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医院的太平间在地下室最深处,比关押“鹞子”的地方还要低一层。空气里漂浮着福尔马林和死亡混合的气味,惨白的灯光在瓷砖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铁架上整齐排列着裹尸袋,有些鼓鼓囊囊,有些干瘪,像一堆等待处理的货物。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中岛拉开其中一个尸袋的拉链。拉链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是撕裂了什么不该撕裂的东西。
尸袋里是周晓芸。
她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梳理过,脸上的污垢被洗净,甚至嘴唇上还涂了一点淡淡的胭脂——显然是死后整理仪容时弄的。但这精心修饰的平静,反而让死亡显得更加狰狞。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扩散,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茫然。脖颈处有一圈明显的淤青,像是被什么勒过,但皮肤上没有绳索的纹路。
“死亡时间是昨晚十点左右。”中岛的声音平板无波,“看守发现时,她已经没气了。初步判断是自杀,用床单撕成布条上吊。但奇怪的是......”
“什么?”陈默问,声音干涩。
“现场没有垫脚的东西。”中岛说,“她是坐在床上的,床单系在上铺的栏杆上,高度不够。除非她一直跪着,或者......”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或者有人帮她。
陈默走近一步,仔细观察周晓芸脖颈上的淤青。淤青的走向很均匀,是完整的环形,没有中断,确实像上吊的痕迹。但如果是上吊,应该有向上的勒痕,而这一圈淤青几乎平行,更像是被人从后面用绳索勒住,然后吊起来伪装成自杀。
“她最近精神状态怎么样?”陈默问。
“很不稳定。”中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据看守说,昨天下午她突然很安静,不哭不闹,还主动要求洗澡梳头。看守以为她想通了,就同意了。晚上送饭时,她还说‘谢谢’,这是她进监狱后第一次说谢谢。”
反常的平静。往往是自杀的前兆,也可能是因为她知道有人要杀她,所以认命了。
“谁最后一个见到她活着的?”陈默问。
“晚上八点查房的看守。之后就没动静了。十点换班时,发现她已经......”中岛合上本子,“陈少佐,这件事要报告竹内大佐吗?”
“当然。”陈默说,“但在这之前,我要先见周志远。”
中岛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现在?恐怕不合适吧。他要是知道外甥女死了......”
“正因为如此,才要现在见。”陈默说,“如果他真在乎这个外甥女,这就是最好的突破口。悲痛之下,人往往会说出平时不会说的话。”
中岛犹豫了几秒,点头:“有道理。那我安排。”
等待中岛去安排的间隙,陈默站在太平间里,看着周晓芸的脸。这个女孩,他总共只见过两次,一次在探监室,一次在这里。两次都是隔着距离,两次都是在极端状态下。他从未听过她正常说话的声音,从未见过她笑的样子,只能从那张旧照片上想象她曾经的模样。
而现在,连想象的基础都没有了。
老周用命保护的女儿,最终还是没有逃过。是日本人干的,还是“夜枭”?或者,真的是自杀?一个在药物和精神折磨下崩溃的年轻女孩,选择结束痛苦,似乎也合情合理。
但陈默不信。他不信周晓芸会自杀,尤其是在她舅舅周志远还在为她努力的时候。她如果真想死,早就可以死,何必等到现在?
中岛回来了:“安排好了。在审讯室三号,那里隔音好。”
陈默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周晓芸,拉上了尸袋的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像是给一个短暂而痛苦的生命画上句号。
审讯室三号比关押周志远的房间条件好一些,至少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周志远被带进来时,手上只戴着手铐,没有脚镣。他的气色比昨天更差,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坐。”陈默说。
周志远坐下,看着陈默,眼神里有期待:“晓芸......你见到她了?她还好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观察,观察周志远听到消息后的反应,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这是判断他是否在演戏的关键时刻。
“我见到她了。”陈默缓缓说,“但不是在病房,是在太平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周志远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定格,然后慢慢崩解。先是茫然,像没听懂;然后是怀疑,像不愿相信;最后是崩溃,像整个世界塌陷。
“不......”他喃喃道,“不可能......你们答应过的......你们答应过不伤害她的......”
