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雾锁孤城

第12章 狱中棋局

    提篮桥监狱的探监室在清晨显得格外阴冷。陈默坐在铁栅栏这侧,能听见远处牢房里传来的咳嗽声和镣铐拖地的声音,像是这座建筑的呼吸,沉重而痛苦。   张世安被带进来时,陈默几乎没认出他。不过几天时间,这个年轻人已经瘦脱了形,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走路时左脚拖在地上,像是受了伤。但他的眼睛依旧很亮,看见陈默时,甚至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坐下。”看守推了他一把。   张世安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戴着手铐,放在桌上。他盯着陈默,没有说话,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哥哥说你有重要情报。”陈默先开口。   张世安点点头,压低声音:“关于‘夜枭’。我知道他是谁。”   陈默没有表现出惊讶:“说。”   “但我有条件。”张世安说,“我要转监,转到普通监区。这里太严了,我活不了多久。”   “理由呢?”   “我身上有伤,感染了。”张世安拉起裤腿,小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化脓,边缘红肿,“再不处理,这条腿就保不住了。可能命也保不住。”   陈默看了一眼伤口,确实很严重:“我可以帮你申请治疗。但转监需要理由。”   “理由就是我知道‘夜枭’的身份,而且愿意作证。”张世安说,“这个理由够不够?”   陈默盯着他。这个年轻人在讨价还价,但这很正常。在监狱里,生存是第一位的,情报是换取生存的筹码。   “如果你说的情报有价值,我可以帮你。”陈默说,“但如果你骗我......”   “我不敢。”张世安苦笑,“陈少佐,我哥的命在你手里,我的命也在你手里。我要是骗你,我们兄弟俩都活不成。”   “那就说吧,‘夜枭’是谁?”   张世安左右看看,确定看守站得比较远,才把身体往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档案室主任,田中一郎。”   和陈默从张世平那里得到的信息一样。但陈默没有表现出自己已经知道。   “证据呢?”他问。   “三个月前,我在监狱医务室见过他。”张世安说,“他来看一个犯人,那个犯人后来死了,说是病死的,但我看见田中离开时,在走廊里和一个看守说话,给了他一包东西。第二天,那个犯人就死了。”   “那个犯人是谁?”   “代号‘海燕’,是我们盐阜独立团在上海的联络员。”张世安的眼睛红了,“他是来救我的,结果自己陷进来了。他死前告诉我,出卖他的是‘夜枭’,手背有刀疤,抽老刀牌。”   又是这些特征。但这次是从一个被捕的同志口中说出,可信度更高。   “还有别的证据吗?”   “有。”张世安说,“田中每个月十五号会请假半天,说是去看病,但实际上去了外滩的一家德国咖啡馆。‘海燕’跟踪过他一次,看见他和一个德国人见面。那个德国人是盖世太保的人,在上海负责和日本人交换情报。”   盖世太保。德国秘密警察。如果田中真的在和盖世太保接触,那事情就复杂了。可能不只是地下党的叛徒问题,还涉及国际间谍网。   “这些情报,你为什么现在才说?”陈默问。   “因为我以前不相信任何人。”张世安说,“‘海燕’死后,我以为没人能救我了。但那天您来审我,我哥后来告诉我,您可能......可能是可以信任的。”   他说得小心翼翼,没有直接点破,但意思很清楚。   “你哥哥告诉了你什么?”陈默问。   “他说您帮过他,而且您和其他日本人不一样。”张世安说,“他说您看那个卖菜老太太的眼神,像是......像是自己人。”   陈默想起那天早上,他帮老太太捡青菜的事。一个微小的举动,却被张世平看在眼里,还告诉了他弟弟。在敌后工作,这种细节往往是致命的,但也可能因此获得信任。   “这些话,你还跟谁说过?”陈默问。   “没有,谁都没说。”张世安摇头,“在监狱里,说错一句话就会死。我不敢乱说。”   陈默沉默了片刻。张世安提供的线索和他已有的信息吻合,但这反而让他更警惕。太顺了,像是有人把线索整理好,摆在他面前。   “你腿上的伤,怎么弄的?”陈默换了个话题。   “劳动时被石头砸的。”张世安说,“他们不给治,说是我装病。现在已经感染了,晚上发烧,浑身发抖。”   “我会安排医生来看你。”陈默说,“但转监的事,需要时间。在这之前,你要活着,而且要小心。如果有人知道你在跟我接触,可能会有危险。”   “我明白。”张世安点头,“陈少佐,还有一件事......关于扫荡计划,我知道一些。”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你知道什么?”   “我在医务室听到两个日本军医聊天,说部队在调动,往苏北方向。