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回己

离笼

  那夜沈默辰问完那句话后,房间里陷入了一种粘稠的寂静。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份罕见外露的情绪照得半明半暗。千临能看见他眼中某种等待答案的专注——那专注让她心底发寒。他凭什么这样问?又期待她给出怎样的回答?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声音平静无波:“将军醉了,妾身扶您休息。”   沈默辰看了她许久,久到千临以为他会继续追问时,他却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带着酒后的微哑。   “也是。”他站起身,身形微晃,千临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刚触到他衣袖便被他轻轻拂开,“我自己能走。”   他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框上,侧过头:“今晚的话,忘了罢。”   房门开了又合,带进一阵夜风,吹得烛火猛地一颤。   千临独自坐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那句“若让你选择”。选择什么?仇恨与他?他凭什么将自己摆在和仇恨同等的位置?她忽然想起那夜与俞楠楠在千府废墟前的会面——难道他知道了?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渗出冷汗。   次日秋阳甚好,千临照例在花园小径散步。木子跟在半步后,手里捧着备换的披风。园中桂花已开到尾声,香气从浓郁转为若有若无的甜涩,像某种即将结束的东西。   千临的心思却不在景上。   她反复咀嚼昨夜那句话,越想越觉得沈默辰话中有话。他知道多少?俞楠楠那条线是否已经暴露?如果他知道自己在暗中收集罪证,为何不点破?为何还要问那样的问题?   “在想什么?”   声音从侧前方传来,千临猛然回神,这才发现沈默辰不知何时站在了月洞门下。他今日换了身墨蓝常服,腰间只系了块青玉,看起来像是要出门的模样。面色如常,仿佛昨夜那场醉后质问从未发生。   千临福身行礼:“将军。”   “起来吧。”沈默辰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看你心不在焉的,可是在府里闷了?”   千临心中一紧,面上却淡淡道:“只是赏秋罢了。”   沈默辰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不达眼底:“今日难得有空,你若想出去逛逛,就和木子去吧。买些好看的首饰,天渐渐凉了,再添些衣裳。”   这话来得突然。   千临抬眸看他,试图从他神情中找出端倪。但沈默辰的表情平静得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潭,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   这是个机会——离开沈府,去和俞楠楠联络,甚至……或许能寻到脱身之法。   她压下心头悸动,垂眼应道:“谢将军。”   “不过出去前,”沈默辰转身往书房方向走,“先来我书房一趟,有事交代。”   心又提了起来。   书房里弥漫着熟悉的墨香和旧纸气息。沈默辰没坐主位,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晨光从他肩侧漏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把门关上。”   千临依言合上门,木子候在门外。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忽然变得凝重。   “你那天晚上,”沈默辰的声音平静响起,没有回头,“和俞楠楠去千家旧宅门口了吧。”   千临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其实知道。”他转过身,眼神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疲倦的了然,“她找你结盟,说要替你复仇。你答应了。”   每一句话都像石子投入心湖,荡开一圈圈冰冷的涟漪。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那这些日子她的暗中动作,她的伪装,她的恨意与挣扎,在他眼里是不是都像戏台上的拙劣表演?   沈默辰走近两步,停在离她三尺处。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眼中的情绪。   “昨晚的话,只当我没说过。”他的声音低了些,“不要太放在心上。你若要走,我也留不住你。”   千临猛地抬眼。   “只是有些事,”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她读不懂,“你迟早会想明白的。”   他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放在书桌上。   一封盖了沈府私印的和离书。   一张写着地址的字条。   还有一沓银票——最上面那张面额赫然是“黄金二十万两”。   千临盯着那些东西,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   “和离书已签好,你拿去官府备案即可。”沈默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地址是江南一处宅子,在你名下,干净,无人知晓。银票够你余生无忧。”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想查千家的事,江南那边线索更多。俞楠楠给你的信息,未必全是真的。”   千临的手微微发抖。她应该高兴的——这是她梦寐以求的自由,是逃离这个牢笼的机会。可为什么心头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沈默辰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笑:“就当是……我对不起千家的补偿。”   “补偿?”千临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父母亲族几十条人命,将军以为这些银钱就能补偿?”   “不能。”他答得干脆,“所以这是让你离开的代价。拿着这些,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京城,别再掺和沈家与俞家的事。”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去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千临走出书房时,秋阳正盛。   她手里攥着那三样东西,指尖冰凉。木子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还出府吗?”   “出。”千临听见自己说,“回去收拾东西。”   她没带多少行李。几件换洗衣裳,母亲留下的那支旧簪,还有那个桃木符。二十万两银票贴身藏着,和离书与地址收在包袱最底层。   木子眼眶红了:“夫人,您真的要走吗?”   千临看着这个伺候了自己数月的丫鬟,心头泛起一丝复杂情绪。她塞给木子一张银票:“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夫人……”木子跪下来,“将军他……其实对您……”   “别说了。”千临打断她,背起包袱,“替我转告将军,多谢他……放我走。”   她没走正门,从侧门出了沈府。踏出门槛那刻,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数月的宅邸。飞檐斗拱在秋阳下泛着冷光,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沈默辰站在最高那处阁楼的窗前,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但她没有抬头,转身汇入街道的人流,一次也没有回头。   按照地址找到那处宅子时,已是黄昏。   那是城西一处清静院落,白墙黛瓦,门楣朴素。钥匙就挂在门环上,像早已料到她会来。   推门进去,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种着几株晚桂,石桌上落着薄薄一层花瓣。正房桌上有封未署名的信,只有一行字:   “江南苏州,仁德巷第三户,找周嬷嬷。她会告诉你该知道的。”   字迹与地址纸条上的相同。   千临放下信,环顾这间陌生的屋子。空气中有淡淡的灰尘气息,像很久没人住过,却又处处透着有人精心打理的痕迹。   她坐在床边,包袱放在膝上,忽然觉得这一切顺利得不真实。   沈默辰为什么放她走?他知道了她和俞楠楠的谋划,不是应该将她囚禁起来,或者干脆灭口吗?为什么反而给她自由,给她钱财,甚至……给她线索?   那句“你迟早会想明白的”又在耳边响起。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千临从包袱里取出桃木符,贴在掌心。木质的温润触感传来,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   无论沈默辰在谋划什么,无论前方有多少谜团,至少此刻——她是自由的。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   明日天一亮,她就启程去江南。   那里有父母可能活着的线索,有千家灭门的真相,或许……也有那个真正的沈默辰的踪迹。   而京城这座牢笼,沈府那个男人,俞家那些恩怨——都暂时与她无关了。   夜风吹过窗棂,带来远方隐约的箫声。千临闭上眼,第一次在陌生的床上,没有做关于现代或古代的噩梦。   她只梦见一片茫茫江水,自己乘着一叶小舟,朝雾气深处划去。   不知去向,但正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