“我们没伤害她。”陈默说,“初步判断是自杀。用床单上吊。”
“自杀?”周志远猛地抬头,眼睛血红,“晓芸不会自杀!她答应过我会活下去!她答应过的!”
他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嘶哑而绝望。陈默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看着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看着他把头埋进手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不是演戏。陈默能感觉到,那是真实的悲痛,是失去至亲的崩溃。
“他们说她是自杀。”陈默等周志远稍微平静一些后,继续说,“但我觉得不像。现场有些疑点,比如没有垫脚的东西。你觉得呢?”
周志远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已经变了——从悲痛变成了仇恨:“是‘夜枭’。一定是他。他知道你开始怀疑了,知道我在跟你接触,所以他杀了晓芸,断掉这条线,也断掉我的念想。”
“为什么现在杀?他完全可以更早动手。”
“因为以前晓芸活着,他可以用她威胁我。现在......”周志远惨笑,“现在你出现了,我有了新的希望,可能不再受他控制。所以他杀了晓芸,既是为了灭口,也是为了彻底击垮我。”
逻辑成立。如果“夜枭”真的是潜伏在日军内部的地下党叛徒,那么周晓芸的存在确实是个威胁——她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可能被用来作为要挟周志远的工具。而周志远与陈默的接触,让“夜枭”感到了危险。
“你知道‘夜枭’为什么要叛变吗?”陈默问。
周志远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权力。还有恐惧。三年前,他还是个有理想的人。但被捕一次后,就变了。日本人给了他权力、金钱、地位,他尝到了甜头,就回不去了。而且他怕死,真的很怕死。”
“他怕死,所以出卖同志?”
“对。”周志远点头,“他出卖的第一个人,就是我的上线。那是两年前的事,当时我们损失了七个人,包括两个孩子。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怀疑内部有叛徒,但一直查不出来。”
陈默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单——两年前牺牲的同志,他记得一些名字。如果周志远说的是真的,那么“夜枭”的叛变时间可以追溯到两年前,甚至更早。
“你有证据吗?能证明他身份的证据?”
周志远摇头:“没有确凿证据。他很小心,从来不留下把柄。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每个月的十五号,都会去外滩的一家德国咖啡馆,见一个人。我跟踪过他一次,看见他和一个德国人见面,两人用德语交谈。”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十五号。”周志远说,“那家咖啡馆叫‘莱茵河畔’,在外滩十八号。如果你能在下个月十五号去那里,也许能见到他。”
下个月十五号。还有二十天。但如果“夜枭”已经警觉,可能不会再去。
“你还能提供更多信息吗?”陈默问,“关于他的习惯、爱好、常去的地方......”
周志远想了想:“他喜欢古典音乐,尤其是巴赫。有时候会去兰心大戏院听音乐会。他还喜欢下围棋,水平很高,听说在日军军官里少有对手。还有......”他顿了顿,“他右手手背有一道疤,但平时都戴手套遮掩。我是一次偶然看到的,他摘手套时,我瞥见的。”
又是刀疤。王看守手上也有,现在“夜枭”手上也有。是巧合,还是同一个人?
“他抽烟吗?”陈默问。
“抽,抽得很凶。但我不记得牌子。”周志远说,“对了,他用的打火机很特别,是银色的,上面刻着德文。我猜是那个德国人送的。”
德文打火机。这是一个线索。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中岛探进头来:“陈少佐,竹内大佐来电话,让你立刻去他办公室。”
陈默点头,对周志远说:“你先回去。记住,晓芸的事,先别声张。我会继续查。”
周志远被带走了。陈默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失去了哥哥,现在又失去了外甥女,自己还在牢里受折磨。但他还在坚持,还在试图找出叛徒,还在相信“影子”能带来希望。
这种信念,有时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竹内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不只是竹内,小林和佐藤也在。
“陈桑,周晓芸的事听说了?”竹内开门见山。
“听说了。我刚从医院回来。”陈默说,“看起来是自杀,但有疑点。”
“什么疑点?”佐藤问。
“现场没有垫脚物,她坐在床上上吊,高度不够。”陈默说,“而且她昨天下午突然变得平静,还主动要求梳洗,这反常。”
竹内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着:“你觉得是他杀?”