他们说这次要大干一场,至少要消灭新四军两个师。”张世安说,“时间好像很紧,就这几天。”   消息已经传得这么开了吗?连监狱里的军医都在议论。要么是日军故意放风,要么是保密工作出了问题。   “具体时间你知道吗?”   张世安摇头:“他们没说具体时间。但听口气,就是这两天的事。”   陈默看了看手表。探监时间快到了。   “我会安排医生来给你处理伤口。”陈默站起身,“你记住,今天说的话,跟谁都不要再提。尤其是田中一郎的事,绝对不能说。”   “我记住了。”张世安也站起来,因为腿伤,身体晃了一下。   看守走过来,要带他离开。张世安突然抓住铁栅栏,盯着陈默:“陈少佐,如果您真是......请一定把扫荡计划传出去。苏北根据地有十几万百姓,不能让他们......”   他没说完,但陈默明白。   “我会尽力。”陈默说。   张世安被带走了,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陈默站在原地,直到看守提醒探监时间结束,才转身离开。   走出监狱时,阳光有些刺眼。陈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燃一支烟。烟味辛辣,刺激着神经。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张世安的情报,田中一郎的嫌疑,扫荡计划的紧迫——所有这些都需要处理,但时间不够了。   竹内给的期限是今天。他必须交出一份让竹内满意的报告,同时要保护周志远,要传递扫荡计划,还要提防“夜枭”。   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陈默没有选择。他掐灭烟头,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司机正在打瞌睡,听见开门声才惊醒。   “回司令部。”陈默说。   车子发动时,陈默从后视镜看见监狱门口有个人影闪过,很快消失在墙角。是谁?看守?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没有深究。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司令部,完成报告。   司令部的走廊里,气氛有些异常。几个军官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见陈默过来,立刻散开,装作各忙各的。陈默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针刺一样。   推开办公室门时,他看见桌上放着一个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就像上次周晓芸的照片一样。   陈默关上门,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今天早上在提篮桥监狱门口抽烟的样子。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小心。有人盯着你。”   照片是从对面楼顶拍的,角度很专业。拍照的人一直在监视他。   陈默将照片烧掉,灰烬扔进烟灰缸。然后他坐下,开始写给竹内的报告。他必须写两份——一份是给竹内的正式报告,半真半假;另一份是给董神父的情报,关于扫荡计划和“夜枭”的线索。   写正式报告花了一个小时。他详细描述了周志远的“供词”,提到了“夜枭”的存在和特征,但隐去了田中一郎的名字,只说“怀疑对象在档案部门”。他还分析了周晓芸之死的疑点,暗示可能是内部灭口。   报告写完时,已经是中午。陈默将报告装进文件夹,走向竹内的办公室。   在走廊里,他遇见了田中一郎。这位档案室主任正抱着一摞文件,看见陈默,微微点头:“陈少佐。”   “田中主任。”陈默也点头回应。   两人擦肩而过时,陈默注意到田中的右手果然戴着手套。十月的上海还很暖和,戴手套显得有些突兀。   “田中主任的手怎么了?”陈默随意地问。   田中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老毛病了,关节炎,怕凉。”   很合理的解释。但陈默记得,张世安说田中的手背有刀疤,戴手套是为了遮掩。   “那要多注意。”陈默说,“听说虹口医院有个医生专治关节炎,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   “谢谢陈少佐关心。”田中微笑,“不过我这病很多年了,习惯了。”   两人分开。陈默回头看了一眼田中的背影,那个男人走路时背挺得很直,步伐均匀,像是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   竹内的办公室里,不只竹内一个人。小林、中岛、佐藤都在,像是在开会。   “陈桑,你来了。”竹内示意他坐下,“报告写好了?”   “写好了。”陈默递上文件夹。   竹内接过,但没有立刻看:“在你报告之前,有件事要告诉你。今天早上,周志远在监狱里试图自杀。”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什么时候?”   “凌晨四点左右。用牙刷磨尖了刺喉,但被发现得早,没死成。”竹内说,“现在在医院抢救,情况不太好。”   牙刷磨尖。这是监狱里常见的自杀方式。但周志远为什么会突然自杀?因为周晓芸的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知道他外甥女死了吗?”陈默问。   “知道。我们昨天告诉他了。”中岛说,“可能就是受不了打击。”   陈默不相信。周志远昨天虽然悲痛,但还没有到要自杀的地步。他还在努力,还在想找出“夜枭”,还在相信“影子”能救他。   除非,有人逼他自杀。或者,有人制造了自杀的假象。   “他现在在哪里?”陈默问。   “虹口医院,重症监护室。”中岛说,“医生说不确定能不能活下来。失血太多,感染风险也大。”   “我能去看看他吗?”   竹内摇头:“暂时不行。等他稳定了再说。陈桑,先说说你的报告吧。”   陈默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安,开始汇报。他按照报告的内容,讲了“鹞子”提供的关于“夜枭”的信息,讲了周晓芸之死的疑点,讲了可能的内部叛徒问题。   竹内听完,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   “手背有刀疤,抽老刀牌,每月十五号见德国人。”竹内缓缓重复,“这些特征,你们有谁符合?”   没人说话。小林、中岛、佐藤都低着头。   “查。”竹内说,“司令部所有人,从上到下,一个一个查。手背有疤的,查怎么伤的;抽烟的,查抽什么牌子;每月十五号请假的,查去了哪里。三天之内,我要结果。”   “大佐,”佐藤犹豫道,“这样大规模调查,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竹内说,“蛇不动,我们怎么抓?陈桑,这件事你负责。小林君、中岛君配合你。佐藤君,你继续调查周晓芸的死因。”   “是!”四人同时回答。   “散会。”竹内说,“陈桑留下。”   小林、中岛、佐藤离开后,竹内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陈桑,你觉得‘夜枭’真的存在吗?”   “‘鹞子’是这么说的。”陈默谨慎地回答。   “我知道‘鹞子’是这么说的。”竹内转身,盯着陈默,“但你觉得呢?以你专业的判断。”   陈默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我认为存在。而且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为什么?”   “因为情报泄露得太精准了。”陈默说,“扫荡计划、安全屋位置、人员名单——这些都不是普通地下党能知道的。必须有内线,而且级别不低。”   竹内点头,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那你觉得,‘夜枭’可能是谁?”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我有几个怀疑对象。”   “说说看。”   “档案部门的人可能性最大。”陈默说,“他们能接触所有文件,能监控所有人的动向,而且不显眼。”   “田中一郎?”竹内问。   陈默心里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田中主任确实符合一些特征。但我没有证据。”   “那就去找证据。”竹内说,“我给你权限,可以调查任何人的档案,可以搜查任何人的办公室和住处。但记住,要谨慎。如果‘夜枭’真是田中,那他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网。”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竹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给陈默,“你看看这个。”   陈默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护士服,正是林婉。照片的背景是教会医院,时间是三天前。最后一张照片,是林婉被两个便衣带上车的画面。   “林护士,你认识吧?”竹内说。   “认识。她失踪好几天了。”陈默说。   “不是失踪,是被我们保护起来了。”竹内说,“有人要杀她,我们的人先一步找到她。她现在很安全,但精神受了刺激,暂时不能见人。”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林婉被捕了?