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雾锁孤城

第39章 暗流

    黎明前的石门村寂静得令人心悸。   陈默躺在石村长家的土炕上,盯着糊着旧报纸的屋顶,耳朵捕捉着屋外的每一点动静。风声、虫鸣、远处偶尔的犬吠,还有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伤口在隐隐作痛,像一条盘踞在残肢上的毒蛇,不时噬咬一口,提醒他现实的残酷。   秀芹趴在炕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做完的针线。晨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个农家女子,几天前还在山间采药,如今却跟着他深入敌后,冒险侦察。陈默看着她疲惫的睡颜,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陈默立刻清醒,手摸向枕下的手枪。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石村长探进头来,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陈同志,醒了?”石村长压低声音,“我煮了点小米粥,趁热喝。”   秀芹被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三人围坐在灶台边,就着咸菜喝粥。粥很稀,但热乎乎的,驱散了秋晨的寒意。   “赵大爷他们还没回来?”陈默问。   石村长摇头:“没。断魂崖那地方,来回一趟至少得大半天。而且……”他顿了顿,“要是遇到日本人,或者失足……”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明白。   陈默放下碗:“石村长,黑风口日军的换岗时间,你清楚吗?”   “观察过几天。”石村长说,“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夜里十二点,各换一次岗。每次换岗大约十五分钟,这段时间警戒最松。”   “夜里十二点……”陈默沉思,“如果我们趁换岗的时候行动……”   “太冒险了。”秀芹立刻说,“你这样子,怎么行动?”   “我不是说现在。”陈默看向石村长,“村里有没有熟悉黑风口夜间地形的年轻人?”   “有倒是有,但……”石村长犹豫,“陈同志,不是我不支持,可这关系到全村人的性命。万一暴露,日本人会屠村的。”   陈默理解他的顾虑。敌后工作就是这样,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不仅要考虑任务,还要考虑群众的安全。   “这样吧,”他说,“等赵大爷回来,我们看看断魂崖的情况。如果那条路可行,我们就不动黑风口。如果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石村长点点头,松了口气。   上午在等待中缓慢流逝。陈默让秀芹找来纸笔,开始绘制这一带的地形草图。他凭着记忆和石村长的描述,将黑风口、断魂崖、石门村以及周边几个村庄的位置一一标注出来。   “你看这里。”陈默指着草图上黑风口西侧的一片区域,“这片林子很密,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如果从林子边缘挖一条地道,能不能通到黑风口后面?”   石村长凑近看:“理论上可以,但工程量太大。而且挖地道会出很多土,日本人肯定会发现。”   “如果从村里开始挖呢?”秀芹突然说,“村里有地窖,有些地窖很深。能不能从地窖往下挖,挖深了再往山的方向挖?”   石村长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村里确实有几户的地窖挖得深,是为了冬天储菜。不过……挖地道需要时间,还要懂土木的人指导。”   “村里有懂的人吗?”   “有个老石匠,年轻时修过庙,懂点土木。”石村长说,“我可以去问问他。”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人冲进来,气喘吁吁:“村长,不好了!村口来了几个人,穿着便衣,但带着枪,往这边来了!”   所有人脸色一变。   “几个人?长什么样?”陈默迅速收起草图。   “五个,都带着家伙。领头的是个疤脸,看着很凶。”   疤脸?陈默心里一沉。是汉奸队?还是特高课的便衣?   “快,藏起来!”石村长对秀芹说,“带陈同志去地窖!”   秀芹扶起陈默就往里屋走。石村长家的地窖在厨房的灶台下面,掀开一块石板,露出向下的阶梯。地窖不大,但堆着些粮食和杂物,藏两个人没问题。   刚藏好,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开门!查户口!”   