想借机生事。”   子时将近。沈清辞带着一队精锐士兵,悄悄离开营地,前往乱葬岗。   乱葬岗在营地西侧,是一片坟地,埋的大多是无人认领的尸体,平时阴森恐怖,夜里更是没人敢来。月光被云层遮挡,四周漆黑一片,只有磷火在坟头飘荡。   众人埋伏在坟地周围的灌木丛中,屏息凝神等待。   子时正,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至少十几匹。马蹄声很轻,显然包了布,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   一队黑衣人骑马来到乱葬岗中央。他们穿着夜行衣,蒙着面,但身形矫健,动作利落。为首的人下马,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三支香,插在地上。   他在等什么?   片刻后,营地方向传来骚动。火光冲天,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隐约可闻——俘虏营又暴动了!   “就是现在!”黑衣人首领一挥手,手下们从马背上取下弓弩,对准营地方向。   但他们没有进攻,而是……发射了火箭。火箭拖着火光划破夜空,落在营地的帐篷上,瞬间点燃了几顶帐篷。   火光成了信号。营地里的暴动更加激烈,俘虏们开始冲击栅栏。   “不好!他们在制造混乱,帮俘虏越狱!”李校尉急道。   “动手!”沈清辞下令。   埋伏的士兵从四面冲出,杀向黑衣人。黑衣人显然没料到有埋伏,仓促应战。但他们训练有素,很快稳住阵脚,边战边退。   沈清辞盯住那个首领,挥刀冲了上去。首领拔剑迎战,剑法狠辣,几招下来,沈清辞竟落了下风。   “你是谁?”沈清辞问。   首领不答,只是猛攻。沈清辞渐渐不支,手臂被划了一剑,鲜血直流。   就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正中首领右肩。首领闷哼一声,动作一滞。沈清辞趁机一刀劈去,首领勉强躲开,但面罩被刀风掀开。   月光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多岁,高鼻深目,典型的西域人长相。最特别的是,他右手手背上,有一个莲花胎记。   莲花胎记!尉迟真?不,尉迟真已经五十多岁,而且手背上的胎记在左手。这个人是谁?   “你是尉迟真的什么人?”沈清辞喝问。   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狠厉:“你知道我师父?”   “你是尉迟真的徒弟?”   “是又怎样?”年轻人咬牙拔掉肩上的箭,“师父被你们害死了,我要为他报仇!”   “尉迟真没有死!”沈清辞说,“他在太医署养伤!”   年轻人一愣:“你说什么?”   “尉迟真还活着!”沈清辞重复,“淑妃叛乱那天,他受了重伤,但没有死。柳如是照顾着他,过几天就要回西域了。”   年轻人手中的剑垂下了:“师父……还活着?”   “千真万确。”沈清辞说,“你是谁?为什么要帮这些俘虏?”   “我叫尉迟炎,尉迟真是我伯父。”年轻人说,“三个月前,师父……伯父给我写信,说淑妃的阴谋会害死很多人,让我带人潜入长安,在关键时刻破坏她的计划。但等我赶到时,叛乱已经结束了。我看到这些俘虏被关押,觉得他们可怜,想救他们出去……”   “糊涂!”沈清辞斥道,“这些人都是淑妃的私兵,手上沾着唐人的血!放他们出去,会有更多人死!”   尉迟炎沉默了。他看看手中的剑,又看看远处火光冲天的营地,眼神复杂。   这时,营地的暴动已经被镇压。唐军增援赶到,俘虏们被重新控制。黑衣人见势不妙,纷纷上马逃走。   “你走吧。”沈清辞收起刀,“看在尉迟真的面子上,我不抓你。但你要记住:这些俘虏不是无辜的,他们参与了叛乱,必须接受审判。”   尉迟炎看着她,最终抱拳:“多谢。我会去太医署见伯父。”   他转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辞长舒一口气,肩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李校尉跑过来:“判官,你受伤了!”   “没事。”沈清辞说,“营地情况怎么样?”   “死了十几个俘虏,五个我们的兄弟。”李校尉说,“暴动平息了,但俘虏情绪不稳,可能还会出事。”   “加强戒备,等陛下发落。”沈清辞说,“另外,查查那个尉迟炎,看他有没有同伙还在长安。”   “是!”   回到大理寺时,天已经快亮了。沈清辞处理了伤口,正要休息,又一个差役匆匆跑来:“判官!边关急报!八百里加急!”   又是急报?沈清辞心中一沉。   急报来自陇右道节度使:十月初五,也就是叛乱平息的第二天,吐蕃突然发兵五万,进攻大唐在西域的据点。同时,西域几个小国宣布脱离大唐,与吐蕃结盟。安西四镇(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告急,请求朝廷速派援兵。   屋漏偏逢连夜雨。叛乱刚刚平息,外敌又来犯。   沈清辞立刻进宫。紫宸殿里灯火通明,皇帝和几位重臣正在商议。   “吐蕃这是看准了我们内乱,趁火打劫。”宰相长孙无忌脸色凝重,“安西四镇是大唐在西域的根本,不能丢。”   “但朝廷刚经历叛乱,兵力不足,粮草不继。”兵部尚书说,“从长安调兵,至少需要一个月。等援军到了,四镇可能已经丢了。”   “可以从陇右、河西就近调兵。”沈攸建议,“先解燃眉之急,等长安整顿完毕,再派大军支援。”   皇帝一直沉默,这时才开口:“西域诸国……有哪些倒向了吐蕃?”   “据报,有七八个小国。”兵部尚书说,“都是之前和淑妃关系密切的国家。淑妃叛乱失败,他们怕大唐报复,所以投靠了吐蕃。”   “墙头草。”皇帝冷笑,“但这也提醒我们:西域不稳,大唐的西大门就永远不安全。”   他看向沈攸:“沈爱卿,叛乱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主犯已诛,从犯正在审理。”