还是真的被保护起来了?如果是被捕,为什么竹内说是“保护”?如果是保护,为什么要隐瞒到现在?   “谁要杀她?”陈默问。   “不知道。但我们截获了一封密信,说要除掉林婉,因为她是‘影子’的联络人。”竹内盯着陈默,“陈桑,你觉得林婉真的是‘影子’的联络人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头顶。陈默知道,他的回答可能决定生死。   “有可能。”陈默尽量让声音平静,“如果‘影子’真的存在,他一定需要联络人。而林婉在医院工作,接触面广,又不引人注意,是个理想的人选。”   “那你觉得,‘影子’会是谁?”竹内继续问。   陈默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我是‘影子’,我会找一个完全想不到的人做联络人。比如一个看似普通的护士,或者一个书店老板,或者一个教堂神父。”   他故意提到书店老板和神父,想把水搅浑。   竹内若有所思地点头:“有道理。好了,你先去忙吧。记住,三天时间,找出‘夜枭’。”   陈默起身离开。走出竹内办公室时,他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刚才的对话,每一个问题都可能是陷阱,每一个回答都可能是生死抉择。   他需要立刻行动。林婉被捕(或者被“保护”)了,周志远生命垂危,扫荡计划就在眼前,而“夜枭”的身份还未确定。   时间,时间,时间。永远不够的时间。   陈默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档案室。他要查田中的档案,还要查司令部所有人的请假记录,尤其是每月十五号的。   档案室里只有张世平一个人在。看见陈默,他立刻站起来:“陈少佐。”   “田中主任的档案在哪里?”陈默问。   “在......在机密档案柜里。”张世平说,“需要特别权限才能调阅。”   “我有权限。”陈默拿出竹内给的授权书,“现在就拿给我。”   张世平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拿了。机密档案柜在里间,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一把在田中那里,一把在张世平这里。   “田中主任今天请假了。”张世平一边开锁一边说,“说是身体不舒服。”   “我知道。”陈默说。   档案柜打开,里面是几十个档案袋,按姓氏排列。张世平找到田中的那袋,递给陈默。   陈默走到桌边,打开档案袋。里面是田中的履历:田中一郎,1895年生于东京,1915年入伍,参加过日俄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满洲事变。1937年调来上海,任档案室主任。履历看起来很干净,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1936年,田中在满洲的关东军情报部工作过一年。那一年,关东军发生了多起情报泄露事件,有几个军官被处决。田中在那一年后突然调来上海,职位还降了一级。   这不合常理。除非,他在满洲出了什么问题。   “有更详细的记录吗?”陈默问张世平,“关于他在满洲期间的事。”   “可能有,但不在这个档案袋里。”张世平说,“关东军的档案是单独存放的,需要从满洲调阅。”   陈默记下这个疑点,继续看其他文件。田中的体检记录显示,他右手手背确实有一道刀疤,是1932年在上海留下的,说是“剿匪时受伤”。但陈默记得,1932年田中应该还在满洲。   时间对不上。要么是体检记录有误,要么是田中说谎。   “请假记录呢?”陈默问,“我要看田中所有的请假记录。”   张世平又去拿了一本厚厚的登记簿。陈默翻到最近几个月,果然,每个月的十五号,田中都有请假记录,理由是“看病”。但去的医院不同,有时是虹口医院,有时是德国医院,有时是日本侨民医院。   “这些医院你都核实过吗?”陈默问。   张世平摇头:“没有权限核实。但有一次,田中主任请病假,我正好在德国医院看望一个朋友,没看见他。我问了前台,那天也没有叫田中一郎的病人就诊。”   可疑。非常可疑。   陈默继续翻看其他人的请假记录。他发现,除了田中,还有几个人也经常在十五号请假——小林光一、中岛副队长,甚至竹内大佐本人。   但这不奇怪,十五号是发薪日,很多人会请假去办事。关键是要看谁请假后去了外滩的“莱茵河畔”咖啡馆。   陈默需要更多证据。他想起了那个德国侍者说的:秃顶,金丝边眼镜,缺一截小指。如果能找到符合这些特征的德国人,也许就能顺藤摸瓜。   “张翻译官,”陈默合上登记簿,“你帮我做件事。”   “您说。”   “查一下在上海的德国人,特别是和日军有往来的。我要找一个秃顶、戴金丝边眼镜、左手小指缺一截的中年男人。”   张世平愣了一下:“这特征很明显。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   “让我想想......”