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回己

裂痕

  意识像是在深海中沉浮。   千临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潮水——   “……血止住了吗?”   “禀将军,额角的伤口不深,但撞击导致颅内或有瘀血,还需观察……”   “用最好的药。”   “是……将军,您的箭伤必须重新缝合……”   “先看她。”   声音时远时近。额头传来冰凉的触感,有人用湿布轻轻擦拭。她想睁眼,眼皮却重如千斤。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挣扎着掀开一线眼帘。   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杏色纱帐顶。身下是沈府听竹轩的床榻。窗外天光黯淡,已是黄昏。   她微微侧头,看见沈默辰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右肩处包扎得厚实,隐约透出药膏的褐色。他正闭目养神,眉头却紧锁着,唇色有些苍白。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倏然睁眼。   四目相对。   千临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沈默辰已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身看她:“醒了?”声音沙哑,却比往常柔和许多。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微凉:“还有些热。渴不渴?”   千临点了点头。   沈默辰转身倒了温水,亲自扶她坐起,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耐心。温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千临缓过些气力。   “将军……”她声音微弱,“您的伤……”   “无碍。”他打断她,将杯子放回桌上,“太医说你需静养月余,不可劳神,不可下地。”   “猎场……”   “都过去了。”沈默辰在床沿坐下,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刺客已伏诛,圣驾无恙。其余的事,不必你操心。”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那双惯常深邃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千临看不懂的情绪——有关切,有疲惫,还有一丝……近乎后怕的余悸。   “为何……”千临忍不住问,“为何要那样护着我?”   沈默辰沉默了片刻。窗外暮色渐浓,将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   “你在我身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便该护你周全。”   又是因为“责任”。   千临垂下眼睫,心头却莫名地空了一块。她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更说不清这失落从何而来。   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轻轻地说:如果……如果他不是那个杀父弑母的仇人,如果他不是用那样残忍的手段毁了她的家,如果他只是沈默辰,只是一个会在生死关头用身体护住她、会守在她床边的男人……   可能,她早就……   千临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不。不能这样想。血海深仇横亘其间,她怎能因为这几日的温柔假象,就动摇复仇的决心?   可是……猎场那一幕太真切了。他染血的臂膀,他护住她时毫不犹豫的转身,他昏迷前看她的眼神……   “好好歇着。”沈默辰站起身,“我让木子进来伺候。”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这几日我会常来看你。”   帐帘落下,室内重归寂静。   千临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额角新包扎的纱布。那里还隐隐作痛,可更清晰的,是昏迷前最后一刻——他染血的手覆上来时,那滚烫的温度。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演出来的……那他的演技,未免太好了些。   沈默辰刚走出听竹轩,徐放已候在廊下。   “将军,查清楚了。”徐放压低声音,“今日的刺客与上月猎场是同一批人。用的是军制弩箭,但编号已被磨去。其中一具尸体身上,搜出这个——”   他递上一枚小小的银牌,边缘已有些氧化,但中央刻着的徽记清晰可辨: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抓着一条蛇。   沈默辰瞳孔骤缩。   “俞家的私兵标记。”徐放声音更沉,“虽然样式做了改动,但属下曾在老将军留下的卷宗里见过类似的图样。”   俞家。   沈默辰握紧银牌,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早料到俞家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们敢在秋狩这等场合接连动手——一次是试探,第二次,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   或许……也不只是他。   他想起千临额角的伤,想起她昏迷时苍白的脸。若今日他反应慢上半分,那巨石砸中的便是她。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窜起。   “继续查。”他将银牌扔回徐放手中,“我要知道,俞家是谁在主导此事,朝中还有哪些人与他们有牵连。”   “是。”徐放顿了顿,“还有一事……夫人今早派人来问了几次,说身子已大好,想见将军。”   沈默辰揉了揉眉心。妪珊珊“病”了这些时日,他忙于追查刺客和处理军务,确实冷落了她。   “知道了。”他淡淡道,“我稍后过去。”   主院寝室内,妪珊珊正对镜梳妆。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水红色绣百蝶穿花的襦裙,衬得脸色娇艳。许妈妈在一旁替她簪上一支赤金步摇,笑着道:“夫人这气色,真是越来越好了。将军见了,定会欢喜。”   妪珊珊看着镜中容颜,嘴角含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安。   自猎场遇袭那日,沈默辰抱着浑身是血的千临回府,她便觉出不对劲。他看那贱人的眼神,他守在那贱人房外的急切,还有这几日他频繁出入听竹轩……桩桩件件,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才是正妻!她才是该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夫人,将军来了。”丫鬟在门外禀报。   妪珊珊立刻敛了心神,摆出最柔美的姿态。   