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那!”我一声令下,阿苏在我不远处停下,他一脸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正常距离罢了。”我轻描淡写的说,“你跑过来干什么,别来找我撮合你和柳清秋了,苏颖刚走,她现在没这个心情和你谈情说爱。” “嚯,我还以为你说什么呢。”阿苏放下了对我的猜忌,“这不是我最近太忙了,我不在寨子的这几天,听说发生了不少事啊。” 阿苏这几天不在寨子里! 我顿时高度警觉起来,寨子里这几天灾祸连天,他竟然缺席了,要知道,阿苏可是不太喜欢出远门的人。 现在最像叛徒的陆炎和陆支都死了,该不会他才是真正的叛徒吧! 阿苏说着就向我走过来套近乎,我连忙退后半步,阿苏还是一脸疑惑。 “你还是站那吧。”我说,“寨子出了这么大事,所有人都忙的不可开交,你却不在寨子里,你的动机很可疑啊。” 阿苏连忙解释道:“这是因为老阿妈从贵州回来后一直在准备一件大事,我这几天被叫去布置场地了,谁曾想寨子里发生了这么大事。” “老阿妈让你干什么去了?”我问。 “这你就不知道了,老阿妈让我办的事没有具体的名字,而且这件事很早就在寨子传开了。”阿苏神秘兮兮的说,“这个事情老阿妈一般叫它‘喜事’。” 我的脑袋发出一声爆鸣,当这个熟悉的字眼再度被提及,之前的一切全部被我想了起来。 当时我在老阿爸家做客的时候,小紫跑进来说过一嘴“阿妈说,寨子里有喜事”,老阿爸对此的解释是“鼓藏节,跳芦笙”,我以为这个‘喜事’就是谈情说爱的‘喜事’,刚好鼓藏节将近,我也就没有深究。 阿苏这么一说,我倒是注意起来这所谓的‘喜事’,绕开了鼓藏节的周期,选择在寨子最摇摇欲坠的时候开始准备,这“喜事”真的是“喜事”吗? 我低头思索着,耳边传来吆喝声:“小鹿……小鹿!” 我回过神来,阿苏站在大老远的位置对我喊道:“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在想‘喜事’到底指的是什么。”我说,阿苏却大方的一拍胸脯:“你知道的,我天天和阿山公打渔,但是寨子却又擅长巫蛊这类术法……所以我也不是很明白,寨子出这么大事你是亲身经历过的,你或许能明白吧。” 我想了想,最近这些事从驱邪到葬礼,没有什么是我没见过的,即便没见过,说不定也能推出个所以然来。 “也许。”我点点头,阿苏却格外热情:“要不我带你去看看吧,你到时候就知道了,也不远,就在西边山上,明天就可以出发……” “他是不会跟着你走的,你收了你这点善心吧!” 柳清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和阿苏都回过头去,柳清秋虚弱的扶着墙,她恶狠狠的看着阿苏。 “柳清秋,你好点了?”我连忙跑了过去把柳清秋扶住,我发现她没有穿外套,只是穿着薄薄的一层睡衣,“你这么冷的天穿单衣不冷吗……” 我给她披上外套,柳清秋死死盯着阿苏:“你自己在寨子最困难的时候不作为,你难道不知道鹿弥现在在寨子里什么地位吗?你还想拖他下水?” “喂喂。”阿苏的笑容顿时消失了,“柳清秋,你这话有点冲吧,而且我只是想带着他去看看老阿妈让准备的‘喜事’场地,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想和你多说什么。”柳清秋一摆手,眼里似乎闪着泪光,她几乎是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小鹿……我们回家吧。” 我无法拒绝她,搀扶着她往回走,把阿苏冷落在原地。 “小鹿……你到底去不去……小鹿!”阿苏不甘心的喊着,我没有在意,我看着柳清秋满脸的疲惫,不禁有些心酸。 我太专注看柳清秋了,好像若有似无的听到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格外清脆,但是当我回头,阿苏已经走了,空荡的路上只有我和柳清秋。 回到了家,柳清秋挣扎着自己把门锁好,她一把把我按在门上,迸发出了比先前还要大的力气。 奈何她还发着烧,被我轻而易举的化解了:“别打闹了,先回屋里吧。” 我把她扶到屋里,为她盖好被子:“你说你都烧成这样了,你还跑出去找我干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太粗心了!”柳清秋有点恨铁不成钢,“柳清江刚和你说过不要乱出门,你转身就出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寨子里的人对我们可是不待见的,你知道阿苏想要干什么嘛?” “我出去的原因是你一直喊着要找阿妈。”我扶额干笑,“我看你在病床上嘶哑着声音喊阿妈太可怜了,心疼你才出去找阿妈的,我在去祠堂的路上碰见阿苏。” “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柳清秋喃喃道,她似乎记不得有这回事了,“都怪我那个时候烧糊涂了,我只知道你因为我一句话就出门了,我听见你关门声,想到柳清江给你的忠告,连外套都没穿我就出去找你去了,结果就看见你和阿苏在聊天。” “阿苏说的事跟‘喜事’有关。”