沈攸说,“俘虏两千余人,如何处理,请陛下定夺。”   皇帝沉思良久:“这些俘虏……都是西域人?”   “大部分是。”   “让他们选择。”皇帝说,“愿意戴罪立功,去西域抗击吐蕃的,可以免罪,甚至立功受赏。不愿意的,按律处置。”   以夷制夷。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另外,”皇帝看向沈清辞,“沈判官,你这次平乱有功,朕封你为大理寺少卿,正四品。另赐你全权处理西域俘虏之事,尽快整编一支军队,支援安西。”   沈清辞跪地:“谢陛下!但臣……恐难当此任。”   “你父亲举荐你,朕也相信你的能力。”皇帝说,“不要推辞了。另外,那个陆离……他考虑得怎么样了?”   “陆离伤势未愈,还在考虑。”   “告诉他,如果他愿意留下,朕封他为大理寺主簿,从七品。专门负责绘图、记录,协助破案。”   “臣代陆离谢陛下隆恩。”   离开皇宫时,天已大亮。沈清辞没有回大理寺,而是直接去了太医署。   陆离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正在院子里散步。看到沈清辞手臂包扎着,他皱眉:“你又受伤了?”   “小事。”沈清辞说,“昨晚俘虏营暴动,抓了几个黑衣人。”   她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包括尉迟炎的出现,还有边关的急报。   陆离听完,沉默良久:“吐蕃进攻西域……那些俘虏愿意去打仗吗?”   “陛下说,愿意戴罪立功的可以免罪。”沈清辞说,“这是个机会,对他们,对大唐,都是。”   “你想让我做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陛下封你为大理寺主簿,从七品,专门负责绘图记录。我知道你不想卷入这些事,但……现在国家有难,我们需要你的眼睛,你的记忆力。”   陆离走到石凳旁坐下,看着院中凋零的菊花。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沈判官……不,沈少卿。”他缓缓开口,“这些天,我一直在写一本书,叫《长安墨影》。记录这次的事件,记录死去的人,也记录还活着的人。我想,这可能比当官更有意义。”   “你可以两样都做。”沈清辞说,“当主簿,协助破案,同时写你的书。你的记录,会成为重要的史料。”   陆离沉默了。他知道沈清辞说得对。但他也害怕,害怕再次卷入危险,害怕看到更多的死亡。   “我想见见柳如是。”他最终说。   柳如是和尉迟真住在太医署的另一处院子。尉迟真的伤势很重,但已经能说话了。柳如是正在给他喂药,见到陆离和沈清辞,连忙起身。   “陆画师,沈少卿。”   “柳姑娘,尉迟师父。”陆离行礼,“尉迟师父,你好些了吗?”   尉迟真点点头,声音虚弱:“好多了……多谢关心。”   沈清辞把尉迟炎的事说了一遍。尉迟真听了,又惊又喜:“炎儿还活着?太好了……我以为他也……”   “他以为你死了,想为你报仇。”沈清辞说,“不过现在已经解释清楚了。他说会来看你。”   尉迟真老泪纵横:“那孩子……从小倔强……但心地不坏……”   柳如是擦去眼泪,看向陆离:“陆画师,你找我们有事?”   陆离深吸一口气:“柳姑娘,尉迟师父,你们……还要回西域吗?”   柳如是点头:“等师父伤好些就走。西域现在很乱,但我们还是要回去。那里是我们的根。”   “如果……如果大唐和吐蕃开战,你们站在哪边?”   这个问题让两人都沉默了。许久,尉迟真说:“我是于阗人,但我在大唐生活了三十年。大唐有我的朋友,我的学生,我的记忆。但西域……是我的故乡。如果真要选择,我希望……不要有战争。”   “但战争已经来了。”沈清辞说,“吐蕃进攻安西四镇,西域诸国倒戈。大唐必须应战。”   “那就打吧。”尉迟真叹息,“但请记住:战争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仇恨只会带来更多的仇恨。”   柳如是看着陆离:“陆画师,你问这个,是有什么打算吗?”   陆离看向沈清辞,又看向柳如是,最终说:“我想……跟你们去西域。”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沈清辞脱口而出。   “我想去西域。”陆离重复,“看看那片土地,看看那里的人,看看战争的真相。然后……记录下来。用我的眼睛,我的记忆,记录这一切。”   “太危险了!”沈清辞反对,“西域正在打仗,你去就是送死!”   “也许吧。”陆离说,“但我必须去。师父教过我:一个画师,不能只画眼前的美景,也要画世界的真实。西域的真实,就是战争、仇恨、但也可能有……和平的希望。”   他看着柳如是:“柳姑娘,尉迟师父,你们愿意带我去吗?”   柳如是与尉迟真对视一眼,最终点头:“如果你真的想去,我们带你。但你要明白,那里很危险,我们可能保护不了你。”   “我不需要保护。”陆离说,“我只是一个记录者。”   沈清辞看着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看似文弱的画师,骨子里有着惊人的固执。   “好吧。”她最终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活着回来。”   “我答应。”   秋风又起,卷起满院落叶。   陆离看着远方,那片未知的土地。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待他:战争?死亡?还是……真相?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为了记录,为了记忆,也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长安的故事告一段落,但西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