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雾锁孤城

第40章 断魂崖

    夜色如墨,断魂崖在黑暗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陈默拄着木拐站在崖下,仰头望去。崖壁近乎垂直,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高近百米,顶端隐没在夜色中。风从崖壁的裂缝间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小孙检查着攀岩用的绳索——是从根据地带来的,虽然旧,但还算结实。两个年轻村民,一个叫石头,一个叫铁柱,都是二十出头,常年在山里讨生活,身手敏捷。   “陈同志,你真要爬?”小孙再次确认,“你的腿……”   “能爬。”陈默咬着牙,“赵大爷说了,西边有裂缝。那里坡度应该缓些。”   秀芹准备的布包被捆在陈默背上,里面有干粮、水和药品。她坚持要送他们到崖下,此刻站在陈默身边,眼眶红红的。   “陈同志,这个你拿着。”她递过来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三七粉,止血的。还有……这个护身符,是我娘留给我的。”   陈默接过,布袋上还残留着秀芹的体温。他小心收进怀里:“谢谢。秀芹,你回村里去,帮石村长组织转移。如果……如果天亮我们还没回来,你们就按原计划从其他方向突围,别等我们。”   “你们一定会回来的。”秀芹倔强地说。   陈默没再说什么,转身面对崖壁。小孙已经把绳索固定好,一端系在崖下一棵粗壮的老松树上,另一端抛上崖壁,卡在一道岩缝里。   “我先上。”小孙说,“陈同志在中间,石头和铁柱一前一后照应。张排长和李班长殿后。”   张排长和李班长是两名侦察兵,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话不多,但眼神坚毅。   攀岩开始了。   小孙动作敏捷,像只猿猴,很快就爬了十几米高。陈默深吸一口气,抓住绳索,右腿发力,左手攀住岩缝。左腿空荡荡的裤管在风中飘荡,使不上力,全靠双臂和右腿支撑。   每上升一米都极其艰难。岩壁湿滑,长满青苔,手指很快就磨破了,血混着汗水,让抓握更加困难。有几次陈默脚下一滑,整个人悬空,全靠绳索和身后石头的托举才稳住。   “陈同志,坚持住!”石头在下方喊。   陈默咬紧牙关,继续往上爬。伤口开始剧烈疼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残肢里搅动。他想起在上海接受训练时,教官说过的话:在极限状态下,意志比身体更重要。   他必须爬上去。为了牺牲的赵大爷,为了石门村的百姓,为了那些还在等待药品的伤员。   攀到一半时,小孙突然停住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崖壁上,传来轻微的说话声——是日语!   “有暗哨。”小孙用口型说。   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赵大爷临终前说过,崖壁上有暗哨,果然没错。   声音从上方左侧传来,大约二三十米远。月光下,能隐约看见一个突出的小平台,上面似乎有个简易工事。   “绕过去。”陈默用气声说。   小孙点头,改变方向,向右边的裂缝移动。裂缝很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小孙侧身挤进去,陈默跟上。   裂缝里更黑,伸手不见五指。岩壁粗糙,摩擦着身体。陈默的左腿残端不时撞到岩石,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布巾,一声不吭。   爬了大约十分钟,裂缝开始向上延伸。小孙探出头看了看,对陈默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五人陆续爬出裂缝,来到崖壁上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这里离崖顶大约还有二十米。   “休息五分钟。”小孙说。   陈默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指血肉模糊,右腿肌肉痉挛,左腿的幻痛像潮水般涌来。他掏出水壶,喝了一小口,又拿出秀芹给的三七粉,撒在手上的伤口上。   “陈同志,你的手……”石头惊呼。   “没事。”陈默用布条缠住手,“继续。”   正要起身,下方突然传来狗叫声。   所有人脸色一变。   “军犬!”小孙压低声音,“日本人找来了!”   陈默爬到斜坡边缘往下看。崖下,手电筒的光束晃动,至少有十几个人,还有几条军犬在狂吠。距离太远,听不清说话声,但从动作看,正在搜索崖底。   “他们发现我们了。”张排长说。   “不一定。”陈默冷静分析,“如果发现了,应该会喊话,或者直接开枪。可能只是在例行搜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铁柱问。   “继续往上。”陈默说,“到崖顶就安全了。”   但话音刚落,崖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在往这边来!   