“可能性很大。”陈默说,“而且我怀疑,凶手可能和我们内部的人有关。”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小林和佐藤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理由呢?”竹内重新戴上眼镜。
“周晓芸是周志远的外甥女,周志远是‘鹞子’。”陈默说,“‘鹞子’正在跟我们合作,如果周晓芸死了,他会怎么想?可能会不再合作,甚至可能寻死。这对我们没好处。但如果有第三方不希望‘鹞子’开口,那杀周晓芸就有动机了。”
“第三方?”小林皱眉,“你是说地下党内部有人想灭口?”
“或者是我们内部有人和地下党有联系,不想让‘鹞子’说出更多。”陈默说,“毕竟,‘鹞子’知道‘影子’的身份——如果‘影子’真的在我们内部的话。”
这是一步险棋。直接暗示内部有叛徒,可能会引火烧身。但陈默必须走这一步,因为他需要把调查引向“夜枭”,需要让竹内相信,真正的威胁来自内部。
竹内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陈桑,”他终于开口,“我给你三天时间审‘鹞子’,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你有什么进展?”
“有重大进展。”陈默说,“‘鹞子’已经开始松口,他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地下党内部确实有叛徒,代号‘夜枭’。这个‘夜枭’级别很高,可能就在我们司令部里。”
佐藤猛地站起来:“荒唐!司令部里怎么可能有地下党!”
“佐藤君,坐下。”竹内说,声音不大,但带着威严。佐藤悻悻地坐下。
“陈桑,继续说。”竹内示意。
“‘鹞子’说,‘夜枭’右手手背有一道刀疤,喜欢抽‘老刀牌’香烟,每个月十五号会去外滩的‘莱茵河畔’咖啡馆见一个德国人。”陈默说,“他还说,‘夜枭’喜欢古典音乐和围棋。我认为这些信息值得调查。”
竹内看向小林:“小林君,司令部里,谁符合这些特征?”
小林想了想:“手背有刀疤的人......有几个。但抽‘老刀牌’的,很少。现在上海‘老刀牌’不好买,除非有特殊渠道。至于每月十五号去咖啡馆,这需要调查。”
“那就去查。”竹内说,“陈桑,你继续审‘鹞子’,看能不能挖出更多。佐藤君,你负责调查周晓芸的死因,我要知道到底是不是自杀。”
“是!”三人同时回答。
“还有,”竹内补充,“关于扫荡苏北的计划,提前了。原定下月初,现在改为三天后。这是最高机密,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如果再泄露......”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三天后。这么快。他必须尽快把消息传出去,但董神父那条线刚用过,短期内不能用第二次。他需要新的渠道。
“散会。”竹内说。
走出竹内办公室,佐藤故意撞了陈默一下,低声说:“陈少佐,别耍花样。我会盯着你的。”
陈默没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小林从后面追上来:“陈桑,等等。”
“小林课长有事?”
“关于‘夜枭’的事,我想跟你聊聊。”小林说,“去你办公室?”
陈默点头。两人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手背有刀疤的人,我确实知道几个。”小林在椅子上坐下,“但抽‘老刀牌’的,我只知道一个——山田副官。”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山田?”
“对。他以前抽‘老刀牌’,后来戒了,说太冲。”小林说,“至于刀疤,山田手上确实有,是年轻时在东北留下的。但那是左手,不是右手。”
左手。不是右手。
“还有别人吗?”陈默问。
“中岛副队长手上也有疤,但那是枪伤,不是刀疤。”小林说,“其他人......我需要查一下档案。对了,陈桑,你抽什么牌子?”