我说,“小紫说过一嘴,我以为和鼓藏节有关,现在看来好像还有我不能接触到的东西。” “你可千万别接触,”她声音高昂,双手握住我的手,我冷静的看着她,她连忙圆场,“我是说,万一又和驱邪仪式那样,你中途打断了,到时候你可在寨子里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那倒也是。”我点点头,她往被窝里缩了缩,我给她打了盆热水,把热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既然发烧了就好好躺着,正好我们现在也没办法随便在寨子走动,倒不如好好享受一下几天清净日子……我可被这几天的事弄的生不如死。” 柳清秋心疼的看着我:“我会好好的,你也是。” 我感觉她这句话意有所指,但我目前发现不了什么问题,我冲她苦笑:“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我自己选的,理应我自己承受。” “说什么呢。”她微愠的看着我,伸出手想触摸着我的脸,“无论什么时候,我可站在你身后啊。” “嗯,我知道。”我把她冰冷的手放回被窝里,“我还是那句话,在这个寨子里,你是我唯一能依赖的人了。” 我们两个没说太多,但是已经全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无语凝噎。 我也明白苗斐说的同路人是什么意思了,我和柳清秋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们所有的行动都需要紧密考虑到对方的感受,这就是同路人。 我想苗斐和柳清江也是这种关系吧。 中午的时候阿婆回来了,给我和柳清秋简单吃了点之后,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鹿,辛苦你照顾她一上午了,你就回屋里休息一会吧。” 我正想回屋,柳清秋却坐了起来:“别,小鹿!”她把我叫住,“再陪我一会……” “柳儿,别任性。”阿婆略显说教的看着她,“小鹿照顾你这么久了,让他喘口气吧。” 柳清秋还想在多说什么,突然,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一样,指着我说:“你看你这黑眼圈,还是快去休息吧……我不用你操心,真的。” 又是一句令我感觉意有所指的话。 我觉得莫名其妙,还是找不出什么不对,回到屋里睡了个午觉。 这次也是我为数不多睡的好觉之一,我做梦的时候梦见我和苗玺池在赶集,大集的烟火气很浓厚,苗玺池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鸟雀:“快点,把这些米酥买回去,这样一来他们参加我们婚礼的伴手礼就齐全了。” 我傻傻的笑着,没想到我终于要和苗玺池结婚了…… 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我瞬间清醒,被子被我蹬到了地板上,我的嘴角僵硬的上扬,看样子那个梦也太真了,竟然能让我一直笑着做梦。 同时是无尽的落寞,要是真的能和苗玺池走到最后就好了。 可我总感觉这个梦也不太对,和柳清秋说的那两句话一样,都带着意有所指的意味,可我就是找不到到底是哪出了问题。 我摇了摇头,喝了一口水,也许是我想多了,经历了这么多事变得疑神疑鬼了,都是我多想了。 柳清秋很正常,和苗玺池走到最后的梦做了也不是一次两次,就是最近这几次比较特殊,这怕啥,最近发生的事本来也比较特殊啊,梦或多或少都会受到现实的影响,有一种说法说梦是现实的折射,看来不假。 我打开手机,上面依旧显示没有信号,我索性直接把手机扔到角落,权当在湘西的这几天戒手机了。 我出门,天已经黑透了,一阵刺骨的寒风差点没给我冻回屋子里,我推门到柳清秋的屋子里坐着,发现她已经醒了,只不过偷偷抹眼泪。 这倒把我吓了一跳,我匆忙走了过去:“柳清秋,你没事吧,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我看见她两只手握着一张照片,是一张她和苏颖的合照,难道她想苏颖了? “小鹿……你说成为落花洞女会解脱吗?”她抽泣着,说的话也不是很流畅。 “我不清楚,得看人吧。”我说出我自己的见解,“像苏颖这样被人欺压的,我感觉落花洞女是对苏颖的一种奖励吧,至少她再也不会见到欺压她的人,再也不会过这种绝望的生活。” “但是也很难说,毕竟她如果走了,她的父亲该怎么想呢?”我长叹一口气,“这对她的父亲来说是很大的打击啊。” 不止是她的父亲,对我而言也是很大的打击,不论别的,我亲眼见证一个满含孝心,对身边人都很好的一个大活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魂倒下,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缩,像昙花一样凋零。 这可能是我一辈子也走不出来的阴影,想到落花洞女,我脑袋里不再是诡异的民俗,而是无尽的哀思。 “苏颖她爸,今天下午走了……”柳清秋捂住嘴,轻声哭着,我愣在原地,双手拖在半空中,有些无法接受。 