上下夹击!   小孙立刻拔出手枪,张排长和李班长也进入战斗状态。陈默迅速观察周围地形:斜坡很窄,大约三米宽,七八米长,无处可藏。   “进裂缝!”他果断下令。   五人重新钻进刚才的裂缝。裂缝里空间狭小,五人挤在一起,几乎动弹不得。   崖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裂缝上方。接着是日语说话声:   “下面有动静吗?”   “没有,太君。可能跑远了。”   “仔细搜!小野太君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小野真司!陈默心里一沉。那个在上海就像幽灵一样缠着他的特高课军官,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脚步声在崖顶徘徊了一会儿,渐渐远去。但崖下的搜索还在继续,军犬的叫声越来越近。   “这样不行。”小孙低声说,“等天亮了,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陈默思考着。上下都有敌人,唯一的出路就是横向移动。但崖壁陡峭,没有绳索,横向移动极其危险。   他想起赵大爷临终的话:西边有裂缝,能爬……   “小孙,我们往西爬。”他说,“赵大爷说西边有路。”   “可是陈同志你的腿……”   “顾不上了。”陈默咬牙,“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五人重新爬出裂缝,沿着崖壁向西横向移动。这段路比攀爬更难,很多时候只能脚尖踩着巴掌宽的岩缝,身体紧贴崖壁,一寸一寸挪动。   陈默的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全靠双臂和右腿支撑。有几次脚下打滑,整个人吊在半空,被石头和铁柱死死拉住。   挪了大约十几米,前方出现一道更宽的裂缝。月光照进去,能看见裂缝深处有向上的斜坡。   “有路!”小孙惊喜。   钻进裂缝,里面果然别有洞天。裂缝向上延伸,形成一个天然的石阶,虽然陡峭,但比在崖壁上攀爬容易得多。   “快,往上爬!”陈默催促。   五人沿着石阶快速向上。爬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   爬出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站在一个平台上,平台不大,大约十米见方。平台边缘是悬崖,另一边是陡峭的山坡。而平台中央,竟然有一座小庙!   庙很破旧,屋顶塌了一半,门板歪斜,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庙门上方挂着一块残破的牌匾,上面有三个斑驳的字:山神庙。   “这里怎么会有庙?”石头惊讶。   “采药人修的。”陈默想起赵大爷说过,断魂崖上有山神庙,是当年采药人求平安的地方,“赵大爷可能来过这里。”   小孙推开门,庙里更破,神像倒在地上,香案积满灰尘。但角落里堆着些干草,还有烧过的灰烬——最近有人来过。   “可能是猎人或者采药人歇脚的地方。”张排长检查后说。   陈默走到庙门口,往外看去。平台位置很高,能看见远处的山峦和河谷。月光下,黑风口日军的据点隐约可见,灯火点点。   “我们绕过来了。”他指着下方,“看,那是石门村。”   果然,山谷里,石门村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而他们现在的位置,已经在黑风口的后方,日军的封锁线被甩在了身后。   “成功了!”铁柱激动地说。   但陈默没有放松警惕。他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不能在这里久留。”他说,“小野发现我们逃脱,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我们得赶紧下山,找到根据地的人。”   “可是陈同志,你的伤……”小孙担忧地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和苍白的脸色。   “死不了。”陈默撕下衣襟,重新包扎双手,“走吧。”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山坡很陡,布满碎石和荆棘。陈默拄着木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伤口失血过多,让他头晕目眩,好几次差点摔倒。   走了大约半小时,天完全亮了。晨雾在山谷间弥漫,能见度很低。   “等等。”小孙突然停下,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五人躲到一块岩石后。前方树林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又是日语!   透过雾气,能看见一队日军正在林间搜索,大约一个小队,带着军犬。   “他们怎么跑到前面来了?”石头低声问。   “可能不止一支部队。”陈默说,“小野很聪明,他可能猜到我们会绕道,提前派人在这一带设伏。”   “那怎么办?”   陈默观察着地形。