石村长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门一开,五个汉子闯进来,为首的果然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老石头,听说你家来了生人?”疤脸男大咧咧地在炕沿坐下,手下四处搜查。   “王队长说笑了,这穷山沟里,哪来的生人。”石村长赔着笑,递上旱烟袋,“都是村里的老少爷们。”   疤脸男接过烟袋,抽了一口,眼睛却四下打量:“不对吧,我听说昨天晚上,有人看见几个人影进村,直接奔你家来了。”   “那是我的远房亲戚,走夜路过来投奔。”石村长说,“今天一早就走了。”   “走了?”疤脸男冷笑,“去哪了?”   “说是去县城找活干,具体我也不知道。”   疤脸男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用脚踢了踢石板:“这下面是什么?”   “地窖,存粮食的。”   “打开看看。”   石村长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王队长,下面就是些红薯、玉米,没什么好看的。”   “我让你打开!”疤脸男拔出手枪。   石村长没办法,只好掀开石板。地窖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飘上来。   “下去看看。”疤脸男示意一个手下。   手下不情不愿地端着枪往下走。地窖里,陈默和秀芹屏住呼吸,躲在杂物堆后。手电筒的光在地窖里扫过,几次掠过他们藏身的地方。   “队长,没人,就些粮食。”手下喊道。   疤脸男探头看了看,没发现异常,这才作罢。   “老石头,我警告你,”他收起枪,“最近八路活动频繁,皇军下了死命令,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报告。要是让我知道你藏人……哼,你知道后果。”   “知道,知道。”石村长点头哈腰。   疤脸男带着人走了。石村长关上门,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等脚步声远去,陈默和秀芹才从地窖出来。   “好险……”秀芹脸色苍白。   陈默却皱起眉头:“这个疤脸,你们以前见过吗?”   石村长摇头:“没见过,应该是新调来的汉奸队。黑风口增兵后,这一带的汉奸也多了。”   “他怎么会知道昨晚有人进村?”陈默沉思,“除非……村里有眼线。”   石村长和秀芹脸色都变了。   “不可能,”石村长说,“村里都是老实庄稼人……”   “石村长,”陈默打断他,“越是觉得不可能的事,越有可能。你再想想,最近村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人突然有钱了?或者经常往镇上去?”   石村长想了很久,突然想起什么:“老孙家的小子……孙满仓,前阵子突然穿上了新衣服,还抽起了洋烟。问他哪来的钱,说是去镇上扛活挣的。但这小子以前游手好闲,突然勤快起来,是有点奇怪。”   “孙满仓现在在哪?”   “不知道,可能在家吧。”   陈默想了想:“石村长,你悄悄去打听一下,孙满仓这两天有没有异常。但别打草惊蛇。”   石村长点点头,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陈默和秀芹。秀芹扶陈默坐下,给他倒了碗水。   “陈同志,你觉得孙满仓会是汉奸吗?”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陈默说,“敌后工作就是这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枪声。   砰!砰!   两声枪响,在寂静的山村里格外刺耳。   陈默和秀芹立刻站起来。紧接着是更多的枪声,还有喊叫声、哭喊声。   “出事了!”秀芹脸色煞白。   石村长冲进来,脸色铁青:“不好了!赵大爷他们……回来了,但被汉奸队发现了!现在打起来了!”   陈默心里一沉:“小孙他们呢?”   “不知道,枪声是从村西头传来的。”   “扶我去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陈默语气坚决,“小孙他们是为了任务去的,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秀芹和石村长对视一眼,一咬牙,扶着陈默往外走。石村长从门后抄起一把柴刀,秀芹则背起了药箱。   村西头已经乱成一团。几个汉奸躲在石头房子后射击,另一边,小孙和两名侦察兵依托一堵矮墙还击。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是汉奸,另一个……是老猎人赵大爷。   “赵大爷!”石村长眼睛红了。   陈默迅速观察形势。汉奸有五个人,但火力不强,只有三把步枪。小孙他们有三把驳壳枪,火力上占优,但弹药有限。   “石村长,你带几个人从后面绕过去。”陈默低声说,“秀芹,你去找村民,让他们躲起来,别出来。”   “那你呢?”   “我在这里指挥。”   