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日子分不清白天黑夜。
陈默的伤口在老吴找来的草药作用下,暂时控制住了感染,但愈合得很慢。每天大部分时间,他都躺在干草上,听着洞外的风声鸟鸣,计算着时间流逝。
老吴每天出去两趟,早上带回食物和水,傍晚带回消息。消息时好时坏:密码本确实送到了分区司令部,已经开始破译工作;但日军加大了扫荡力度,周边三个村庄被烧;汉奸队像疯狗一样搜山,又抓了十几个无辜百姓。
至于秀芹,依然没有消息。
“她会没事的。”小山总是这样说,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在短短几天里似乎成熟了很多。他学会了照顾伤员,学会了警戒放哨,学会了在黑暗中保持安静。
第七天傍晚,老吴带回一个意外的消息。
“分区司令部来了指示。”他蹲在陈默身边,压低声音,“你的伤需要更好的治疗,组织上决定,送你去后方医院。”
陈默一愣:“现在?封锁这么严……”
“有办法。”老吴说,“明天晚上,有一支运输队要过封锁线。我们可以混进去。但只能带你一个人。”
“小山呢?”
“小山留下,继续在这一带活动。”老吴看了小山一眼,“他熟悉地形,能帮上忙。”
小山点点头:“陈同志,你走吧。你的伤不能再拖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秀芹……”
“我们会继续找。”老吴保证,“一旦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话说到这份上,陈默知道没有更好的选择。他的伤确实需要治疗,留在这里只会拖累同志们。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傍晚。”老吴说,“今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路上不好走。”
夜里,陈默睡不着。他听着小山均匀的呼吸声,听着洞外呼啸的风声,脑海里思绪纷乱。来李家沟不过半个月,却像过了半辈子。受伤,逃亡,藏匿,战斗……还有那些遇见的人:王医生,赵排长,李有福,老李,秀芹,小山,老吴。
他们有的牺牲了,有的失踪了,有的还在战斗。
这就是革命,不是热血沸腾的冲锋,不是慷慨激昂的演讲,而是日复一日的坚持,是一个个普通人的选择与牺牲。
“陈同志,你醒着?”小山突然轻声问。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小山翻了个身,面对陈默,“我叔……周铁匠,他其实不是我的亲叔。”
陈默静静听着。
“我爹娘死得早,是周铁匠收养了我。”小山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他本来有个儿子,跟我差不多大,三年前参加八路军,第二年就牺牲了。他老伴哭瞎了眼,去年也走了。就剩他一个人。”
“他为什么继续干?”
“他说,不能停。”小山顿了顿,“停了,儿子的死就白死了。停了,就对不起那些牺牲的同志。所以他还干,我也跟着干。”
陈默想起老周,想起林光,想起那些前赴后继的同志。是啊,不能停。一停下来,所有的牺牲都失去了意义。
“小山,”陈默说,“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找到秀芹,告诉她,密码本送出去了,谢谢她。”
小山沉默了一会儿:“你自己跟她说。”
“好。”陈默笑了,“我自己跟她说。”
第二天白天格外漫长。老吴一早就出去了,说要打点关系,安排晚上的行动。小山在山洞附近警戒,陈默则躺在干草上,一遍遍检查手枪,擦拭子弹。
下午,老吴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情况有变。”他说,“汉奸队增加了岗哨,原来的路线走不通了。得换条路,但那条路……更险。”
“怎么险?”
“要过一道悬崖,只有一根独木桥。”老吴比划着,“桥很窄,下面就是深涧。平时没人敢走,但现在没别的选择。”
陈默想起自己的左腿。独木桥,一条腿……
“我能行。”
老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身体,犹豫了一下:“要不……再等两天?”
“不等了。”陈默说,“夜长梦多。”
傍晚时分,三人离开山洞。老吴在前面带路,小山搀扶陈默跟在后面。山路比预想的更难走,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得攀着岩石和藤蔓前进。
陈默的左腿完全用不上力,全靠右腿和小山的支撑。每走一步,残端都传来钻心的疼。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完全黑了。老吴停下,指着前方:“就是那儿。”
月光下,一道深涧横在面前,宽约十米,深不见底。涧上确实有一根木头,碗口粗,横跨两岸,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这……能走吗?”小山咽了口唾沫。
“能,但得小心。”老吴说,“我先过去,然后你们一个一个来。”
老吴试探着踩上独木桥。木头发出吱呀的声音,但还算稳。他张开双臂保持平衡,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陈同志,该你了。”小山说。
陈默看着那根摇晃的木头,深吸一口气。他不能怕,不能退。退一步,就是辜负所有人的牺牲。
“扶我上去。”
小山扶着他,让他踩上木头。木头很滑,上面有苔藓。陈默右腿站稳,左腿悬空,身体剧烈摇晃。
“别往下看!”对岸的老吴喊道,“看前面!一步一步来!”
