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回己

棉袄与密信

  十四日一早,鸡还没叫,千临就被院子里“叮铃咣啷”的动静吵醒了。   她打着哈欠推门出去,差点被门口的大竹筐绊倒——好家伙,这筐大得能装下两个她,里面塞满了山货、腌菜坛子,最上头蹲着两只母鸡,正用“早起的鸡儿被筐装”的幽怨眼神看着她。   “婆婆,”千临揉着眼睛,“您这是要去赶集,还是要搬家啊?”   老婆婆头也不抬,正奋力把最后一颗大白菜塞进筐缝里:“你懂啥?镇上的王掌柜就爱吃我腌的酸菜,能多换半斤盐呢!”她拍拍手上的土,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儿天好,把我那件蓝布棉袄拿出来晒晒。二蛋!”   沈默辰正在井边打水,闻言憨憨应道:“哎!”起身时,却不着痕迹地朝千临眨了眨眼。   两人前一后进了屋。老婆婆的卧房小得可怜,土炕占了大半,炕头上整整齐齐叠着几件衣裳。最上面那件蓝布棉袄,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像件百家衣。   沈默辰抱起棉袄时,“不小心”把袖子扫过炕沿——一个布包“啪嗒”掉在地上。   “哎呀!”千临眼疾手快蹲下捡起,手指一捏,硬的,像卷起来的纸。   “啥东西掉了?”老婆婆的声音从门外飘来。   千临脑子飞转,迅速把布包往怀里一塞,顺手捡起个干瘪的枣子:“没事婆婆,就个枣儿!”   起身时,沈默辰已经抱着棉袄出去了。擦肩而过时,他压低声音:“回屋看。”   千临溜回房间,关上门,迫不及待地掏出布包。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卷纸——但不是密信或地图,而是一张泛黄的画像。   炭笔勾勒的一家三口:年轻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旁边站着个憨笑的汉子。笔法稚拙却生动。画像右下角小字:“元和七年春,阿牛周岁,全家福。”   背面墨迹较新:“儿啊,娘对不住你。他们抓了你媳妇和孙儿……娘只能守着这人。等事了,娘去下头找你赔罪。”   千临心下一沉。原来老婆婆真有儿子,而且已经死了?儿媳和孙子被当人质,逼她监视沈默辰?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咕咕”声——是鸽子。   她推开一道窗缝,只见一只灰鸽落在院墙上,脚上绑着小竹筒。老婆婆从灶房出来,迅速取下竹筒,鸽子扑棱棱飞走了。   千临屏息看着。老婆婆展开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随即把纸条凑近灶膛烧了。火光映亮她苍老的脸,眼神复杂难辨。   这时,门外传来沈默辰的声音:“林姑娘,婆婆让你帮着补棉袄!”   千临赶紧把画像藏好,应声出去。   院子里,沈默辰已经把棉袄摊在石桌上。老婆婆递过来针线筐:“姑娘帮着补补,我去后山拾些柴。”   等她走远,沈默辰压低声音:“看到了?”   “画像,还有鸽子。”千临一边穿针引线,一边把刚才所见说了,“那纸条上写的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沈默辰皱眉,“我观察过,每次鸽子来,接下来几天婆婆就会特别警惕。”   千临手下针线不停,脑子却飞快转动。她忽然想起离开京城前,俞楠楠给她的那个小瓷瓶——瓶底刻着个小小的“俞”字。   “对了,”她压低声音,“俞楠楠给我的那个药瓶,我一直没机会用。你说……如果用在婆婆身上……”   沈默辰眼睛一亮:“什么药?”   “说是能让人昏睡一日,醒来后忘掉昏睡前半日的事。”千临从怀里掏出那个拇指大的小瓷瓶,“俞楠楠说,关键时刻能保命。”   “她倒是想得周到。”沈默辰接过瓷瓶看了看,“但我们现在不能用。一是不知道药效真假,二是……若婆婆突然昏迷,她背后的人立刻就会知道出事了。”   他把瓷瓶还给千临:“先收好,也许以后用得上。”   千临点点头,把瓷瓶贴身收好。手指无意间碰到另一样东西——那块桃木符。木质的温润触感传来,她忽然想起俞楠楠交代的任务。   “沈将军,”她小声说,“俞楠楠让我到江南后,想办法接触一个叫‘周嬷嬷’的人。她说……周嬷嬷手里有俞家私兵的布防图。”   沈默辰脸色一肃:“周嬷嬷?是不是五十来岁,左手有六指?”   “你怎么知道?”   “她是我母亲的陪嫁丫鬟,”沈默辰眼神复杂,“沈家出事那年,她带着我妹妹逃走了。后来听说……她投靠了俞家。”   千临愣住了:“那俞楠楠让我找她,是……”   “要么是试探,要么是真想借你的手拿到布防图。”沈默辰沉吟,“但不管哪种,都说明俞楠楠这人不简单。她和你结盟,绝不只是为了给儿子报仇。”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敲门的是个货郎打扮的中年汉子,背着一个大包袱,满脸堆笑:“老人家,要不要看看针头线脑?还有新到的花布,给姑娘做衣裳正合适!”   老婆婆不在,沈默辰憨笑着去开门。