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把柳清秋推开,她委屈的看着我。 我一直都知道柳清秋对我很好,包括她站出来的时候我也很感动,但是我千算万算算错了一步,那就是我没算到柳清秋喜欢我这件事。 先不论她到底看上了我哪一点,如果她在鼓藏节跳芦笙的时候迟迟不肯择偶是因为我的原因,那么我可能真的有些越界了。 我一直把柳清秋当作我很好的朋友对待,我感觉和她沟通没有什么隔阂,她也有很独特的为人处世视角,的确教会了我很多。 我从她身上学到了温和、直率和温暖……还有很多很多,发自内心的说,如果柳清秋真的跳芦笙找到对象了,我也不会有吃醋的感觉,反而会高兴,至少她找到了值得托付的人,这就够了。 我一直没办法界定我和柳清秋的关系到底是什么,闺蜜还是兄弟,挚友还是死党……这些都不适合,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我和柳清秋的关系当成暧昧,也没有向恋人发展的打算。 但是这些都是无用功,此刻柳清秋说的话是切切实实,她本来就是个温婉的女生,她能鼓起勇气说这句话,天知道她已经谋划了多久。 “……”我望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柳清秋,你也看到了最近很多事对我造成的冲击太大了,我一时半会也没办法恢复过来,你这个时候整这出……” “对不起小鹿……我知道这不对,可是……”柳清秋的脸憋的通红,“我怕我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求你了,带我走吧,离开这个寨子,去哪都行……就叫……” “私奔?”我若有所思,她害羞的点点头:“嗯。” 几乎就是那一秒的时间,我的心脏一阵绞痛,感觉停跳了半拍一样,先前已经被我硬抗过来的感觉再度袭来,我耳鸣的更加厉害,感觉四肢无力,我一把甩开柳清秋的手,竟站不住脚,一下子摔倒在地。 “小鹿!”柳清秋挣扎着要起身,我像是看到怪物一样看着她,一刻也不停的往后挪动,我浑身颤栗,上下牙打架。 我就这么疑神疑鬼的看着柳清秋,她突然把耳朵贴到窗户上:“晚了……没时间了……没时间了……” 她像是丧失了所有动力一样瘫坐在地,我的直觉告诉我得去扶起她来,也许她是发烧烧糊涂了,可我的四肢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样不听我使唤,我一时半会难挣扎着起来。 柳清秋双眼迷离,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她给我的感觉却格外熟悉。 “砰!” 就在这时,巨大的响声从门口传来,我一下子回满了精神,转头望去: 阿婆和柳岸两个人挤在门框,身后有交错重叠的人影,看来来了不少人。 他们竟相往屋里看,显然柳清秋这个状态也吓到他们了。 柳岸站在门口打眼看了一下我,我磕磕绊绊的说道:“不……不是我干的……柳清秋她……” 阿婆一个大跨步跃进屋里,柳岸帮忙把柳清秋扶起来,阿婆对我说:“不怪你,你别自责。” 她把手在柳清秋眼前晃了晃,又把了把脉:“坏了,可能是发烧烧糊涂了。” 阿婆一把把柳清秋扛起来,柳岸把柳清秋背在背上:“那还多说什么,去医院啊!” 说着,他背着柳清秋就冲向门外,我有些不放心,在后面紧紧跟随着他。 屋外停了一辆面包车,柳清秋被放在后座上,阿婆和柳岸柳泽陆续上了车,柳岸把钥匙插进去打上火后准备开车,柳清秋却在一时瞬间清醒,她趴在车窗上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小鹿……带我走……” 我不忍心看她这样,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手搭在车窗上,握住柳清秋冰凉的手:“别怕……你先去医院,我到时候也回去,我带你回日照看海……我带你走……” 她把手收了回去,转而递给我一朵奄奄一息的牡丹花:“一言为定。” 她又唱着:“铜钱十八两,草衣十八匹,约相走,抚仙湖。” 柳岸担忧的往后看了一眼,对我说道:“鹿弥,我先拉着她去医院了,你早点休息吧。” “欸!”我也把手伸了回来,“你路上慢点,雪还没化,打滑!” 柳岸把车窗摇了上去,柳清秋趴在玻璃上想说什么,我怕我又让柳清秋看见我哭,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回去。 