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雾锁孤城

第29章 生死路

  第二十九章生死路   夜色如墨,山路崎岖。   陈默被小山搀扶着,几乎是在半拖半走。左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每一次落地都靠右腿硬撑,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汗水混合着夜露,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山风吹过,冷得刺骨。   “还有……多远?”陈默咬着牙问。   “翻过前面山梁,有条隐蔽的小道可以下山。”小山压低声音,“但山下有卡子,得等信号。”   “什么信号?”   “三声猫头鹰叫。”小山说着,突然停下,“等等。”   两人伏在一丛灌木后。前方不远处,几点手电筒的光在晃动,还有压低的人声。   “妈的,这么晚还搜……”   “疤脸刘说了,今晚必须抓到人。丢了密码本,太君饶不了咱们。”   是汉奸队的暗哨。他们居然把哨位设到这么深的山里来了。   小山示意陈默别动,自己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抓了把什么粉末,顺风撒出去。粉末飘散,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腥味。   “这是什么?”   “山茱萸粉,刺鼻,能掩盖人味。”小山解释,“军犬闻不出来。”   果然,那几个哨兵虽然往这边看了看,但没过来。手电筒光晃了晃,又移开了。   等哨兵走远,小山才扶着陈默继续前进。这次走得更加小心,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   “你叫小山?”陈默问,既是为了分散疼痛的注意力,也是为了了解这个接头人。   “嗯,姓周,周小山。周铁匠是我叔。”   “多大了?”   “十九。”小山顿了顿,“上个月刚满。”   十九岁。陈默想起李有福,也是十九岁。这个年纪,本该在学堂读书,在田间劳作,或者憧憬着未来。但现在,他们在深山里逃亡,在刀尖上行走。   “怕吗?”陈默问。   “怕。”小山回答得很诚实,“但更怕当亡国奴。”   翻过山梁,果然看见一条几乎被灌木淹没的小道。小道陡峭,得抓着藤蔓往下爬。这对陈默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背你。”小山蹲下身。   “不行,你自己都难走……”   “别废话,快!”   陈默不再坚持。小山把他背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爬。小道只有一尺来宽,旁边就是悬崖。小山的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手指死死扣住石缝。   爬到一半,突然脚下一滑。碎石滚落,两人的身体猛地一歪。陈默下意识想抓住什么,但左腿使不上力。眼看就要摔下去——   小山猛地发力,身体一转,用后背撞在石壁上,硬生生停住了。但这一撞,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   “你……”   “没事。”小山咬着牙,“抓紧。”   继续往下爬。终于,两人落到谷底。小山把陈默放下,自己靠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喘气。陈默看见,他的后背衣服破了,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一片——刚才那一撞,撞得不轻。   “你受伤了。”   “皮外伤。”小山抹了把汗,“休息两分钟,得继续走。”   两人在谷底稍作休整。这里有条小溪,水声潺潺。小山掬水喝了几口,又帮陈默清洗了脸上的血污和汗水。   “陈同志,”小山突然说,“我见过你。”   陈默一愣:“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在刘家坨。”小山回忆着,“你穿着长衫,戴眼镜,像个教书先生。当时你在周铁匠的铺子里打锄头,我在后院拉风箱。”   陈默想起来了。那是去年十月,他从上海过来传递情报,在刘家坨待了两天。确实在周铁匠的铁匠铺里打过掩护。   “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   “现在也不是大人。”小山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但我叔说,这世道,逼着人长大。”   休息了五分钟,继续上路。沿着谷底走了一段,前方出现微弱的亮光——是村庄。但村庄寂静得诡异,没有灯火,没有狗吠,只有烧焦的气味在夜风中飘散。   “这是……”陈默心里一沉。   “小王庄。”小山声音低沉,“昨天被日本人烧了。三十七户,一百多口人,只跑出来十几个。其他的……”   他没说下去,但陈默明白了。   两人绕开村庄,从后山继续走。经过一片玉米地时,陈默突然看见地里有东西在动。   “有人。”   小山立刻警觉,拔出手枪。但玉米地里钻出来的不是敌人,是个老人。老人六七十岁,衣衫褴褛,怀里抱着个布包。   “老孙头?”小山认出了他。   老人看见小山,浑浊的眼睛亮了亮,踉跄着走过来:“小山子……是你……”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去山里躲着吗?”   “我……我回来拿点东西。”老人打开布包,里面是半袋玉米面,几个红薯,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我儿子的照片……不能丢……”   照片上是个年轻军人,穿着八路军军装,笑容憨厚。   “你儿子……”陈默问。   “去年牺牲了。”老人把照片贴在胸口,“就留下这张照片。房子烧了,啥都没了,就这个……得留着。”   小山眼眶红了:“老孙头,跟我们一起走吧。这儿不安全。”   老人摇摇头:“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们快走,别管我。往西走,有条小路,汉奸队不知道。”   “可是……”   “快走!”老人突然严厉起来,“密码本要紧!我儿子就是为这个死的,我知道!”   陈默心里一震。连老人都知道密码本?   小山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狗叫声。老人推了他一把:“走!再不走都走不了!”   