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墨影

第14章 崔明远之困

  叛乱平息后的第三天,长安城仍笼罩在肃杀的气氛中。   皇城各门紧闭,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三倍。西市、东市全部歇业,各坊实行宵禁,戌时一过,街上不得有行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朱雀门附近的血迹虽然已经冲洗,但青石板缝里依然残留着暗红。   大理寺的殓房里,并排摆着八十七具尸体——这是皇城之战中阵亡的官兵。隔壁房间还有一百多具私兵的尸体,等待辨认身份后处理。   沈清辞站在殓房外,脸色苍白。她三天没合眼了,一直在处理善后:清点伤亡、审讯俘虏、整理案卷……眼皮下有深深的黑影,官服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判官,崔明远的尸体找到了。”林仵作走过来,低声说。   “在哪?”   “在西市一家当铺的地窖里。”林仵作说,“当铺老板是崔明远的人,崔明越狱后就藏在那里。我们找到他时,他已经死了至少一天——服毒自杀,身边还有一封信。”   “信上说什么?”   林仵作递上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工整,是崔明远亲笔:   “父亲大人膝下:不孝子明远,罪孽深重,无颜见祖宗于地下。然儿所为,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崔氏百年荣光。今事败,儿当以死谢罪,但求勿累及族人。儿死后,请将儿之书画尽数焚毁,勿留于世,免污崔氏清名。不孝子明远绝笔。永徽四年十月初二。”   沈清辞看完信,沉默良久。崔明远至死都认为自己的行为是为了家族,这种执念让人不寒而栗。   “他父亲呢?”   “崔衍……昨天下午死了。”林仵作说,“听说儿子谋反的消息后,一口气没上来,就……太医说是心脉衰竭。”   父子同一天死。一个家族,就这样垮了。   “崔家其他人呢?”   “崔明远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昨天已经离京,回太原老家了。陛下念在崔衍曾是老臣,没有追究。”林仵作说,“王甫的家人就没这么幸运了,男丁全部流放岭南,女眷没入掖庭。”   谋反大罪,株连九族。崔家能保全,已是皇帝格外开恩。   沈清辞揉着太阳穴:“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林仵作压低声音,“我们在崔明远的藏身处,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木盒。沈清辞打开,里面是一本账册,记录着崔明远和淑妃往来的所有细节:某年某月,淑妃通过崔明远购买西域墨玉多少斤;某年某月,崔明远为淑妃联络墨工行会,仿制兵符;某年某月,崔明远收买禁军将领,许诺事成后封侯拜相……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三年前画院大火,实为灭口。周文矩发现兵符秘密,欲告发,淑妃命我处理。我使人纵火,八人死。唯陆离幸存,实乃天意。”   纵火者果然是崔明远。沈清辞握紧账册,指节发白。   “这件事……陆离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林仵作说,“他伤势严重,还在太医署养伤。”   “先不要告诉他。”沈清辞说,“等他伤好些再说。”   正说着,一个差役匆匆跑来:“判官!陆画师醒了,说要见你。”   太医署的病房里,陆离靠坐在床上,右臂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柳如是坐在床边,正在给他喂药。   “沈判官。”陆离看到沈清辞,想坐直身子,但牵动了伤口,疼得皱眉。   “别动。”沈清辞走到床前,“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陆离苦笑,“太医说右臂的旧伤加新伤,以后可能……不能再画画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沈清辞听出了其中的苦涩。对于一个画师来说,不能画画意味着什么?   “会有办法的。”她只能这样安慰。   陆离摇摇头,看向柳如是:“柳姑娘,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柳如是放下药碗,神色黯然:“淑妃……我姨母的遗体已经火化了,骨灰我会带回西域,安葬在故国。尉迟真师父伤得很重,但太医说能活下来。等他好些,我们一起回去。”   “回去重建家园?”   “不。”柳如是说,“回去……安葬逝者,然后离开。西域战乱多年,我不想再卷入纷争了。也许……会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一间琴馆,教孩子们弹琴。”   她看着陆离,眼中含泪:“陆画师,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卷入这些事,不会受伤……”   “不怪你。”陆离说,“就算没有你,我也会查下去。画院大火,师父和同窗的死,我必须讨个公道。”   提到画院大火,沈清辞心中一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递给陆离。   “这是从崔明远那里找到的。”她说。   陆离接过账册,看到那行字时,浑身一震。他的手开始颤抖,账册掉在被子上。   “是他……”他喃喃道,“真的是他……三年前,我见过他!在画院!那天下午,他来拜访师父,说要定制一批画。当时我还奇怪,礼部的官员怎么会亲自来画院……”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天下午,崔明远穿着青色官服,温文尔雅,和师父在书房谈了很久。陆离送茶进去时,看到桌上摊着一张图纸——是莲花图案。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就是兵符的设计图!   “师父……师父就是那时候发现的……”陆离闭上眼睛,“他约墨十三见面,想告发……但崔明远先下手了……”   沈清辞按住他的肩膀:“陆离,冷静。