秀芹还想说什么,但看见陈默坚定的眼神,点点头,跑了。   石村长也带着几个村民从侧面绕过去。陈默趴在矮墙后,对小孙喊:“小孙!节约子弹!等石村长他们到位!”   小孙回头看见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枪战持续了十几分钟。汉奸队发现被前后夹击,开始慌乱。疤脸男喊了几句,剩下四个汉奸开始往村外撤。   “别让他们跑了!”小孙喊道。   但汉奸熟悉地形,很快就消失在树林里。小孙想追,被陈默叫住:“别追,小心有埋伏。”   战斗结束。村民从躲藏处出来,看着狼藉的战场,脸上都是惊恐。   赵大爷已经不行了。子弹打在胸口,血染红了粗布衣服。秀芹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止血,但血止不住。   “赵大爷……”石村长握住老人的手。   赵大爷睁开眼睛,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陈默凑近。   “断……断魂崖……能走……”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西边……有裂缝……能爬……小心……有暗哨……”   说完,头一歪,没了气息。   陈默闭上眼睛。又一个同志牺牲了。   小孙走过来,身上也有伤,但不算重:“陈同志,对不起,我们回来的时候被汉奸发现了。赵大爷为了掩护我们……”   “不怪你们。”陈默说,“断魂崖的情况怎么样?”   “能走,但很险。”小孙说,“赵大爷带我们找到一条裂缝,可以攀爬。我们爬到一半,看见了对面山上的日军炮楼,离得还远,应该发现不了我们。但崖壁上确实有个暗哨,我们差点被发现,是赵大爷扔石头引开了他们的注意力。”   暗哨……陈默记下了这个信息。   村民开始收拾战场。赵大爷的遗体被抬回家,准备后事。小孙和两名侦察兵虽然负伤,但都还能行动。秀芹给他们包扎伤口。   “陈同志,现在怎么办?”石村长问,“汉奸队跑了,肯定会带日本人来报复。”   陈默沉思片刻:“不能等了。我们必须马上行动,趁日本人还没反应过来,打通断魂崖的通道。”   “怎么打?”   “今晚。”陈默说,“趁夜里十二点黑风口换岗的时候,我们从断魂崖过去。小孙,你还能走吗?”   “能!”   “好。”陈默看向石村长,“石村长,麻烦你组织村民,准备转移。一旦我们打通通道,立刻送第一批伤员和群众过去。”   “那你们……”   “我们过去后,会在对面建立接应点。”陈默说,“等通道安全了,再通知你们。”   计划定下来,所有人开始准备。小孙和侦察兵检查武器弹药,秀芹准备药品和干粮,石村长组织村民收拾细软。   陈默坐在院子里,看着渐渐西斜的太阳。伤口又开始疼,但他顾不上。赵大爷用命换来的情报,必须用好。   “陈同志。”秀芹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布包,“这是我刚烙的饼,你带着路上吃。”   陈默接过,布包还是温的:“谢谢。”   “陈同志,”秀芹犹豫了一下,“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不行,太危险了。”   “可是你的伤……”   “我能行。”陈默看着她,“秀芹,你留在村里,帮助石村长组织转移。这同样重要。”   秀芹咬着嘴唇,点点头:“那……你小心。”   “我会的。”   黄昏时分,侦察小队准备出发。除了小孙和两名侦察兵,还有两个熟悉断魂崖地形的年轻村民自愿加入。   陈默拄着拐杖站起来。左腿的幻痛还在持续,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记住,”他对小队说,“我们的任务是侦察和建立接应点,不是战斗。遇到日军,能躲就躲,能跑就跑。保存实力最重要。”   “明白!”   小队出发了。陈默回头看了一眼石门村,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宁静的山村景象。但这份宁静下,暗流汹涌。   今晚,他们将挑战断魂崖,挑战日军的封锁线。   成功,则打开一条生命通道。   失败,则可能全军覆没。   没有退路。   只有向前。   夜色渐浓,山林隐入黑暗。小队像几滴水,融入无边的夜色中。   而在黑风口的日军据点里,疤脸男正在向上司报告。   “太君,石门村确实有八路,我亲眼看见了!他们还打死了我们一个人!”   坐在桌后的日军军官抬起头,正是小野真司。他看着地图上石门村的位置,笑了。   “终于……找到你了,荆棘。”   他站起身:“集合部队,今晚行动。我要活捉他。”   “嗨!”   黑暗中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陈默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名为断魂的悬崖。   走向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