面包车扬长而去,我也打算把门关上收拾一下家里,却被人叫住:“鹿弥!” 我回头,柳清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冷冷的看着我。 “站多久了?”我问。 “从他们进屋那一刻我就站在这里了。”柳清江说,“你就这么看着柳清秋走?” “她不是上医院吗?”我问,“我跟着去万一帮忙不成添倒忙怎么办?” 柳清江明显有些生气:“那你不跟着去看看?阿山公给你的三句话,你还记得吗?” 我看着他语气刻薄,顿时点燃了火药味,本身柳清秋表白这件事还困扰着我:“那是我自己的事了,你知道柳清秋刚刚和我说什么了吗你就随意揣摩我,好了我不想和你说话了……你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柳清江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我,无奈叹了一口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神经病。”我骂了他一句,把门重重的闭上。 闭上之后,我又一次崩溃了。 眼前的屋子灯火通明,火塘还烧着温暖的火柴,只是偌大的屋子除了我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强烈的孤独感和被抛弃感涌了上来。 柳清秋被他们接走后,这一块的房子安静了下来,雪也不下了,雪后的世界很安静,我的心跳在寒冬格外明显。 我轻轻的把柳清秋房间的门带上,回我屋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总有一种冰冷滑腻腻的感觉蔓延开来。 我本来跟柳清江吵了一架就有点生气,这下气的我连睡觉的心情都没有了,我把被子扬手一扔到地上,摔门而出。 走到小院我就止步了,我还能去哪? 大晚上的寨子里的人都睡觉了,我哪也去不了,只能待在这里等柳清秋回来。 我坐在柳清秋屋子的台阶上,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看来我自己一个人又要过好久的无聊日子了。 我盯着屋檐上的雪发呆,脑袋里却全是柳清秋的画面,她和我一起进入百人殉葬洞、她站出来替我说话、她默默的跟随着我在雪里漫步……越想我越感伤。 我把头埋进臂弯里,低声哭了起来。 麻木的情感这一刻被情绪化,我明确的知道我这是在为柳清秋哭。 哭到我不能呼吸,我起身踉跄着推开柳清秋的屋门,索性爬上柳清秋的床,在她的床上睡觉。 被窝里还有已经几乎冷却的体温,枕头上还遗留着淡淡的清香,我躺在被子里闭上眼,感觉柳清秋还没走远,还在我身边。 当我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我默默的走到小院里,我记得柳清秋昨天晚上说了一嘴鼎罐里有米粥,今天早饭就拿这个凑合一下吧。 我打开鼎罐,里面的米粥还是温热的,我把粘稠的米粥盛到碗里,在小院看着雪喝了起来。 这次的米粥看着清汤寡水的,尝起来却那么的难以下咽……味道也很奇怪,感觉像是在吃那种上坟用的纸。 我把碗端到面前仔细端详一番,确实是米粥啊…… 突然,我的眼睛被一阵强光闪过,眼前的米粥凭空变成了令我作呕的东西: 一碗符水! 这碗符水呈灰色,上面飘着一点一点的黑色残留,就像是烧纸烧完了留下来的灰烬一样,一个破碎的符箓躺在碗底,被水泡皱了我完全看不见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看见这些东西的时候嘴里还有一口汤,直接恶心的一口喷了出去,汤溅落在地上,把洁白的雪地给染灰了。 我二话不说跑到厕所去猛猛一顿吐,几乎是要把隔夜饭给吐出来。 不知道吐了多久,我只知道我等到我连淡黄色的胆汁都吐出来的时候,心里那种强烈的不适才就此打住。 我心神不宁的坐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碗符水……好好的一碗米粥怎么会变成符水呢? 我想起一个特别致命的点,那就是这碗符水在我眼里还是米粥的时候,尝起来的味道和柳清秋给我熬的米粥一样。 虽然这米粥是阿婆熬的,可是阿婆还没有老年痴呆,不可能把符水熬成米粥吧——难道是要给柳清秋治病吗? 