崔明远已经死了,你师父的仇,已经报了。”   “死了就能抵八条人命吗?”陆离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师父,大师兄,二师兄……他们都有家人,有梦想……一场大火,全没了……”   柳如是握住他的手,泪水滑落:“对不起……对不起……”   陆离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看着沈清辞:“其他事情呢?私兵处理了吗?内应都抓到了吗?”   “私兵大部分投降了。”沈清辞说,“我们按照尉迟真说的,用兵符命令他们放下武器。现在这些人都被关押在西郊大营,等陛下发落。至于内应……禁军右卫有十几个将领参与了,都已经抓捕。朝中还有一些官员,正在调查。”   “陛下怎么说?”   “陛下龙体欠安,但已经下旨:主谋淑妃、崔明远、王甫已死,不再追究。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流放,或罢官。西域诸国派使团来请罪,说淑妃是个人行为,与他们无关。”   典型的政治处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涉及宫妃、朝臣、西域,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那墨工行会呢?”陆离问。   “墨十三接管了行会。”沈清辞说,“陛下下旨,赦免行会众人,但今后所有墨料进出必须登记,严禁私藏禁品。墨十三脸上的刺青……陛下特许他保留,说是‘忠勇之证’。”   墨十三的部落被淑妃所灭,他为复仇潜伏多年,最后助朝廷平定叛乱,确实当得起“忠勇”二字。   “还有一件事。”沈清辞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这是兵符碎片。陛下说,这些东西不祥,要全部销毁。但我想……应该由你决定。”   陆离接过布袋。二十五片墨玉碎片,在手中冰凉沉重。就是这些东西,引发了这么多死亡,这么多悲剧。   “毁了吧。”他说,“永远不要让它们再出现。”   “我会处理的。”沈清辞收起布袋,“还有……陛下要见你。”   “见我?”   “你在此次平乱中立了大功,陛下要封赏你。”沈清辞说,“另外,你师父周文矩的冤屈,也需要正式平反。”   陆离沉默片刻,点头:“好。什么时候?”   “三天后,陛下会在紫宸殿召见。”沈清辞说,“你这几天好好养伤。”   她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陆离和柳如是。   窗外,秋风吹过庭院,梧桐叶纷纷飘落。   “陆画师,”柳如是轻声说,“等伤好了,你有什么打算?”   陆离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右手:“不知道。不能画画了,我还能做什么?”   “你可以教画。”柳如是说,“你的‘过目成画’的本事,可以传给其他人。”   陆离苦笑:“这种本事,是天生的,教不了。而且……我有点累了。长安城太大,秘密太多,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回老家看看,也许去江南……走走停停,走到哪里算哪里。”   柳如是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她只是说:“无论你去哪里,保重。”   “你也是。”   两人相视无言。窗外,落叶飘零。   三天后,紫宸殿。   这是陆离第一次进宫。紫宸殿是皇帝日常接见重臣的地方,不算宏大,但很庄严。殿内陈设简单,正中是御座,两侧站着几位大臣,沈清辞的父亲沈攸也在其中。   陆离穿着干净的衣服,右臂吊在胸前,在林仵作的搀扶下走进大殿。他依礼跪下:“草民陆离,拜见陛下。”   “平身。”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说。   陆离起身,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坐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明黄色常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但脸色不太好,透着病容。这就是唐高宗李治。   “陆离,你的事迹,沈侍郎已经禀报过了。”皇帝缓缓开口,“画院大火唯一幸存者,协助大理寺破获谋反大案,在皇城之战中立功……你很好。”   “陛下过奖,草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皇帝重复着这句话,笑了笑,“很多人都知道该做什么,但真正去做的,很少。你是一个。”   他顿了顿:“沈侍郎说,你右手重伤,可能不能再画画了?”   “太医是这么说的。”   “可惜了。”皇帝叹息,“朕看过你画的现场图,确实精妙。不过,不能画画,不代表不能做事。朕想让你入大理寺,协助办案,你可愿意?”   陆离愣住了。入大理寺?他一个平民,还是个画师……   “陛下,草民……”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皇帝摆摆手,“你不懂刑律,不善查案。但你有一双特殊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对破案很重要。沈清辞向朕举荐你,说你心思缜密,观察入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陆离看向沈清辞。她站在父亲身后,微微点头。   “谢陛下厚爱。”陆离说,“但草民想……考虑一下。”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几位大臣交换眼神,似乎惊讶于陆离的大胆——皇帝亲自封官,居然还要考虑?   但皇帝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好,有主见。朕给你时间考虑。不过在此之前,朕要替你做一件事。”   他对身边的太监点点头。太监展开一份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永徽二年画院大火一案,实为礼部郎中崔明远为灭口所纵,致画待诏周文矩及七名学徒罹难。今崔明远已伏诛,特为周文矩等人平反昭雪,追赠周文矩为太子少师,七名学徒追赠从八品文林郎,各赐抚恤。