又来了。又是这个问题。
“我抽得少,没有固定牌子。”陈默说,“小林课长对这个很感兴趣?”
“随便问问。”小林笑了笑,“对了,关于扫荡计划提前的事,你怎么看?”
“军事机密,我不便评论。”陈默谨慎地说。
“也是。”小林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有发现再联系你。”
小林离开后,陈默靠在椅子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需要理清思路:周晓芸死了,“夜枭”的线索出现了,扫荡计划提前了,时间只剩下三天。
三天内,他必须完成三件事:第一,把扫荡计划的情报送出去;第二,保护周志远不被灭口;第三,找出“夜枭”的真实身份。
每一件都几乎不可能完成,但他必须完成。
他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他决定去一趟外滩的“莱茵河畔”咖啡馆。虽然今天不是十五号,但也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外滩依旧繁华,黄浦江上轮船往来,汽笛声声。外国银行的大楼巍然耸立,像一群冷漠的巨人俯视着这座沦陷的城市。“莱茵河畔”咖啡馆在一栋德式建筑的一楼,门面不大,但装修精致,橱窗里陈列着德国啤酒和香肠。
陈默推门进去。里面客人不多,几个西洋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留声机里播放着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一个德国侍者迎上来,用生硬的中文问:“先生几位?”
“一位。”陈默用德语回答。
侍者愣了一下,改用德语:“您请这边坐。”
陈默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咖啡。他环视咖啡馆,墙上挂着几幅德国风景油画,吧台后的酒柜里摆满了德国啤酒和葡萄酒。一切都显得很正常,像任何一家在上海的外国咖啡馆一样。
“您第一次来?”侍者送咖啡时问。
“听说这里咖啡不错。”陈默说。
“确实。我们的咖啡豆都是从德国运来的。”侍者说,“您德语说得很好。”
“以前在德国待过。”陈默随口编造,“对了,你们这里常来日本人吗?”
侍者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偶尔。大多是来谈生意的。”
“有没有一个日本人,每个月十五号固定来?手背有刀疤,抽‘老刀牌’香烟?”
侍者脸色变了:“先生,我们不过问客人的私事。如果您没有其他需要......”
“我只是随便问问。”陈默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压在咖啡杯下,“我有个朋友,说在这里见过一个老朋友,但联系不上了。想碰碰运气。”
侍者看着钞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确实有这么一个日本人,每个月十五号下午三点来,坐在最里面那个位置。”他指了指咖啡馆深处的一个卡座,“和一个德国人见面,两人说德语,声音很低。但上个月十五号,他没来。这个月还不知道。”
“那个德国人长什么样?”
“中年,秃顶,戴金丝边眼镜,左手小指缺了一截。”侍者说,“他们每次见面,都坐两三个小时。不知道谈什么。”
陈默记下这些特征。秃顶,金丝边眼镜,缺一截小指——这些特征很明显,容易辨认。
“谢谢你。”陈默说,又加了几张钞票。
离开咖啡馆时,天色已近黄昏。外滩的华灯初上,江风吹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陈默沿着江边慢慢走,脑子里在整理信息。
每个月十五号见德国人的日本人,手背有刀疤,抽老刀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夜枭”。但他是谁?山田左手有疤,中岛是枪伤,小林没有疤。司令部里其他人呢?