终于,苏颖家最后的残烛也没了,我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都是这个不高的小老头,面对在我们的护送下前来探望他的苏颖,虽然已经下半身瘫痪,却还是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我的脑海画面飞快的回溯着我和苏颖父亲为数不多的记忆,最终在他最后问我的那一句话停格: “苏颖……到底……怎么了?” 小老头的声音在我耳畔再度响起,我却抑制不住泪水,眼泪簌簌的从脸颊滑落,我心里有些苦涩,不是因为他的离去对我而言冲击不大,而是这些事情接踵而至,我已经麻木到不知道用什么态度去面对了。 柳清秋拿着卫生纸,帮我擦去了眼泪,我接过卫生纸:“谢谢。” “我不想告诉你的,我怕你有太多负担。”柳清秋哽咽着说,我摇摇头:“没关系……负担太多,还能激励起我反抗的斗志……只是可惜了,我没痛哭,有点对不起苏颖和她的父亲。” “我不想看见你哭。”柳清秋说,“你哭的次数不少了,哪次不是哭完了跟换了个人一样,你看看你这几天憔悴了多少。” 我一摸我自己的下巴,确实是这么回事,我的下巴已经冒出来细细的胡茬,只是我心不在焉的没空收拾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好在我的情况稍微好点了,至少没有先前那么严重了。 我笑笑,谁知柳清秋却哭的更厉害了:“小鹿……我不想骗你,所以我说的都是真话,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些事扰乱你的心情。” 我立马蹲下扶着她:“柳清秋,你在说什么呢?你什么时候骗过我,我是无条件信任你的啊。”我把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你可是我在这最依赖的人,如果你不告诉我,你独自消耗这些负面情绪只会让我更难受罢了。” 我眼睛向一旁看去:“我实话实说,我这人不太喜欢看别人因为我承受许多本来就不应该承受的事情,不仅是亏欠,更多的是愧疚……” “别说这些没有用的了……”柳清秋突然望向窗外,她打断我说话,“没时间了……没时间了。” 我怀疑的看着她:“柳清秋,什么没时间了?他们还没对我们改观,我们时间还很充裕啊……” “不,你不明白!”柳清秋一把把我推开,我瘫坐在地上,她眼含热泪的看着我,“鹿弥,带我走吧……” “带你走?”我越来越觉得柳清秋说话云里雾里的,“带你去哪啊,我们现在可是……” “哪里都可以!”柳清秋哭的更大声了,“我不想被寨子束缚了,我不想因为这些事休学,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看看你口里的日照到底长什么样……” 她真情流露,可我远远觉得意不在此。 这种感觉也太奇怪了,很多事情在我身边发生,感觉很普通,甚至就是普通的对话,却能给我一种意不在此的感觉,我却找不上来。 我感到这局势不是我能控制的了,柳清秋的哭声越来越大,我立马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摇晃着她:“冷静,柳清秋,别内耗,别内耗!有什么事可以慢慢说!” “我明明只想做个普通人,为什么我会有这么多的不幸……呜呜……”她越哭越厉害,我却只能就这么看着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现在说话驴唇不对马嘴,难道是因为苏颖和苏颖的父亲先后离去对她的创伤太大了,难以愈合吗? 就像我面对因我而死的二十个人,收到苗玺池的短信那样? “哪来的说法,你能活下来已经很幸运了,你看着我!”我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哄她,“你最起码还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美好。” “不见得。”她用力抽了抽鼻涕,奋力挤出这三个字。 我对柳清秋激烈的反应感到束手无策,她好像是突然变成这样的,就算是受了刺激,到底是什么刺激了她? 柳清秋一点也没听进去,反而越哭越厉害,同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次是确切的预感,我真的预感到了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我的手腕再度传来刺骨的冰凉,久违的感觉。 我不敢耽误时间,我必须问出来。 我用力的摇晃她的肩膀:“够了!你到底想说什么,说明白吧,我不管我听后到底有多么难受,我都认了,你要有什么真的想说的,现在说明白吧!害死我就害死了,我死也要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着也声泪俱下,我见不得她被折磨也见不得她自暴自弃,我想做到让她从所谓的内耗也好阴影也好走出来。 “柳清秋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晃着她的身体,几近癫狂的问道。 她停止了刚刚一系列活动,止住了哭声。她双眼通红,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离趴在床边的我非常近,在几乎只有做梦才有的距离中,她说出来一句我做梦都想不到的话。 “鹿弥,我喜欢你。”