画院旧址重建,更名为‘文矩画院’,以资纪念。钦此。”   陆离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谢陛下!谢陛下!”   师父,师兄们,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起来吧。”皇帝说,“这是你应得的。另外,朕赏你黄金百两,绢帛五十匹,宅院一座。等你伤好了,再决定去留。”   “谢陛下隆恩。”   离开紫宸殿时,陆离的脚步有些踉跄。林仵作扶着他,低声说:“陆画师,陛下对你很看重啊。”   陆离点点头,心中五味杂陈。平反昭雪,是他三年来最大的心愿,现在实现了。但他却高兴不起来——师父死了,师兄们死了,再多的赏赐也换不回他们的命。   “陆离。”沈清辞追了出来,“我送你回去。”   马车上,两人相对无言。过了很久,沈清辞才开口:“你真的不考虑留在大理寺?”   “我不知道。”陆离看着窗外,“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初没去西市,没看到那幅血画,没遇到你,现在会怎样?也许还在街头给人画像,虽然穷,但至少……不会卷入这些生死搏杀。”   “你后悔了?”   “不。”陆离摇头,“我不后悔。如果不查,师父的冤屈永远不会昭雪,淑妃的阴谋可能会成功,长安城会血流成河。但我……累了。真的很累。”   沈清辞理解他的感受。她自己何尝不累?但她是大理寺判官,这是她的职责。   “如果你离开长安,准备去哪里?”她问。   “不知道。也许去洛阳,也许去扬州……走到哪里算哪里。”   “还会回来吗?”   陆离沉默。回来?长安城有太多的记忆,好的,坏的,痛苦的……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回来。   马车停在太医署门前。陆离下车时,沈清辞叫住他:“陆离,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信封。   “什么?”   “我父亲的举荐信。”沈清辞说,“如果你去江南,可以去找扬州刺史,他是我父亲的门生,会照顾你。”   陆离接过信封,心中涌起暖意:“谢谢。”   “保重。”   “你也是。”   陆离看着马车远去,消失在街角。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起了他心中的怅惘。   回到病房,墨十三已经在等他了。他脸上的刺青依旧狰狞,但眼神温和了许多。   “陆画师,我要走了。”他说。   “去哪?”   “回西域。”墨十三说,“尉迟真师父伤重,需要人照顾。柳姑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去帮忙。另外……我想回去看看我的部落旧址,祭拜族人。”   陆离点头:“应该的。路上小心。”   墨十三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这个给你。”   木牌很普通,但上面刻着一朵莲花——不是血画里那种繁复的莲花,而是一朵简简单单的莲花,亭亭玉立。   “这是我部落的平安符。”墨十三说,“虽然部落没了,但我觉得……它应该能保佑你。”   陆离接过木牌,握在手中:“谢谢。”   “陆画师,你是个好人。”墨十三说,“如果以后有机会来西域,一定要来找我。我请你喝最烈的酒,吃最香的肉。”   “一定。”   墨十三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病房里又只剩下陆离一个人。   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右手还在隐隐作痛,太医说就算好了,也会留下残疾,不能再做精细的动作。对于一个画师来说,这等于废了。   但他忽然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话:“小离啊,画画不一定要用手。用心,用眼睛,用记忆,一样可以画。真正的画师,画在心里。”   用心画画。他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这些天的画面:西市东墙的血画,废弃城墙的尸体,地宫里的厮杀,皇城上的战斗……一幕一幕,清晰如昨。   他忽然有一个冲动:把这些都画下来。不是用手,而是用记忆,用文字,用一切可以记录的方式。   他要写一本书,画一本画册,记录这一切。为了记住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警醒后来的人:和平来之不易,阴谋无处不在。   这个想法让他振奋起来。他坐起身,找出纸笔——左手写字很别扭,但他坚持。   第一页,他写下标题:《长安墨影》。   然后开始写第一章:西市尸画。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那些画面流淌成文字。他写得很快,仿佛不写下来就会忘记。右手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他完全沉浸在回忆和记录中。   窗外,夕阳西下,将长安城染成金色。   这座千年古都,见证了太多的故事,太多的秘密。而陆离的故事,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插曲。   但他的记录,将成为这座城市的记忆,永远流传下去。   写到深夜时,陆离停下笔。他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明月。   明天,柳如是和尉迟真就要离开长安了。墨十三也会同行。而他,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养伤,整理书稿。   然后呢?去哪里?做什么?   他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去哪里,他都会继续记录,继续画画。用他的方式,记住这个世界。   风吹过,带来远处的更鼓声。   子时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陆离回到桌前,继续写。笔下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