陈默盯着对岸,开始挪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身体尽量保持平衡。风吹过,木头摇晃得更厉害了。他感到头晕目眩,伤口疼得像要裂开。
走到一半时,脚下突然一滑。
“小心!”小山惊呼。
陈默身体一歪,眼看就要掉下去。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向前扑,双手死死抱住木头。身体悬空,下面是黑漆漆的深涧。
“抓住!”老吴冲过来,趴在桥头伸手。
陈默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往前挪。双手被木刺扎破,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终于,他的手够到了老吴的手。
老吴一把将他拉上岸。两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没事吧?”老吴问。
陈默摇摇头,说不出话。他的左腿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绷带。
接下来是小山。年轻人身手敏捷,虽然也紧张,但稳稳当当地走了过来。
过了涧,前面是一条相对好走的小路。老吴说,再走一个小时,就能到接应点。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狗叫声。
“快走!”老吴脸色一变。
三人加快脚步。但陈默实在走不动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狗叫声越来越近,还有手电筒的光在树林间晃动。
“这样不行,他们会追上来的。”小山焦急地说。
老吴环顾四周,突然指向一个方向:“那边有个地窖,是以前猎人藏猎物用的。你们躲进去,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太危险了!”陈默说。
“没时间争论了!”老吴语气坚决,“密码本是你送出去的,你不能被抓!小山,带陈同志去地窖!快!”
小山一咬牙,背起陈默就往地窖方向跑。老吴则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边跑边喊:“这边!往这边跑了!”
狗叫声和脚步声立刻追着老吴去了。
小山找到地窖,掀开盖板,是个深约两米的地洞。他把陈默放下去,自己也跳进来,然后拉上盖板。
地窖里一片漆黑,空气混浊。两人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地窖上方。
“这边搜过了,没有!”
“继续追!他们跑不远!”
脚步声渐渐远去。但狗叫声还在附近徘徊。小山握紧手枪,陈默也摸出了手榴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窖里氧气越来越少,陈默感到呼吸困难。伤口失血过多,他开始意识模糊。
“陈同志?陈同志!”小山轻声唤他。
“我没事……”陈默声音微弱。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彻底安静了。小山小心翼翼掀开盖板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走了。”他说。
两人爬出地窖。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地窖周围一片狼藉,显然被仔细搜查过。
老吴呢?他引开追兵,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得去找老吴。”陈默说。
小山点点头,但两人刚走几步,就看见一个人影踉踉跄跄走来——是老吴!
他浑身是伤,衣服被撕破,脸上有血,但还活着。
“老吴!”小山冲过去扶住他。
“没事……皮外伤……”老吴喘着气,“你们……没事就好……”
“追兵呢?”
“甩掉了……但他们会再来的……得赶紧走……”
三人继续赶路。老吴虽然受伤,但还能走。他熟悉地形,带着两人走最隐蔽的小路。
终于,在天大亮时,他们到达接应点——一个废弃的砖窑。
砖窑里已经有两个人等着,都是便衣打扮,腰间鼓鼓的,显然带着枪。
“老吴?”其中一个中年人迎上来。
“老郑,人带来了。”老吴说,“这就是荆棘同志。”
老郑打量了一下陈默,点点头:“伤得不轻啊。车已经准备好了,马上走。”
“等等。”陈默说,“秀芹有消息吗?”
老郑和老吴对视一眼,老吴叹了口气:“昨天……汉奸队在东边的山谷里发现了一具女尸,年龄穿着……都跟秀芹对得上。”
陈默感到胸口像被重锤击中,眼前发黑。
“不过还没确认。”老吴连忙说,“只是听说,不一定就是秀芹。我已经托人去打听了,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陈默沉默了很久,点点头:“走吧。”
砖窑外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车上堆着柴草。陈默被扶上车,藏在柴草下面。老郑亲自赶车,老吴和小山站在车旁。
“陈同志,”小山突然说,“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小布包。陈默打开,里面是秀芹帮他保管的那张照片,还有一个小护身符——用红绳系着的一枚铜钱。
“照片我找到了,在秀芹婶藏东西的地方。”小山说,“护身符……是我的,给你保平安。”
陈默接过,铜钱还带着小山的体温。
“谢谢你,小山。”
“别忘了你说的话。”小山认真地说,“要亲自跟秀芹婶说谢谢。”
“不会忘。”
马车启动了。陈默透过柴草的缝隙,看见老吴和小山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马车颠簸着前行。陈默躺在柴草里,握着照片和护身符,闭上了眼睛。
秀芹,你在哪里?
如果你还活着,请一定等我回来。
如果你已经不在了……
那盏你点亮的灯,我会继续点亮。
马车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远方。太阳升起来了,照亮了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
而在山的另一头,在一个偏僻的山洞里,秀芹正给一个受伤的年轻人包扎伤口。年轻人是八路军侦察兵,在执行任务时受伤,被秀芹救了。
“大姐,谢谢你。”年轻人说。
“谢啥。”秀芹笑了笑,“能帮一个是一个。”
她走出山洞,看着初升的太阳,想起了陈默。他应该安全了吧?密码本送到了吧?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相信,就像相信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样。
有些人,有些事,值得相信。
哪怕在最黑暗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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