他需要一份完整的名单,需要查所有人的档案。但以他现在的权限,很难做到不引起注意。
正思考时,陈默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针刺一样。他没有回头,而是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小巷里堆满垃圾,恶臭扑鼻。他走到一半,突然转身,手枪已经握在手中。
巷口空无一人。但他刚才明明感觉有人跟着。
陈默没有放松警惕,继续往前走,从巷子另一头出去。外面是一条热闹的街道,人来人往,他迅速混入人群。
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
他叫了辆黄包车,吩咐去法租界。车上,他闭着眼睛,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动静。黄包车夫的喘息声,街上的叫卖声,远处电车的叮当声——一切都正常,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到达法租界后,陈默付了钱,走进一家百货公司。他在里面转了二十分钟,从后门出去,又钻进另一条小巷。这一次,他确认了——确实有人在跟踪他。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熟悉。
陈默突然转身,朝那个男人走去。男人愣了一下,转身想走,但陈默已经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张翻译官?”陈默看清了对方的脸。
张世平脸色苍白,眼神慌乱:“陈、陈少佐......”
“你跟踪我?”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不是!我是......我是有事找您!”张世平压低声音,“这里不安全,能换个地方吗?”
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松开手:“跟我来。”
他带着张世平在巷子里穿行,最后来到苏州河边一处废弃的码头。这里空旷,视野好,如果有人靠近很容易发现。
“说吧,什么事?”陈默问。
张世平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低声说:“我查到了。司令部里,手背有刀疤又抽‘老刀牌’的人,只有一个。”
“谁?”
“档案室的主任,田中一郎。”张世平说,“他右手手背有一道很长的刀疤,是从东北调过来的,据说以前是关东军的。而且他抽‘老刀牌’,我亲眼见过他的烟盒。”
田中一郎。档案室主任。陈默见过这个人,五十多岁,沉默寡言,总是戴着手套。原来是为了遮疤。
“他还喜欢下围棋,水平很高。”张世平继续说,“至于古典音乐,我不确定,但他办公室里确实有留声机和一些唱片。”
都对上了。刀疤,老刀牌,围棋,古典音乐。而且档案室主任的职位,确实能接触到很多机密。
“他现在在哪里?”陈默问。
“今天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张世平说,“但我下午在虹口医院看见他了,他在......在太平间附近转悠。”
太平间。周晓芸的尸体在那里。
陈默的心一沉。如果田中一郎真是“夜枭”,那么他去太平间,可能不是偶然。他可能想去确认周晓芸真的死了,或者想销毁什么证据。
“你确定看见他了?”陈默问。
“确定。虽然他换了便装,戴了帽子,但我认得他的走姿。”张世平说,“陈少佐,您说,他会不会就是......”
“别瞎猜。”陈默打断他,“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继续观察,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张世平点头,“还有一件事......我弟弟张世安,他想见您。”
“见我?为什么?”
“他说有重要情报,关于‘夜枭’的。但他只跟您说。”张世平说,“明天上午,提篮桥监狱探监时间,您能去吗?”
明天上午。陈默看了看手表,今天是第二天,明天是第三天,竹内给的最后期限。
“好,我去。”陈默说。
张世平离开后,陈默在码头边站了很久。夜幕完全降临,苏州河对岸的灯火倒映在黑色的水面上,破碎成无数光点。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哀伤。
田中一郎。档案室主任。如果他是“夜枭”,那么很多事都能解释——他能接触所有档案,能监控所有人的动向,能悄无声息地传递情报,也能悄无声息地杀人灭口。
但还有一个问题:他每个月十五号去见德国人,是为了什么?传递情报?接受指令?还是别的什么?
陈默需要证据。而证据可能就在档案室,或者在田中一郎的家里。
但时间不多了。扫荡三天后开始,他必须在明天之内把情报传出去。而明天,他还要去提篮桥见张世安,还要给竹内最后的报告,还要提防“夜枭”可能的下一步行动。
每一分钟都宝贵,每一步都危险。
陈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夜风灌入肺部,让他清醒了些。他转身,走向黑暗深处。
而在远处的楼顶上,一个人正举着望远镜,看着他离开。
那个人放下望远镜,在笔记本上写下:“晚七点,苏州河码头,‘影子’与张世平会面。建议监控张世平。”
然后合上笔记本,消失在夜色中。
夜还很长,但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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