小山一咬牙,扶起陈默:“老孙头,保重!”   “保重。”老人挥挥手,重新钻进玉米地。   两人按老人指的方向往西走。果然有一条极其隐蔽的小路,掩在荆棘丛中,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老孙头的儿子,是交通员。”小山一边走一边低声说,“上个月送情报,被汉奸抓住了。日本人严刑拷打,他一个字没说。最后……被活埋了。”   陈默沉默。又一个名字,又一个故事,湮没在战争的洪流里。没有纪念碑,没有传记,只有亲人心里一道永不愈合的伤。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封锁线附近。这里是一片开阔地,只有几丛灌木和几块大石头可以作为掩护。前方五十米处,有个简易工事,两个汉奸在站岗,还有个日本兵坐在火堆旁打盹。   “得等信号。”小山说。   两人趴在石头后面。陈默的伤口又开始疼,失血过多让他头晕目眩。他咬住袖子,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但只有两声。   不是信号。   突然,工事那边传来动静。那个打盹的日本兵醒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朝这边走来。他边走边解裤腰带,看样子是要小解。   小山握紧了枪。如果被发现,只能硬拼。   日本兵越走越近,离他们藏身的石头只有十米了。陈默屏住呼吸,手指摸到手榴弹拉环。   就在这时,三声猫头鹰叫传来——短,长,短。   是信号!   几乎是同时,工事那边突然传来喊声:“太君!太君!那边有动静!”   日本兵一愣,转身往回跑。小山趁机拉起陈默,猫着腰冲向封锁线缺口。缺口处,一个穿着汉奸队衣服的人正在挥手示意。   两人冲过缺口,钻进对面的树林。接应的人也跟着跑进来,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刀疤,但眼神很正。   “快!这边!”   三人又跑了几百米,确定安全了才停下。刀疤汉子喘着气,摘下汉奸队的帽子:“妈的,差点露馅。”   “老吴,谢了。”小山说。   “谢啥,都是同志。”老吴看向陈默,“这位就是荆棘同志?伤得不轻啊。”   陈默点点头:“密码本……”   “放心,已经送出去了。”老吴说,“我亲眼看着周铁匠派人送走的。现在估计已经到分区司令部了。”   陈默松了口气。密码本送出去了,他的任务完成了。这一路的苦,值了。   “秀芹呢?”他突然想起。   老吴和小山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她怎么了?”陈默的心提了起来。   “她……”小山低下头,“为了引开追兵,故意往东边跑了。汉奸队去追了,现在……下落不明。”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秀芹,那个善良勇敢的女人,为了救他,为了密码本,现在生死未卜。   “我得回去找她。”他挣扎着要站起来。   “不行!”老吴按住他,“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秀芹同志既然选择这么做,就是希望你活着出去!你不能辜负她!”   “可是……”   “没有可是!”老吴语气严厉,“陈默同志,你是老党员了,该知道轻重!密码本比我们任何人的命都重要!秀芹同志明白这一点,你也应该明白!”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老吴说得对。在革命工作中,个人的生死从来不是第一位的。为了大局,为了胜利,无数同志选择了牺牲。   可明白道理,不等于心里不痛。   “我们先去安全点。”小山说,“你的伤必须马上处理。”   三人继续赶路。老吴对地形极熟,带着他们走了一条几乎无人知晓的小路。天快亮时,他们来到一个山洞前。洞口隐蔽,里面却很宽敞,还有事先准备好的干粮和水。   “这是我们的一个备用联络点。”老吴说,“你先在这儿养伤,等风声过去,再送你回根据地。”   山洞里铺着干草,还有一条破旧的棉被。老吴帮陈默检查伤口,眉头紧皱。   “感染很严重,必须用药。我明天去搞点药来。”   “太危险了。”   “没事,我有路子。”老吴拿出干粮和水,“你们先休息,我出去警戒。”   老吴出去后,山洞里只剩下陈默和小山。两人默默吃着干粮,谁都没说话。   吃完东西,小山突然开口:“陈同志,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吧。”   “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参加革命,搞地下工作,弄成现在这样……”小山指了指陈默的腿。   陈默看着跳动的油灯光晕,沉默了很长时间。   “后悔过。”他终于说,“但不是后悔参加革命,是后悔自己不够小心,连累了同志;后悔自己不够聪明,没能救更多人;后悔自己不够坚强,有时候也会害怕。”   他顿了顿:“但我从不后悔选择这条路。因为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   小山若有所思:“我叔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念想。他的念想,就是打走鬼子,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你叔是个好同志。”   “嗯。”小山点头,“所以我跟着他干。虽然怕,但值得。”   油灯快烧完了,光线渐渐暗下来。陈默躺在干草上,伤口疼得他睡不着。他想起秀芹,想起那张她帮忙保管的照片,想起她说“你会回来的”。   我会回来的,秀芹。我一定会回来。   不光是为了拿照片,更是为了告诉你,你救的人,你帮的忙,没有白费。   密码本送出去了,日军的情报网会被破译,会有更多同志得救,会有更多战斗胜利。   你的那盏灯,没有白点。   山洞外,天色渐渐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战斗还在继续。   而在山的另一头,秀芹正躲在一个岩缝里,屏住呼吸。外面,汉奸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摸了摸怀里的照片,冰凉的照片已经有了她的体温。   再坚持一下,她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天就亮了。   而天亮之后,总会有人继续走下去。   在这条生死路上,前赴后继,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