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回己

江南惊变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七日,终于驶入江南地界。   千临掀开车帘,湿润的空气中夹杂着桂花与河水的气息。她本该感到解脱的——怀里揣着和离书与巨额银票,前方是无人知晓的自由。可沈默泽最后那句话,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扎在心头:“你迟早会想明白的。”   她烦躁地放下帘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桃木符的纹路。   “姑娘,前面就是扬州地界了。”车夫在外头吆喝,“您说的那个青石镇,还得往西南再走三十里,今天怕是赶不到了。要不先在镇上歇一晚?”   千临看了眼天色,暮云低垂:“那就歇下吧。”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她找了间干净的客栈住下,将装着银票的包袱仔细藏在床板下。晚饭时,大堂里几个商贩模样的男人正高声议论:   “听说了吗?京城最近可不太平!”   “说是俞大将军遇刺,圣上震怒,要彻查呢!”   “我看是有人要变天喽……”   千临心头一跳,低头默默扒饭。俞东东遇刺?是沈默泽的手笔吗?他说的“大业”,难道不止是复仇那么简单?   夜深人静时,她忽然想起周嬷嬷给的纸条。从怀里掏出来,就着烛光细看——路线图画得很仔细,但最后一个标记点不是青石镇,而是更偏僻的“落雁坡”,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至此勿再往南,有诈”。   有诈?   千临猛地起身,冷汗瞬间湿透内衫。沈默泽给的地址是青石镇,周嬷嬷却说有诈……该信谁?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吹熄蜡烛,闪身躲到门后。脚步声在门外停留片刻,又渐渐远去。千临屏息等了半柱香时间,才小心推开一道门缝——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地板上几滴未干的水渍,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有人跟踪。   她当机立断,换上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将银票贴身分几处藏好,只留少量碎银在包袱里做样子。丑时三刻,客栈最安静的时候,她摸黑从后窗翻出,消失在夜色中。   ---   按周嬷嬷的路线,她不敢走官道,专挑山林小径。第三日午后,行至一处荒僻山道时,变故骤生。   七八个蒙面汉子从两侧林间冲出,手持砍刀,将她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嗓门粗哑:“把值钱的交出来!”   千临强作镇定:“我只是个投亲的孤女,身上只有几两碎银……”   “少废话!”独眼一把扯过她的包袱,抖开一看,只有几件旧衣和零散铜钱。他脸色一沉,目光扫向她全身,“藏哪儿了?搜!”   千临后退,后背抵上树干。有人伸手来扯她衣襟,她拼死挣扎,混乱中不知谁挥棍砸向她后脑。剧痛炸开的瞬间,她只来得及将桃木符死死攥在手心。   视野黑沉前,她听见独眼骂骂咧咧:“妈的,真就这么点?白蹲了三天……”   ---   再醒来时,鼻腔里充斥着草药与霉味混合的苦涩气息。   千临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茅草铺就的屋顶,椽子上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她动了动,后脑传来钝痛,忍不住嘶了一声。   “醒了?”苍老的声音响起。   一个穿着补丁粗布衣的老婆婆端着陶碗走近,花白的头发用木簪草草挽着,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她身后跟着个年轻男子,赤着上身,肩上搭着汗巾,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脚上沾满泥巴,手里还拎着把豁口的柴刀。   千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呼吸骤停。   剑眉,星目,高挺的鼻梁,薄而线条分明的唇——这张脸,与沈默泽有八九分相似!不,简直一模一样!   “沈默辰!”她失声惊呼。   男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憨厚的笑容:“嗯?那是谁?我叫二蛋!”   那笑容傻气十足,眼神清澈得近乎天真,与沈默泽那双永远深不见底的眼睛截然不同。千临怔怔看着他,喃喃道:“这长得好生俊俏,结果这名字咋这么难听呢……”   老婆婆端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飞快瞥了二蛋一眼,见他仍一脸茫然,这才松了肩膀,将药碗递过来:“姑娘喝药吧。你昏在山路边,是我家二蛋砍柴时捡回来的。”   千临接过药碗,目光却黏在二蛋脸上。太像了,连左眉尾那道极浅的疤都一模一样——她记得沈默泽脸上也有这么一道,据说是年少练武时留下的。   可眼前这人……神态、举止、眼神,完全是个憨厚的农家汉子。   “多谢婆婆,多谢二蛋哥。”她垂下眼小口喝药,脑中飞快转动。   “你叫什么?打哪儿来?”老婆婆在床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打量。   “我叫林千,从北边来,去江南投亲。”千临随口编了个假名,“路上遇了劫匪,盘缠都被抢了……多亏二蛋哥相救。”   二蛋挠挠头,憨笑:“俺就是碰巧遇上。婆婆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老婆婆点点头:“既如此,姑娘就先在这儿养伤。等好些了,让二蛋送你去镇上。”说完便起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二蛋似乎有些局促,搓了搓手:“那……俺去劈柴,姑娘你歇着。”   “等等。”千临叫住他,盯着他的眼睛,“二蛋哥,你……真的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二蛋茫然地眨眨眼:“俺就是二蛋啊。婆婆说俺五年前摔坏了脑子,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他指了指自己后脑,“这儿,有个大疤。”   