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小山包,三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路可以下山,而那条路正好被日军封锁了。   “往回走。”他说,“回山神庙。”   “可是……”   “山神庙位置隐蔽,日军不一定能找到。我们在那里躲一天,等晚上再行动。”   五人悄悄退回。回到山神庙时,太阳已经升起,雾气渐渐散去。从庙里往外看,能清楚地看见山下的情况——日军果然在加大搜索力度,好几支小队在山林间穿梭。   “麻烦了。”张排长说,“看这架势,不找到我们不会罢休。”   陈默坐在干草堆上,检查所剩物资:干粮还能撑两天,水不多了,药品只剩秀芹给的三七粉和一点绷带。   “节省体力,轮流休息。”他说,“小孙,你和石头值第一班,注意观察。张排长和李班长休息,铁柱帮我重新包扎伤口。”   伤口情况很糟。左腿残端因为攀爬和摩擦,皮肉翻开,露出白骨。右手手指磨掉了好几块皮,左手手掌被绳索勒得血肉模糊。   铁柱看着伤口,手都在抖:“陈同志,这……这得去医院啊……”   “没事,处理一下就行。”陈默咬牙,“用三七粉,多撒点。”   三七粉撒在伤口上,像火烧一样疼。陈默咬住木棍,额头青筋暴起,但一声不吭。铁柱用干净的布重新包扎,动作尽量轻柔。   包扎完,陈默已经虚脱,靠在墙上喘气。失血过多加上体力透支,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陈同志,你睡会儿吧。”铁柱说。   陈默点点头,闭上眼睛。但脑海里翻腾着各种思绪:小野真司为什么亲自追来?仅仅是为了抓他,还是另有目的?石门村的群众转移顺利吗?秀芹安全吗?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小孙低低的声音:“有人上来了!”   陈默立刻清醒,爬到庙门口。山下,一队日军正在往山上爬,领头的军官拿着望远镜,正在观察山神庙的位置。   是小野真司!   “被发现了。”小孙脸色凝重,“陈同志,你们从后山走,我掩护。”   “一起走。”陈默说。   “不行,一起走谁都走不了。”小孙坚决地说,“陈同志,你是重要的情报员,你必须活着回去。张排长,李班长,你们带陈同志走。石头,铁柱,你们熟悉地形,带路。”   “小孙……”   “执行命令!”小孙罕见地严厉起来,“快走!”   张排长和李班长一左一右架起陈默,从庙后的小路下山。石头和铁柱在前面带路。陈默回头,看见小孙站在庙门口,拔出双枪,脸上带着决绝的笑容。   枪声很快响起。   小孙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   陈默闭上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又一个同志,为了他,选择了牺牲。   山路崎岖,五人拼命往下跑。身后,枪声越来越密集,还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   跑了一个小时,枪声渐渐远了。五人躲进一个山洞,暂时安全。   陈默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伤口又裂开了,血渗透了绷带。但他顾不上,脑海里全是小孙最后的身影。   “陈同志,”张排长低声说,“小孙他……是个好兵。”   “我知道。”陈默说,“他们都是好同志。”   休息了十分钟,继续赶路。下午,他们终于下了山,来到一条河边。河不宽,水流平缓。   “过了河,就是根据地的范围了。”铁柱指着对岸,“我表哥说过,河那边有咱们的哨所。”   “那就过河。”陈默说。   正要下水,对岸突然响起枪声。   子弹打在身边的石头上,溅起火花。   “有埋伏!”张排长惊呼。   对岸树林里,冲出十几个伪军,枪口对准他们。   完了。陈默心想。千辛万苦逃到这里,最后还是被堵住了。   但就在这时,侧面传来喊声:“缴枪不杀!”   另一支部队从侧翼冲出来,穿的是八路军军装!领头的是个熟悉的身影——是赵排长?不,赵排长牺牲了。那是……   “李主任!”陈默认出来了。   李主任带着一支队伍,迅速包围了伪军。伪军见势不妙,纷纷投降。   “陈默同志!”李主任跑过来,看见他的样子,眼圈红了,“你……你还活着……”   “李主任……”陈默想说什么,但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李主任的喊声:“担架!快!送医院!”   然后是一片黑暗。   温暖的,安心的黑暗。   他终于,安全了。   而在断魂崖的山神庙前,小野真司看着地上的尸体——是小孙,身中数弹,但直到最后一刻还握着手枪。   “跑了?”小野冷冷地问。   “嗨!其他人往山下跑了,我们正在追。”   “不用追了。”小野看着远方的山峦,“他已经到根据地了。不过……没关系。”   他转身离开:“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荆棘。下一次,你不会这么幸运了。”   山风吹过,吹散了硝烟,也吹散了血迹。   但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新的较量,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