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回己

三日之期

  第一夜,千临躺在那张硌得慌的木板床上,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如卧针毡”。   隔壁传来沈默辰震天响的鼾声,那声音抑扬顿挫得能谱成曲儿。千临数着鼾声的节拍,心想:这人装傻子连打呼噜都装得这么有层次感,不去戏班子可惜了。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时远时近——是老婆婆在巡夜。千临缩在被子里,默默吐槽:这老人家大半夜不睡觉,精神头比她还足。   沈默辰那番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现在京城里那个‘沈默辰’,是我弟弟沈默泽假扮的。”   千临摸着自己脖子上早就消了的淤青——那是沈默泽新婚夜掐的。当时那男人冷笑着警告她安分守己,眼神跟淬了冰似的。现在想来,那哪儿是沈默辰啊,那就是个冒牌货在虚张声势!   她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行吧,既然真的沈默辰就在隔壁装傻子,那她这仇人名单得更新一下了——从“沈默辰”改成“沈默泽”,虽然只差一个字,但感觉……更气了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千临是被公鸡嘹亮的“起床号”吵醒的。   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推开门,就看见沈默辰在院子里劈柴。嚯,那身板,那肌肉,汗珠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别说,跟沈默泽那厮长得确实一模一样,但这气质,一个像憨厚老实的农家汉子,一个像……像随时要算计人的狐狸精。   “林姑娘醒啦?”老婆婆从灶房探出头,端着黑乎乎的馍馍,“来,早饭。”   千临看着那馍馍,试探性地咬了一口——嗯,扎实,特别扎实,扎实得能当砖头用。   沈默辰劈完柴,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白牙:“婆婆,俺能吃五个!”   “吃吧吃吧,管够。”老婆婆说着,眼睛却瞟向千临,“二蛋啊,昨儿这姑娘说,过两天就走了。”   沈默辰挠挠头,傻笑:“噢,那俺今天多砍点柴,给姑娘路上烧火用!”   千临差点被馍馍噎着——这位将军装傻装得也太投入了吧?   “婆婆,”她咽下那口能噎死人的馍馍,“我伤好多了,今儿想跟二蛋哥一起去砍柴,活动活动。”   老婆婆盯着她看了三秒,那眼神让千临觉得自己像砧板上的鱼。   “行吧,”老婆婆终于松口,“别走远,午时前回来。”   进了后山,沈默辰领着千临一路疾走。千临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沈将军,您这是要参加竞走比赛吗?”   沈默辰回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习惯了。以前在军营里,走路都带风。”   两人到了一个隐蔽山洞,沈默辰从里面拖出一堆“家当”——两套粗布衣裳、几个水囊、一包干粮,还有一把锈得能当文物的短刀。   “这是我五年来的积蓄,”沈默辰一脸骄傲,“怎么样,齐全吧?”   千临拎起那把短刀,刀身上厚厚一层锈:“沈将军,这刀……还能用吗?”   “刮刮鱼鳞应该没问题,”沈默辰接过刀,比划了一下,“实在不行,当板砖使也成。”   千临:“……”   “说正经的,”沈默辰收起玩笑表情,“十五那天,老婆婆辰时出门,申时末回来。我们有六个时辰。从这里往北翻两座山,有条猎户小道。再走三十里,江边渡口有船。”   “干粮够吃几天?”   “省着点,三天。”沈默辰顿了顿,“但我们必须两天内赶到渡口。老婆婆养了只信鸽,她一发现我们跑了就会放鸽子。沈默泽的人最迟一天半就能追上来。”   千临想起老婆婆屋后那只肥嘟嘟的鸽子,若有所思:“你说……咱们走之前,能不能把那鸽子炖了?给逃亡路上加个餐?”   沈默辰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千姑娘,你这思路……很清奇啊。”   两人正说着,千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沈将军,你弟弟……沈默泽他造反,就没人管管他吗?”   “管?”沈默辰苦笑,“他现在顶着我的名头,是大将军,手握兵权。朝中那些老狐狸,一个个精着呢,谁敢管?”   他坐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说实话,我有时候真搞不懂我弟。你说报仇就报仇吧,非要把事情搞这么大。造反哎,那是闹着玩的吗?到时候血流成河,百姓遭殃,他晚上睡得着吗?”   千临看着他认真忧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位真·沈默辰,跟那个假·沈默泽比起来,简直像个操心过度的老母亲。   “那妪珊珊呢?”千临八卦之心突然燃起,“她知道你弟是冒牌货吗?”   沈默辰表情变得微妙:“这个……我觉得她知道。”   “嗯?”   “你想啊,”沈默辰压低声音,“我跟我弟虽然长得像,但性格差远了。我是那种……呃,比较实在的人,我弟呢,心眼多得跟蜂窝煤似的。妪珊珊跟我定亲那么多年,能分不出来?”   千临恍然大悟:“所以她其实是心甘情愿嫁给你弟的?”   “八成是,”沈默辰摊手,“所以我这顶绿帽子戴得……还挺别致。”   千临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沈默辰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叹气:“算了算了,感情的事儿说不清。现在最要紧的是逃出去,阻止我弟干傻事。”   两人又商量了会儿细节,把物资重新藏好。回程路上,沈默辰忽然说:“千姑娘,万一逃不掉,你先顾好自己。”   “那你呢?”   “我?”沈默辰咧嘴一笑,“我可是他亲哥,他能把我怎么样?顶多再关我五年。但你不一样,你知道得太多了,他真会灭口的。”   千临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感动——这位沈将军,自己都被关五年了,还惦记着别人安危。   回到茅屋,老婆婆正站在灶房门口切菜,菜刀剁得咚咚响,那架势像是跟砧板有仇。   “婆婆,我们回来啦!”沈默辰憨笑着推开院门,“砍了好多柴!”   老婆婆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千临脸上:“姑娘脸色不太好,累了?”   “有点,”千临顺势装柔弱,“想回屋歇会儿。”   “去吧。”老婆婆说完,继续剁她的菜,每一刀都带着杀气。   千临溜回屋里,关上门,拍拍胸口:这位婆婆,年轻时肯定是个狠角色。   傍晚时分,沈默辰在院子里生了堆篝火,烤了几个红薯。三人围着火堆坐,谁也不说话,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老婆婆忽然开口:“二蛋,你还记得五年前刚来的时候不?”   沈默辰憨笑:“俺不记得啦。”   “那时候你浑身是血,就剩一口气了,”老婆婆用树枝拨着火堆,“我本来不想管闲事的,但你抓着我的脚踝,喊了声‘娘’……”她顿了顿,“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也该你这么大了。”   千临和沈默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火光照在老婆婆满是皱纹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千临觉得这位老人家,可能也没那么坏。   夜深了,千临悄悄摸到老婆婆房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老人正跪在小小的佛龛前,捻着佛珠念经。   月光洒在她佝偻的背上,莫名有些凄凉。   千临退回自己房间,从怀里掏出桃木符,握在手心,还剩两天。   逃得出去吗?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沈默泽刚收到一封密报。他看完,冷笑一声,将信纸丢进火盆,火光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