沈默辰走进来时,肩上的伤处让他的动作稍显滞涩。妪珊珊忙起身迎上去,娇声道:“官人来了?伤可还疼?妾身让人炖了人参鸡汤,一直温着呢。”   她伸手想扶他,却被他微微侧身避开。   “不必。”沈默辰在桌旁坐下,“你身子既好了,便好生将养。府中事务,暂且交给管事嬷嬷们打理。”   妪珊珊笑容一僵:“官人这是何意?妾身已无碍了,理家之事本就是我分内……”   “你前阵子病着,管事们已上手。”沈默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况且我近日军务繁忙,府里需要稳妥些。”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他不放心她管事了。   妪珊珊攥紧了袖中的手帕,强笑道:“官人说的是。那……妾身便偷闲几日。”她走到他身旁坐下,柔声问,“听闻今日猎场又出了事?官人这伤……”   “皮肉伤,无碍。”沈默辰端起茶杯,却因右肩不便,动作有些别扭。   妪珊珊忙伸手要帮他,指尖刚触到茶杯,却听他道:“不必。你坐着便是。”   又一次被拒绝。   妪珊珊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咬了咬唇,忽然道:“官人这几日,常去听竹轩?”   沈默辰抬眼看她,眼神平静:“她为我受伤,我自当照看。”   “照看?”妪珊珊声音拔高了些,“妾身怎么听说,官人是亲自喂药,亲自守在床边?她一个妾室,何德何能受这般待遇?官人莫不是……”   “珊珊。”沈默辰打断她,声音沉了下来,“注意你的身份。”   “身份?”妪珊珊眼眶骤然红了,“官人还知道我是正妻?那你可知这些日子,府里上下是怎么议论的?他们说官人眼里只有那个千临,说我这个夫人形同虚设!官人,我才是你的妻啊!”   她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泪珠滚落:“自她进门,官人就变了!从前你只看着我,只疼我一人,如今呢?你为了护她,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今日猎场,那么多人都看见你抱着她冲出来……官人,你让我以后如何在人前立足?”   沈默辰放下茶杯,眉宇间已现出倦色与不耐:“今日遇刺,事出突然。我护她,是因她在我身边。换作是你,我亦会如此。”   “是吗?”妪珊珊凄然一笑,“若真是我,官人也会用身体去挡那巨石?也会彻夜守在床边?也会……这般温柔以待?”   沈默辰沉默。   这沉默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妪珊珊心里。   她踉跄后退一步,指着沈默辰,声音因愤怒和伤心而颤抖:“沈默辰!你别忘了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此生只爱我一人,只对我好!如今呢?一个千临就把你的魂勾走了?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够了!”沈默辰霍然起身,动作牵动伤口,他眉头一蹙,脸色更冷,“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有半点主母的体统吗?”   “体统?”妪珊珊泪水涟涟,口不择言,“官人若要体统,就不该把一个妾室宠上天!就不该让我这个正妻沦为笑柄!你若真这般喜欢她,不如休了我,扶她做正室好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室内空气骤然凝固。   沈默辰盯着她,眼神冷得吓人。肩上的伤处传来阵阵刺痛,猎场的凶险,朝堂的压力,俞家的暗箭,还有千临昏迷时苍白的脸……所有积压的烦躁与怒火,在这一刻被这句话彻底点燃。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你若真这般想,我可以成全你。”   妪珊珊猛地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徐放。”沈默辰扬声唤道。   守在门外的徐放立刻推门而入:“将军。”   “传我的话,”沈默辰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即日起,夫人需在主院静养,无事不得外出。府中一应事务,暂由刘嬷嬷代管。”   他看向脸色惨白的妪珊珊,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至于休书——待我伤愈,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在地的妪珊珊,转身大步离去。   月白色的衣袍拂过门槛,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主院内,只剩下妪珊珊崩溃的哭声,和许妈妈惊慌的劝慰。   听竹轩。   千临刚喝完药,正靠在床头小憩。木子轻手轻脚地收拾药碗,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帐帘被猛地掀开,沈默辰走了进来。   他肩上的纱布又渗出了血,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他看也没看木子,只哑声道:“出去。”   木子吓得一哆嗦,慌忙退下。   千临怔怔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在床边站定。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争执。   “将军……”她轻声唤道。   沈默辰忽然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床榻与自己之间。他靠得极近,呼吸灼热,带着浓重的酒气——他喝了酒?   “千临。”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嘶哑,“你告诉我……”   他顿了顿,眼底血色弥漫:   “若有一日,我要你做选择——选我,还是选你的仇恨。你会怎么选?”   千临心脏骤停。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与挣扎,看着他肩上不断扩大的血迹。   猎场护她时的决绝,昏迷时守在床边的身影,此刻近乎崩溃的质问……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冷血凶手会做的吗?   如果……如果他不是仇人。   如果他不是那个让她家破人亡的元凶。   可能,在他第一次护住她的时候,在他深夜为她召医的时候,在他此刻用这样痛苦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她早就……   早就什么?   早就沦陷了。   这个认知让千临浑身发冷。她紧紧攥住被褥,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自己清醒。   不。不能动摇。血仇未报,她怎能对仇人生出这般荒唐的心思?   可是……心口那无法忽视的悸动,那每次靠近时不由自主的慌乱,那看到他受伤时揪心的疼……又是什么?   沈默辰紧紧盯着她,像是在等待一个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