我越想越不对劲,看着眼前这一汪死水,要想分辨出来符水和米粥什么味,估计只能再尝一口了。 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我两眼一闭,抿了一口符水,并强逼着自己咽下去,品鉴味道,谁曾想一口喝下去强烈的反胃感打消了符水的味道,我没尝出来这符水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我看着碗里仅剩不多的符水,按照上面的流程,抿了一口,胃部一阵痉挛……重复了大约四五遍,在符水见底的时候,我终于尝到了符水的味道。 我一下子把碗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这符水的味道和柳清秋之前给我熬的米粥完全就是一个味! 难道柳清秋之前给我熬的不是米粥,而是符水?她用了什么障眼法,让我看上去这碗符水像米粥? 我这才意识到柳清秋的异常……可能不是发烧这么简单,也许发烧只是一个宣泄的契机,柳清秋有问题已经很早就有症状了。 我奋力的回想柳清秋和我的日常,大脑却一片空白,看样子我昨晚的痛苦还没缓过劲来。 我用力拍打了几下自己的脑门,突然,一股醍醐灌顶的感觉涌来,我知道柳清秋什么时候变得有问题的了! 柳清秋在苏颖的驱邪仪式之前曾反常的进入厨房,打扫卫生……难道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我摇摇头,不对,柳清秋还有更异常的点……难道是从百人殉葬洞开始的? 我苦思冥想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可以说服我的理由,索性换一个角度:柳清秋变得异常是因为什么? 这个就很有意思了,柳清秋昨晚跟我说了不止一遍“带我走吧”和“时间不多了”,这么看来柳清秋是知道些什么的,但是她可能被限制了或者被遗忘了,导致她不能或者不想和我说。 “带我走吧”明显就是柳清秋对这件事的抗拒,而“时间不多了”更像是一个迫在眉睫的事情…… 把这些结合到一块,我脑袋里已经基本有点思路了,但是还是差那么临门一脚…… 对,喜事! 我一拍掌,柳清秋害怕的不会是所谓喜事吧,刚好这喜事也即将临近了,阿苏还要自告奋勇的带我去看看。 可这个喜事到底是什么?寨子最近死了这么多人,还要举办一个喜事,这真的好吗? 我越想越不对劲,柳清秋似乎没有和喜事搭边的理由,而且看柳岸昨晚的神态,确实像是要把柳清秋送医院去,柳清秋也确实像发烧疯魔了一样,落花洞女苏颖的症状她完全没体现啊。 我漏掉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柳清秋在车上对我唱了一首歌,大概意思是“铜钱十八两,草衣十八匹,约相走,抚仙湖。”这首歌会不会另有深意呢? 我记得柳清秋屋里有关于苗族山歌的记载,我的眼睛在她的书架飞快浏览,最后还是在她的桌子上找到这本书的。 我想看看这些验算纸到底有什么秘密,可是万一柳清秋回来了让她看到也不太好……我还是看书吧。 柳清秋珍藏的是苗族山歌的手写本,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记载了很多山歌,比如先前我在百人殉葬洞听见的《由嫁男到嫁女歌》,还有就是那个我不愿提及的《马桑树儿搭灯台》。 我在临近末尾的位置找到了柳清秋唱的这首歌,名字叫做《私奔歌》。 我一瞬间感觉很多东西在这一刻闭环,昨天晚上柳清秋曾经跟我说过类似私奔的话,难道那句“带我走吧”真正的意义是“私奔”? 而且我还注意到一个很重要的地方,《私奔歌》里最后一句是“约相走,私奔洞庭湖”,而柳清秋嘴里的却是“约逃走,抚仙湖。” 抚仙湖在云南,听说湖底是一个水下古城,还有人说古滇国遗址就在抚仙湖底。 柳清秋突然提到这个地名,没点深意我是不信的,难道她还能单纯不喜欢洞庭湖而改成抚仙湖不成? 她唱的歌到底什么意思?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几乎要把头发薅下来的时候,外面的大门被人推开了,小紫冒冒失失的跑进来说道:“鹿弥哥哥,不好了,柳清秋姐姐她跑进青山界了!” “什么!”我几乎是弹射起步,“阿婆知道吗?” “她已经带人去找了,她还说让我过来找你,让你一块去找柳清秋姐姐!”小紫急迫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