千临看着他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一时竟分不清真假。   下午,千临坚持要帮忙干活。老婆婆推脱几次,最终让步:“那姑娘就和二蛋去后山拾些柴火吧,小心着点伤。”   山林幽深,二蛋在前头走得很快,千临勉强跟上。到了一处溪涧边,千临忽然停步,叫住了二蛋   “好了,别装了!这里够隐蔽,说吧有什么秘密!你又是何人?”千临开口对着二蛋说   “嘘”二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是沈默辰!”   千临瞪大眼睛,后退半步:“你……你说什么?沈默辰?可沈默辰不是在京城吗?如果你是沈默辰,现在京城的沈默辰是……”   “那不是我。”沈默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沉重的诚恳,“现在京城里那个‘沈默辰’,是我弟弟沈默泽假扮的。”   千临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与沈默泽一模一样的脸:“可……可是……”   “十年前北境之战,我率军大捷。”沈默辰眼中浮现痛苦,“庆功宴那晚,沈默泽在我的酒里下了药。我醒来时,已经被扔在这深山老林里,浑身是伤,军甲令牌全被夺走。而他——我的亲弟弟——换上我的盔甲,冒充我回京领赏,娶了原本与我定亲的妪珊珊,夺了我的爵位和人生。”   千临扶着树干,手指深深抠进树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为了妪珊珊吗?”   “不全是。”沈默辰摇头,“妪珊珊只是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沈默泽要用‘沈默辰’的身份复仇——向当年几乎灭我沈家满门的俞家复仇。但他要的不只是复仇……”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这些年我偷听到老婆婆和接头人的谈话,他在暗中练兵,收集俞家罪证,野心越来越大。他要造反。”   “造反?!”千临失声。   “俞家的仇要报,但造反是另一回事。”沈默辰握紧拳头,眼中闪过军人的坚毅与担忧,“那会让多少无辜百姓遭殃?我父亲一生忠君爱国,若知道沈家子孙要造反,九泉之下怎能安息?”   他看向千临,眼神恳切:“千姑娘,我知道沈默泽灭了你满门,你恨他入骨。我也恨他夺我人生,囚禁我五年。但我更怕他走上不归路。我必须阻止他,不只是为了沈家,也是为了天下百姓。”   千临怔怔看着他。“俞家?有仇?!可那俞楠楠不是说……不对劲,那沈默泽和这沈默辰都说俞家有问题,难道……不清楚,先观察再说吧!”千临心里想着。   “你……你真的是沈默辰?”她声音发颤   “是。”沈默辰肯定道,“这五年我装傻充愣,才保住性命。老婆婆是他的眼线,负责监视我。我试过逃跑三次,都失败了——第一次她儿子重病相求,第二次被‘山贼’打晕送回,第三次……”他掀起衣襟,腰间狰狞的疤痕触目惊心,“我差点死在外面。”   千临倒抽一口凉气:“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得出你是无辜卷入的。”沈默辰认真道,“沈默泽放你走,给你钱财,绝不是好心。他一定在谋划什么,而你可能就是关键一环。我想帮你真正获得自由——不是他施舍的自由,是不再被任何人掌控的自由。”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当然,我也需要你的帮助。老婆婆看得很紧,我一个人逃不出去。如果我们合作,或许有机会。”   山风吹过,林叶沙沙作响。   千临脑中一片混乱。如果眼前这人才是真正的沈默辰,那京城里那个灭她满门的人,就是沈默泽。而他冒充兄长身份,不只为了复仇,还要造反……   她忽然想起沈默泽书房里那些密信,想起他醉酒后那句“若让你选择”,想起他放她走时的干脆——原来一切都是更深的算计。   “我父母……”她艰难开口,“沈默泽说他们在青石镇。”   “那是陷阱。”沈默辰斩钉截铁,“周嬷嬷是沈默泽的人,她给你的地址是假的。你父母真正的下落我不知道,但青石镇一定有埋伏——沈默泽想借刀杀人,逼你走投无路只能依赖他。”   千临浑身发冷。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在网中,而那执网之人,连真正的名字都是假的。   “那我们……怎么逃?”她听见自己问。   沈默辰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老婆婆每月的十五会去镇上采买,一去就是大半天。那天是她最松懈的时候。今天是十二,还有三天。这三天你好好养伤,我会准备好干粮和路线图。”   “你准备了五年,都没逃掉。”千临看着他,“这次有什么不同?”   “这次有你。”沈默辰认真道,“从与你的交谈来看,你是个聪明人,两个人互相照应,机会更大。而且……”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感觉到沈默泽的动作越来越快了。最近老婆婆接头的频率增加,他们在密谋什么大事。如果我们不尽快离开,可能就再也走不了了。”   ”千临沉默良久。后脑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怀里的银票硌着胸口,桃木符在手心微微发烫。   她想起离开沈府时阁楼上的那个身影,想起他说的“你迟早会想明白的”。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一点——沈默泽放她走,从来不是为了给她自由。他是把她当成棋子,扔进这场兄弟相争、权谋造反的棋局里。   而眼前这个真正的沈默辰,是棋局里另一颗被囚禁的棋子。   两颗棋子想一起逃出棋盘。   “好。”千临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跟你合作。”   沈默辰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谢谢你相信我。”   “回去吧。”沈默辰重新挂上憨厚的表情,“记住,在婆婆面前,我就是二蛋,你就是林千。还有三天,别露出破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林子,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茅屋炊烟袅袅升起,老婆婆站在门口张望,眼神锐利如鹰:“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