货郎挤进来,眼睛却滴溜溜地在院子里扫,最后落在千临脸上。   “这位姑娘看着眼生,不是本地人吧?”   千临心里一紧,面上却笑道:“北边来的,投亲路过。”   货郎点点头,从包袱里掏出一块青布:“这布颜色正,姑娘要不要扯一身?”   沈默辰凑过来,憨憨地摸了摸布:“婆婆说家里没闲钱……”   “不贵不贵,”货郎压低声音,眼睛却盯着千临,“姑娘若真想要,我这儿还有别的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过来时,手指在荷包底轻轻一按——荷包侧面露出个极小的“俞”字。   千临瞳孔微缩。   货郎笑得意味深长:“姑娘慢慢看,我先去别家转转。”说完背着包袱走了,出门前回头看了千临一眼。   等人走远,千临迅速打开荷包。里面没有银钱,只有一张纸条,字迹熟悉——是俞楠楠的。   “见字如面。周嬷嬷可信,但需用信物相认。你腰间桃木符可作凭证。另,“沈默辰”已疑你,万事小心。取得布防图后,送至城南土地庙香炉下。切切。”   纸条最后还有一行小字:“近日江南多风雨,保重。”   千临把纸条递给沈默辰。   千临心想:“她有一些不对劲啊,她怎知道我在江南?难道他们说的……是真的?”   沈默辰看完,眉头紧锁:“她在江南也有眼线,连货郎都是她的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千临问,“去找周嬷嬷吗?”   “去,”沈默辰果断道,“但得小心。如果周嬷嬷真投靠了俞家,这可能是陷阱。如果是真的……那布防图对我们阻止沈默泽造反,也许有用。”   他把纸条凑到灶膛边烧了,灰烬落进灶底:“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后天的逃亡计划。其他事,等逃出去再说。”   下午,千临坐在院子里补棉袄。她故意缝的歪歪扭扭,那块鲜艳的碎布在蓝棉袄上格外扎眼。   老婆婆从后山回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姑娘这手艺……挺特别。”   “我第一次补衣裳,”千临装不好意思,“婆婆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老婆婆摆摆手,提着柴火进了灶房。转身时,千临看见她腰间别着把新磨的柴刀——刀锋雪亮。   沈默辰也注意到了,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傍晚吃饭时,沈默辰忽然捂着肚子“哎哟”起来,演得那叫一个逼真。千临“焦急”地扶着他,两人一唱一和,总算让老婆婆同意他们去后山“采药”。   出了院子,沈默辰立刻“好了”,拉着千临一路小跑。   “刚才那货郎,”千临喘着气说,“会不会是沈默泽的人?”   “不像,”沈默辰摇头,“如果是沈默泽的人,早就动手抓我们了。倒像是……专门来给你送信的。”   “那婆婆会不会发现了?”   “难说。”沈默辰神色凝重,“我总觉得,婆婆今天看我们的眼神不对劲。”   两人到了藏物资的山洞,把东西搬出来。沈默辰把短刀别在腰间,递给千临那把匕首:“拿好。记住,万一出事,别管我,自己跑。”   “那怎么行——”   “听我的,”沈默辰认真看着她,“你活着,才能做更多事。包括……阻止沈默泽。”   千临握着匕首,心里沉甸甸的。她看着沈默辰在月光下坚毅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以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沈将军,”她轻声问,“如果我们真的逃出去了,你打算怎么做?”   沈默辰沉默片刻:“先找到周嬷嬷,拿到布防图。然后……回京城,找我弟弟当面谈。”   “他会听吗?”   “不知道,”沈默辰苦笑,“但总要试试。他是我弟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上绝路。”   千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眼里,映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这个人,被亲弟弟背叛、囚禁五年,却还想着救他。   “我帮你。”她说。   沈默辰转头看她,眼神温柔:“谢谢。”   两人继续赶路。夜色渐深,山林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而千临跟在沈默辰身后。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   俞楠楠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丫鬟进来禀报:“夫人,江南来信,饵已放出。”   “好,”俞楠楠勾唇一笑,笑容冷艳,“接下来,就看鱼儿怎么咬了。”   窗外,夜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