张世平皱眉思索,“对了!在司令部!上个月,有个德国顾问团来参观,其中一个人就秃顶,戴金丝边眼镜。我给他倒茶时,看见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好像叫......施密特。汉斯·施密特。是个经济顾问,据说是来帮助皇军管理上海经济的。”   经济顾问。盖世太保的人伪装成经济顾问,这很常见。   “他住在哪里?”   “不清楚。但德国顾问团一般都住在虹口的德国领事馆附近。”   陈默记下这些信息。汉斯·施密特,德国经济顾问,缺一截小指,每月十五号见田中一郎。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田中很可能真的是“夜枭”,在向德国人传递情报。   但动机呢?田中是日本人,为什么要向德国人传递日军情报?除非,他同时也在为德国人工作,或者被德国人控制。   陈默需要见到这个施密特。但以他的身份,直接接触德国顾问会引起怀疑。   “张翻译官,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陈默说,“包括你弟弟。”   “我明白。”张世平点头。   离开档案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陈默看了看手表,决定去一趟虹口医院,看看周志远的情况。虽然竹内说不让见,但他可以以调查的名义去。   虹口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在四楼,门口有两个宪兵把守。看见陈默,他们立正敬礼。   “周志远怎么样了?”陈默问。   “还在昏迷,医生说情况不稳定。”一个宪兵回答。   “我能进去看看吗?”   宪兵犹豫了一下:“中岛副队长交代,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能进去。”   “我是调查组长,有权调查所有相关人员和事件。”陈默出示了竹内的授权书,“让开。”   宪兵只好让路。陈默推门进去,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周志远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陈默走近,仔细观察。周志远的脖颈处缠着厚厚的纱布,但纱布边缘露出一点皮肤,上面有淤青。那不是牙刷刺伤应有的痕迹,更像是被人掐过的指痕。   他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看见周志远的手腕上也有淤青,像是被绳索绑过。这些痕迹,绝对不是自杀能造成的。   有人在周志远“自杀”前,先制服了他,然后制造了自杀的假象。但因为某种原因,没有下死手,或者被及时发现。   陈默正要仔细检查,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立刻退后一步,装作只是来探望。   门开了,中岛走了进来,看见陈默,愣了一下:“陈少佐,您怎么在这里?”   “来看看周志远的情况。”陈默说,“竹内大佐让我负责调查,我总得了解案情。”   中岛点头:“医生说他命大,牙刷偏了一点,没伤到动脉。但失血过多,感染风险很大,能不能活下来还不好说。”   “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中岛说,“陈少佐,这里交给我吧,您去忙别的。”   这是在赶人。陈默没有坚持:“那好,有情况随时通知我。”   走出病房,陈默的心情更加沉重。周志远不是自杀,是谋杀未遂。凶手可能是“夜枭”,也可能是其他人。但无论凶手是谁,都说明周志远知道的事情太危险,有人要灭口。   而他陈默,可能也在灭口名单上。   走出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陈默站在门口,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暮色中升腾,很快被风吹散。   三天。扫荡计划三天后开始。他必须在三天内,完成所有事情:传递情报,保护同志,找出“夜枭”,保全自己。   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必须完成。   因为他是“影子”。因为在黑暗里,总要有人点亮一盏灯,哪怕这盏灯很微弱,哪怕随时可能熄灭。   陈默掐灭烟头,走向等待的车子。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疲惫但坚定的脸。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黑暗里,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